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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8章 乱针惊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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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来的冯老板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天。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是傍晚,周掌柜正在后院里检查阿贝完工的那幅鸳鸯戏水屏心。她已经对着这面绣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翻来覆去地看,看得阿四在旁边站都站不安稳了。

    “掌柜的,您到底看够了没有?”阿四忍不住开口,“您都看了一个多时辰了。”

    周掌柜没理他。

    她把绣屏放在夕阳底下,斜着看,正着看,凑近看,退远看。那两只鸳鸯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美感——强光下羽毛璀璨夺目,阴影处又温润含蓄,一明一暗之间,竟像是两对不同的鸳鸯。

    更要命的是那片水纹。

    阿贝没用传统的圈针法来绣波纹,而是用了一种她没见过的针法——丝线在她的针下像是有了呼吸,波纹从内向外层层荡开,越往外越淡,最后几乎融进了缎面里,可你若仔细看,又能看见那若有若无的涟漪。整面湖水因此活了过来,仿佛真的在流动。

    “这不是绣活儿。”周掌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这是画。”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绣屏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扭头问阿四:“她人呢?”

    “在西屋睡觉。”阿四说,“昨晚点了半夜的灯,天快亮才熄。今早我去送饭,看见她趴在绣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

    周掌柜走到西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阿贝果然趴在绣架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像根竹竿。绣架上还绷着另一块料子,上面只绣了几片荷叶的轮廓,但光是那轮廓的走势,就已经能看出不俗的气韵。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落在她蓬松的发髻上,碎发在光线里变成了一层淡金色的绒毛。周掌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指——十个指尖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珠。

    绣娘的指尖是吃苦最多的部位。周掌柜自己也是绣娘出身,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阿贝手上的针眼实在太多了,多得不像是正常绣活儿留下的。

    更像是拼了命在绣。

    周掌柜没有叫醒她,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让厨房熬一锅骨头汤。”她对阿四说,“多放红枣。再蒸一碗蛋羹,嫩一点的。冯老板那儿让他等着。”

    “冯老板提前来了,您不见?”阿四有些惊讶。冯老板可是锦绣坊最大的客户,往常提前一天来,周掌柜都是亲自作陪的。

    “让他等。”周掌柜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老板名叫冯世伦,金陵人,做的是绸缎生意,在长江沿线十几个商埠都有铺子。这人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但那一双小眼睛精明得很,看货从来都是一针见血。

    他是提前处理完了别的事情,顺路拐过来的。本来以为周掌柜会像往常一样早早候在门口迎接,谁知道到了锦绣坊,门口冷冷清清,连个迎客的人都没有。

    “你们掌柜呢?”冯世伦问柜台后面的阿四。

    “在后院。”阿四硬着头皮回答,“掌柜的说请您稍坐片刻,她马上就来。”

    冯世伦挑了挑眉,倒也没生气,在客座上坐下来,悠闲地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他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茶续了两回,周掌柜才姗姗来迟。

    “冯老板,实在对不住,后院有点事耽搁了。”周掌柜笑盈盈走出来,面上的神情却看不出半分歉意。

    冯世伦放下茶盏,也不恼,反而笑了。“能让周掌柜耽误这么久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怎么,您这铺子里出了什么好货色?”

    周掌柜在他对面坐下来,示意阿四把店门关了。

    “您要做的那批绣屏,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绣娘。”

    “哦?”冯世伦来了兴趣,“那幅鸳鸯戏水让她绣了?”

    “绣完了。”周掌柜从身旁捧出锦盒,放在桌上,“您自己看。”

    冯世伦打开锦盒,取出那面绣屏。他看得比周掌柜还仔细,不仅看了正面,还翻过来看了背面的针脚,又从怀里掏出一方放大镜,对着羽毛和水纹一寸一寸地细看。

    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把放大镜收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掌柜。

    “周掌柜,咱们打交道十几年了。”

    “是。”

    “你该知道我最讨厌的事儿是什么。”

    “欺瞒。”周掌柜点头,“您冯老板是金陵最懂绣活儿的人,想在您面前耍花样,那是自取其辱。”

    “那你跟我说实话。”冯世伦把绣屏放回锦盒里,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幅活儿,到底是谁绣的?”

