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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大二。初冬的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落叶的气息,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吹得哗哗作响。王宜安刚比完赛,没有跟着团队回国,而是留在了比赛的城市。他打算玩两天,再去表姐的酒庄拜访一下。那个酒庄在南方地区的边缘,他表姐嫁过去之后,一直邀请他去,他总是没时间。这次难得飞了这么远,不去一趟说不过去。
这个城市的冬天比国内冷得多。他带的衣服不够厚,站在酒店门口等车的时候,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决定先去逛逛,买件厚一点的外套。
阿枫开着车远远地跟在他身后。阿枫是外公宋迟宴为他特地安排的保镖,曾经执行过维和任务,沉默寡言,永远穿着深色的夹克,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影子。王宜安起初觉得不自在,后来也就习惯了——外公年纪大了,对孙辈的安全总是格外上心。
他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件灰色的羊毛大衣,又在旁边的咖啡店坐了会儿,掏出手机,在自己团队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国外,你们想要什么礼物吗?】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要巧克力,有人要香水,有人说什么都不要,带几张明信片就行。王宜安一一点头答应,记在备忘录里。
这时,张文博给他私发了一条消息:【我不要什么礼物,你帮我给我姐姐带一件生日礼物吧。快到她生日了。】
张文博转了一个红包过来,又附了一行字:【你看着买,我相信你的眼光。多退少补啊!】
王宜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点了红包,然后回复:【交给我了。】
张文博感觉每次给姐姐送礼物都是个大难题,这下好了,自己只需要负责给钱就行了。
王宜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买什么。花?太普通了。首饰?他不太会挑。香水?万一她不喜欢那个味道呢。他想了一路,最后还是决定先去见她,当面问问她想要什么。
阿枫载着他开了一天的车。高速公路两旁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最后进入了一片起伏的葡萄园。远处的山丘上散落着石头砌的村庄,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王宜安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一年半没见了,她变了吗?还认得出来吗?
到了裴文君所在的城市,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蓝得透明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王宜安没有提前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他让阿枫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街边,自己下了车,望着那扇铁艺大门。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抱着书,有的边走边和朋友说笑。王宜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以为自己可能需要辨认一会儿,毕竟一年半没见了。
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裴文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她走在人群中,身姿挺拔,脖颈修长,整个人白得发光,在一群白种人面前也毫不逊色。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裴文君!”他朝她挥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裴文君正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旁边的同学碰了碰她的胳膊,用英文说了句什么,她才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他身上。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惊喜,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慌乱。她小步跑过来,停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仰着脸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王宜安被她笑得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才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又掏出手机晃了晃:“你弟弟让我替他带生日礼物,可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想着还是问问你的意见再说。”
裴文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用了,生日每年都有,不用老是送礼物。文博就是懒得花心思想,才把锅甩给你的,你别听他的,我回头跟他说。”
她觉得张文博太欠考虑了——让别人带礼物,那别人怎么好意思不跟着送一份呢?害得外人为自己花钱,她心里过意不去。
王宜安赶紧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千万别!我答应过他的,你回头训他,我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有些可爱,像一个生怕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孩子。裴文君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同学走过来,用英文问道:“文,你明天去听音乐会吗?”
裴文君转过头,抱歉地笑了笑,也用英文回答:“我没买到票,去不了。”
女同学耸了耸肩,表示遗憾,然后挥挥手走了。
王宜安看着她微微失落的表情,心里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想去听音乐会吗?”
裴文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想是想,但没买到票。那个音乐会的票很难买的,一开售就抢光了。”
“那如果我能弄到票,能邀请你明天一起去听吗?”王宜安笑着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笃定。
裴文君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她真的很想去,那场音乐会有她最喜欢的钢琴家,曲目也很吸引人。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应该接受,可她的心已经替她点了头。
“真能搞到票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期待。
“这样,我现在去买票,明天晚上我们在音乐会的地点见。”王宜安说完,也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转身便跑了。他的脚步很快,大衣的下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
裴文君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撇了撇嘴,心想这个人怎么连再见都不说就跑了。
原来,王宜安急着跑出去是为了找刚才的那个女同学。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金发女孩正和另一个同学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他气喘吁吁地追上去,用英文叫住了她。
“你好,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他的英文很流利,但此刻因为跑得太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指了指远处还站在校门口的裴文君,又指了指自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不唐突,“我想买下你手里的音乐会票。”
王宜安又表示可以出三倍的价格。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两张票,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表情有些犹豫。
王宜安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他找了个理由:“其实,她很想听这场音乐会,而我想趁这场音乐会向她表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是借口还是真心话。但女孩的眼睛亮了——外国人很吃这一套。她觉得这是件很浪漫的事,立刻答应了下来,甚至表示只要原价就行,不用加钱。