    “一个刚来三天的姑娘。”

    “三天?”冯世伦的脸色更难看了,“周掌柜,我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老糊涂。这种针法,没有二十年的底子根本绣不出来。你跟我说是个姑娘?是哪位大师隐居在你铺子里不肯露面吧?”

    周掌柜苦笑一声,知道这事瞒不过他。

    “冯老板,这边请。”

    她起身引着冯世伦穿过前厅,走到后院西屋门口。门没有关严,她从门缝里指给冯世伦看。

    冯世伦凑过去,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趴在绣架上睡觉,乱糟糟的发髻,粗布衣裳,指尖上的血在夕阳下格外显眼。那张脸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被胳膊压出几道红印子,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天昏地暗。

    “她才多大?”冯世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十六,或者十七。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冯世伦沉默地退后几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好一会儿没说话。

    “周掌柜,”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幅绣活儿值多少钱吗?”

    “您给个价。”

    “不是我给价的问题。”冯世伦转过身来,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正经,“我刚才用放大镜看了她的针脚,看了一百多针,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头发丝的程度。这不是一针两针的功夫,是上万针的功夫。这种手稳的程度,金陵苏杭三地的绣坊,能找出三个人来就算我冯某白活了这些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更关键的是她自创的那几种针法。乱针里夹着打籽,平绣里揉进了戗针,水纹用了一种我没见过的手法——这已经不是手艺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是开了新路子。上一个能让绣法出新路子的人,是六十年前姑苏的沈三姑。你知道沈三姑的封针之作现在是什么价吗?”

    周掌柜当然知道。沈三姑最后一幅《百鸟朝凤》,十年前在北平拍卖会上拍出了八千大洋的天价,到如今恐怕已经过万了。

    “所以,”冯世伦沉声道,“你让这样一个人缩在一间三步宽的杂物房里,就着一盏破油灯,用带血的指头给我绣货?”

    周掌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她明明第一天就看出阿贝的手艺非同寻常,却还是按普通绣娘的待遇打发她——管吃管住,按件算钱,连月钱都没正经谈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说你有那个意思。”冯世伦摆了摆手,语气缓了缓,“你们锦绣坊的情况我知道,能撑到今天已经是你的本事了。但周掌柜,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孩子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你要是拿她当普通绣娘使唤,那就是暴殄天物。”

    他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后放下。

    “这样,那幅鸳鸯戏水,我出三百大洋。”

    周掌柜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一幅绣屏的正常市价,不过四五十块大洋。就算是金陵最好的绣娘出活儿,也不过百块出头。冯世伦一开口就是三百——

    “别嫌多。”冯世伦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这价钱里有一半是冲着她那句’乱针不算乱针’的分上。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她不只是手巧,她脑子里是真的通了绣理。这样的人万中无一,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现在多出的这份钱,是买她以后的名气。”

    周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冯世伦行了一礼。

    “冯老板,冲您今天这番话,以后您要什么活儿,锦绣坊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做出来。”

    冯世伦哈哈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铺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在街上扯着嗓子骂人。

    周掌柜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临街的窗户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只见锦绣坊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三个女人,领头的正是昨天来闹过的赵美凤。

    赵美凤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穿着一件大红绣牡丹的旗袍,抹了胭脂水粉,看起来比昨天更张扬了几分。她身后两个绣娘抬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十几张花花绿绿的纸。

    “各位街坊邻居,给评评理!”赵美凤冲着围观的人群高声叫道,“我们做绣活儿的最讲究什么?讲究规矩!讲究公道!锦绣坊欺人太甚,把我们做了十几年的老绣娘一脚踢开,去捧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这是什么道理?”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赵美凤,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不是赵娘子吗?听说她以前在这条街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绣娘。”