王宜安还是按照三倍的价钱把钱转了过去,接过那两张票,攥在手心里。票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把票拍了照,发给了裴文君,配了一行字:【不见不散。】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嘴角弯起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音乐会那天晚上,天气格外好。天空是一种深邃的蓝,像天鹅绒的幕布,上面缀着几颗星星。音乐厅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石墙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而温润,拱形的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玻璃,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裴文君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奶白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站在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王宜安发消息。出于对演奏者的尊重,她今晚化了淡淡的妆,睫毛比平时更长了一些,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王宜安从街对面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站在灯光下的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以前不懂这句诗的意思,现在懂了。
“等很久了吗?”他走过去,声音有些哑。
“没有,刚到。”裴文君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两个人一起走进音乐厅。灯光暗下来,舞台上只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聚光灯打在琴身上,琴盖反射着柔和的银光。钢琴家走出来的时候,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他坐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音乐厅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旁边人轻轻的呼吸声。
裴文君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王宜安坐在她旁边,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侧脸上。音乐厅的灯光很暗,只有舞台上的光反射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月光浸透的画。
他忽然想起那首《Playing LOve》。想起那个站在舷窗边的女孩,想起那个坐在钢琴前的男人,想起那些从指尖流淌出来的、藏在音符里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转过头,把目光移回舞台。
音乐会散场时,已经九点多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散开,像一朵朵安静的花。王宜安抱着双臂,缩了缩脖子,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好饿啊!”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请你吃点夜宵吧。”
裴文君想了想,摇了摇头:“这边的餐厅这个点都快打烊了。”
这个点是酒吧盛开的时间,街对面的酒吧里传出嘈杂的音乐声和笑声,玻璃门后面人影绰绰,但餐厅大多已经关了门。
“那我先送你回去吧。”王宜安说。他觉得国外还是不太安全,尤其是晚上,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路灯的光也不够亮。他不明白裴文君的父母怎么放心让这么个漂亮女孩在异国他乡独自生活。
“你今天请我听音乐会,我请你吃意大利面吧。”裴文君一边走一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反正对方是要送自己回家,那就自己在家里做点吃的给他。她最近对烹饪颇有兴趣,学习之余就是窝在出租屋里研究菜谱,烤过焦了的饼干,煮过咸到发苦的汤,但也慢慢摸索出了一些门道。这个人正好可以拿来试吃。
她租住的是一个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百叶窗,门口种着一棵柠檬树,树上挂着几个还没成熟的青绿色果子。房东是一个老太太,满头银发,戴着金丝眼镜,养了一只胖胖的橘猫,住在一楼。裴文君住在二楼,三楼是另一个女孩子租住。
王宜安跟着她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进入室内,暖气扑面而来,他被冷风吹僵的脸颊慢慢恢复了温度,鼻尖也不再发红。他感觉暖和多了。
裴文君上到二楼,推开右手边的门,把自己的包包放进去,然后走出来。王宜安站在走廊上,往两边看了看,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你租了两个房间?”他问。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是她的卧室,另一扇关着。
“嗯,整个二楼都是我租的。”裴文君笑着解释,边说边把头发松开,发丝散落在肩上,像一面黑色的绸缎。她用一根发圈把所有的头发拢在一起,扎成一个松松的低马尾,垂在左边的肩头。她的脖子完全裸露在外面,线条优美而修长,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王宜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他转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你爸妈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边?”
“刚开始,我爸爸陪着我住了好几个月。”裴文君进卧室换了一件家居服,是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还是那样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后来习惯了,他们就两周来一次看看我。”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推开门,指了指里面:“你需要洗手的话,这个是洗手间。我先下去准备一下。”
王宜安点了点头,看着她走下楼梯。她穿着棉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二楼转了一圈。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这片街区的风景,色彩淡雅,笔触温柔,大概是房东老太太的作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月光里轻轻晃动。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安静的街道,路灯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剪影。
然后他下了楼。
厨房在一楼,是开放式的,浅灰色的橱柜,白色的大理石台面,灶台上方挂着一排铜锅,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裴文君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低着头,手里拿着刀,正在切肉丁,砧板上是一块新鲜的猪里脊,被她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每一颗都差不多大。
“你喜欢甜口的还是咸口的?”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没停。
“都可以。”王宜安对吃食并不讲究。他在餐桌旁坐下来,那是一张原木色的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中间放着一小瓶鲜花,是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安安静静地开着。
裴文君把切好的肉丁放进平底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她翻炒了几下,又加入番茄酱和一小勺糖,红色的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鲜艳得像宝石。另一边的锅里,意大利面正在沸水里翻滚,面条由硬变软,慢慢沉下去,又被气泡顶上来。
房东老太太从一楼的房间里走出来,橘猫跟在她脚边,慢悠悠地踱着步。她看到王宜安,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忽然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孩直接上了楼,女孩则笑着脱掉外套,看了一眼陌生的王宜安,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裴文君忙碌的背影,用本地话问道:“文,这是你男朋友吗?”
裴文君握着锅铲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王宜安一眼,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像是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
王宜安是能听懂本地话的,他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敲鼓。他看着她转回去继续炒菜的背影,看着她扎在肩头的马尾,看着她被厨房的灯光镀上暖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餐桌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银线。橘猫跳上窗台,蜷成一团,尾巴绕在脚边,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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