    “手艺不错,就是太贵了。”

    “再贵也比乡下丫头强吧?锦绣坊这就不地道了。”

    赵美凤见围观者越来越多,越发来劲,从身后绣娘手里接过一张纸,高高举起。

    “大家看看,这是我托人打听来的。那个叫阿贝的乡下丫头,是从江北来的!连户籍证明都没有!谁知道是什么来历?说不定是从哪里逃出来的逃犯!周掌柜宁可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也不用我们这些在沪上老老实实做了十几年的绣娘,这算什么?这叫败坏行规!”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周掌柜在窗后看得面色铁青。

    户籍的事她不是没想过。但这种情况在沪上并不罕见,这年头乡下逃难来的人多得是,没有户籍证明的人满大街都是,从来没人拿这个当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赵美凤拿这个说事,分明是故意找茬。

    “冯老板,您稍坐片刻,我——”

    她话没说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掌柜,我来吧。”

    阿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她身后。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深深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看不出丝毫慌乱。

    “你去有什么用?他们存心闹事,你去了正好——”

    “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去平。”阿贝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娘教过我,出门在外要守规矩,但也不能凭白让人欺负。”

    她说完这句话,整了整衣襟,抬手推开铺子的门,走进了沪上六月的黄昏里。

    门外的喧嚣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静了一瞬。

    围观的众人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倒是整齐,但还是遮不住那一身乡下人的气息。

    赵美凤看见阿贝,眼睛一亮,立刻抬手指着她。

    “就是她!大家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个乡下角落里跑出来的丫头,抢了我们老绣娘的饭碗!”

    阿贝平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抢任何人的饭碗。”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清楚楚,“是周掌柜不用的你的活计,跟我没有关系。你自己的活在客商那里失了口碑,凭什么怪到我头上?”

    赵美凤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乡下丫头居然敢当众顶撞她,而且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痛处。

    “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我在沪上做了十几年,口碑怎么样大家都清楚得很!倒是你——”赵美凤冷笑一声,伸手从木板上揭下一张纸,“我让人查过了,你是江北口音,在码头下船的时候申报的是’探亲’,你探的哪门子亲?你在沪上无亲无故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声。

    那个年代,“来历不明”是顶顶要紧的罪名。尤其是对女子而言,一个没有跟脚的人,在这座鱼龙混杂的大都市里,天然就会被人怀疑。

    阿贝攥紧了手心里的东西。

    她站在众人目光的包围里,感受到那些目光里带着的审视、好奇、轻蔑和怀疑。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爹说过的话——在船上遇到风浪的时候,越怕越要稳住。浪打过来的时候不能躲,你越躲越翻船。你要迎着浪上去,稳住舵,咬着牙撑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把手心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那是一个古朴的绣绷,铜制的边框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人的老物件。

    “我确实不是沪上人,我是江南莫家渡的人。我爹是打鱼的,我娘是绣花的。我今天站在这里,凭的是我娘传给我的手艺。”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至于我的来历——”

    她转过身,面对赵美凤,脊背挺得笔直。

    “赵娘子既然查了这么多,那你有没有查过这个?”

    她把绣绷翻过来,让众人看到背面。

    那绣绷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围观的众人凑近了看,有识字的念了出来。

    “沈——门——第——三——代——”

    最后一个字被磨损了,看不清楚。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

    “沈门?她手里的绣绷上刻着沈门?该不会是沈三姑的那个沈家吧?”

    “不可能吧,沈家都败落多少年了?”

    “败落归败落,人家的手艺可没丢。你看看那姑娘绣绷的样子,一看就是使惯了的人。”

    赵美凤没料到这个变故,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就凭一个破绣绷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阿贝没有说话,只是把绣绷收进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帕子——就是那条她当初拿来给周掌柜看手艺的垂丝海棠。

    “赵娘子,”她说,“你既然也是做绣活儿的人,那你该看得出来这条帕子上的针法。你要是觉得我的活儿不够资格留在锦绣坊,那你当着大家伙的面,绣一条比这个更好的帕子出来。只要你绣得出来,我立马收拾东西,今天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她说着,将那帕子展开,垂丝海棠在夕阳下明艳欲滴。

    赵美凤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绣啊!赵娘子,人家姑娘叫板了,你倒是绣啊!”

    “你不是说锦绣坊的活儿该你来做吗?现在人家让你证明手艺,你怎么不说话了?”

    “该不会是绣不出来吧?”

    赵美凤的脸涨得通红。她当然看得出来那条帕子上的功夫——平绣里揉着戗针,打籽的疏密恰到好处,最关键是配色,七八种粉色层层叠叠地铺开,说不出的雅致好看。这种手艺,别说她赵美凤绣不出来,整个沪上的绣坊里,能绣到这个水准的人也不超过三个。

    她今天来闹事,打的是“排挤老人”的名号,是想用“道义”和“规矩”来压周掌柜的。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丫头,居然有胆子当众跟她叫板,而且用的是真手艺来叫板。

    在旧时代的行当里,这种当众比试是最硬的较量。你输了,就不是生意上的事了,是名声的事。以后赵美凤再怎么在绣行里混,都会有人记得——她在一个十六岁的丫头面前,连针都不敢拿。

    “你……你少来这套!”赵美凤强撑着不肯服输,但声音已经虚了,“谁知道你那帕子是不是你自己绣的?找枪手的事多得是!”

    这话一出,连围观的人都听不下去了,发出一阵嘘声。

    阿贝看着赵美凤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怜她。

    “赵娘子,”她收起帕子,语气平静地说,“我没有得罪过你,我只是想找口饭吃。我一个外地来的,在沪上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我犯不着跟您争。”

    赵美凤愣住了。

    阿贝继续说下去:“您要是不信这帕子是我绣的,现在就可以进锦绣坊,当着您的面,我给您绣一针。不用一炷香的时间,您就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手艺。”

    场面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大家都散了散了,别聚众闹事!”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推开人群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小队长,腰间别着警棍,面色不善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巡捕。阿贝心头一紧。她来沪上这些天早就听人说了,巡捕房的人比什么都难缠。尤其是对于她这种没有户籍证明的人,巡捕轻易就能把她抓进去关起来。

    赵美凤看见巡捕,却是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吴队长,您来得正好。这里有人扰乱行规秩序,还用假身份蒙骗客户——”

    “行了行了。”那吴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都没看赵美凤一眼,反而转身面对围观的人群,“都散了!人家开铺子做生意,爱用谁用谁,这是人家的事!你们一个个闲得慌是不是?再不散我按聚众扰乱治安处理!”

    他嗓门大,态度又蛮横,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又怕真惹上巡捕房的麻烦,渐渐散去了。

    赵美凤难以置信地看着吴队长,嘴唇哆嗦了一下,压低声音:“吴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

    吴队长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赵娘子,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你今天这番话,已经够你喝一壶的了。你要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最好现在就走。”

    赵美凤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在沪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吴队长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出来了——有人在保这个丫头。能让巡捕房出面清场的人,绝不是周桂英一个小小的绣坊老板。

    赵美凤咬了咬牙,狠狠地剜了阿贝一眼,带着两个绣娘灰溜溜地走了。

    阿贝站在原地,看着赵美凤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下来。她转过身,想对那位吴队长道谢,却看见吴队长根本没有看她,而是对着铺子门内微微点了下头。

    阿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冯世伦不知什么时候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就站在门廊的阴影下,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情悠闲得像是在看一场街头戏。

    “冯老板。”吴队长朝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没什么事了。我让人在附近多转几圈,不会再有人来闹了。”

    “多谢吴队长。”冯世伦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动声色地塞进吴队长手里,“一点茶钱,弟兄们辛苦了。”

    吴队长掂了掂手里的分量,满意地笑了起来。“冯老板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让人带句话来就行。”

    巡捕走后,街上恢复了安静。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法租界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半边天空映成淡淡的粉色。

    阿贝站在锦绣坊门口,看着冯世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明白这个初次见面的客商为什么要帮她。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冯世伦把茶盏放在窗台上,缓步踱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么锐利精明了,倒多了几分温和的赏鉴——就像他平时看一幅好绣活儿那样。

    “你娘叫沈什么?”

    阿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她不姓沈。”

    冯世伦笑了笑,也没追问,只是指了指她怀里的绣绷。“那你知道那上面的字是谁刻的吗?”

    “我娘的师父。”

    “你娘的师父是谁?”

    “不知道。娘从来没说过师父的名讳,但师父把绣绷传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天下绣理相同,针下即是江湖’。”

    冯世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一个针下即是江湖。你娘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师父果然不是一般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这笔账你不用记在心上。我冯世伦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难得遇到一块干干净净的璞玉,顺手护一下算不得什么。你要真想感谢,就给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幅鸳鸯戏水的屏心,本来是一套十二幅的。另外十一幅,我要你全部绣出来,而且每幅的针法都不能重复。既然你敢说’不同鸟有不同羽毛’,那你就绣十二种不同的羽毛给我看看。价格就按三百大洋一幅算。你愿意接吗?”

    阿贝愣在原地。

    三百大洋一幅。十二幅。那就是三千六百块大洋。

    而爹治腿,郎中说满打满算需要八十块大洋。

    她来沪上的时候,兜里只有三块银元。住的是杂物房,用的是破油灯,指头上扎满了针眼。她以为自己要攒够医药费还不知要熬多久。而现在,这笔钱就摆在她面前。

    阿贝张了张嘴,想说一声“愿意”,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了爹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娘熬夜点着油灯做绣活的背影,想起镇上那些来收渔税的人把他们家的门板踢得砰砰响,想起莫家渡码头上那些肮脏的雪花落在爹的伤口上,鲜红的血渗进雪里——

    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深深地、郑重地,向冯世伦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极深,久久的没有直起身来。

    冯世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沪上初夏的晚风里,看着这个瘦小的姑娘弯下去的脊梁。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折腰,有的为了借钱,有的为了攀附,有的为了活命。那些人的鞠躬都是有分寸的,该弯多少弯多少,留着反弹的余地和退路。

    但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她这躬鞠得毫无保留,就像她绣花一样,每一针都用尽了全力。

    过了好一会儿,冯世伦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你这份心意,我看在眼里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这一百块是先期的定钱。你手上那些针眼得养养,去买些药膏,再去置办几身体面的衣裳。以后你在沪上的日子还长,不能总穿这一身。”

    阿贝抬起头,看见那张银票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上面的数字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目。她正要伸手去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四。

    阿四从铺子里跑出来,脸上的神情很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他跑到周掌柜面前,喘着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掌柜的,外面有人找阿贝。”

    “谁?”

    “不认识。”阿四咽了口唾沫,“但那人开着一辆我们这辈子都坐不起的汽车,穿着我们这辈子都穿不起的衣裳。他说——”

    他转头看了阿贝一眼,目光里满是困惑。

    “他说他想看看,绣那幅锦鲤戏莲的人是谁。”

    阿贝愣住了。

    锦鲤戏莲。

    那是她来沪上的第一天,在码头上卖出去的一幅帕子。买主是个年轻男人,给钱很大方,说话也很和气,看她的眼神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当时只当是遇到了好心人,把帕子卖给他之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冯世伦手里的银票,又抬头看了看阿四身后的方向——街角处,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阿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那扇黑色的车窗,注视着她。

    冯世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汽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若无其事地把银票塞进阿贝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先把定钱收了。至于外面的客人——是你的缘分你就接,不是你的缘分你就防。沪上这地方,什么人都能遇到,但不是什么人都值得认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铺子里,留下阿贝一个人站在暮色渐浓的街边。

    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整个未来的重量。

    街角的黑色汽车依然安静地停在那里。

    阿贝深吸一口气,把银票仔细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脚往那辆汽车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车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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