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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六月天,闷热得像蒸笼。阿贝站在“锦绣坊”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仰头看着那块掉了漆的招牌,深吸一口气。招牌上的金粉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倒是和这条街的气质相配——不体面,但实在。
她已经在这座城呆了三天。
三天前她从码头下船,兜里揣着娘塞给她的三块银元,还有那块从小挂在脖子上的玉佩。爹的腿伤越来越重,镇上的郎中说了,再不治,那条腿就保不住。大黄鱼的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但她得来挣。
“让一让!让一让嘞!”
身后传来板车的轱辘声,阿贝侧身避开,板车从她身旁擦过,溅起一滩泥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上新添的污渍,没吭声,抬脚跨进了锦绣坊的门槛。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布料味道。柜台上摊着几块绸缎料子,瞧着都不是时兴的花色。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阿贝穿的是从家里带出来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脚上一双布鞋沾满泥点子,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
“姑娘,买料子?”伙计的语气不咸不淡。
“我来找活儿做。”阿贝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抱在怀里,“你们这儿招绣娘吗?”
伙计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轻视。“我们这是正经绣坊,不收学徒。”
“我不是来当学徒的。”阿贝也不恼,把包袱搁在柜台上解开,“我带了自己的活儿来。”
包袱里是她临行前赶出来的一方帕子,素白的底子上绣着一枝垂丝海棠。那花瓣用了七八种深浅不同的粉色丝线,层层叠叠地铺开,花蕊处用金线打了籽,整朵花像是活的一样,仿佛凑近了就能闻到香气。
伙计的表情变了。
他拿起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看阿贝,目光里那点轻视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你等着。”他撂下帕子,转身掀帘子进了后院。
阿贝站在原地等。
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去碰柜台上的任何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泥泞的布鞋上。娘教过她,出门在外,第一要紧的是守规矩。别人家的地方,眼不乱看,手不乱摸,这是最基本的体面。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帘子掀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绣暗花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她手里拿着阿贝的那方帕子,目光在阿贝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帕子是你绣的?”
“是。”
“跟谁学的?”
“我娘。”
妇人把帕子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眉头动了一下。“平绣、打籽、戗针,你这针法不像是苏绣的路数,倒有点——”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又盯着阿贝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姓什么?”
“姓莫。”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放回柜台上。“我姓周,这铺子是我开的。你叫我周掌柜就行。”
“周掌柜。”阿贝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我这儿确实缺绣娘。但你也看见了,”周掌柜抬手指了指铺子里那些陈旧的花色料子,“我这铺子生意一般,养不起闲人。手艺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干活儿是另一回事。你要想留下来,先试三天。三天里绣出来的东西让我满意,就留下。不满意,你走人,我管你一顿饭。”
“好。”阿贝答应得干脆。
周掌柜似乎没想到她连工钱都没问就答应了,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招呼那个伙计:“阿四,把后院西边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给这姑娘住。”
杂物房不大,原先大约是堆放旧料子和绣架的,角落里还堆着半人高的碎布头。好在有扇窗户,虽然窗纸破了几个洞,但至少能透气。
阿贝把包袱放下,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她跟着爹在船上长大,收拾东西是一把好手。不一会儿功夫,碎布头被她分门别类地码好,绣架擦拭干净靠墙立着,地上扫了三遍,连窗台上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周掌柜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在她门口放了一个脸盆和一套粗布被褥。
第一天的工作是绣一幅鸳鸯戏水的屏心。
周掌柜把图纸和料子交给她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句:“这是客人定做的,金陵那边来的大客商,要求高得很。你要是绣坏了,料子钱得赔。”
那料子是上好的杭缎,一尺抵得上爹打半个月的鱼。
阿贝接过料子,没有急着下针。
她把图纸铺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用手指虚虚地在纸面上描摹鸳鸯的羽毛走势、水纹的弯曲弧度、荷叶的脉络分布。娘教过她,下针之前要先在心里把整幅图绣完一遍,每一针落在哪里、用几分力、换什么色,都要想得清清楚楚。
等她终于拿起绣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阿贝点起了油灯,就着昏黄的光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她的手法极快却又极稳,针尖穿过缎面时几乎不发出声响,丝线在她指尖乖顺得像是有生命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周掌柜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了她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阿贝端着绣好一半的屏心去找周掌柜,想问问配色是否需要调整。
刚走到前厅,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在说话。
“周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你突然说不用我的绣活儿了?”
阿贝停下脚步,从帘子缝隙看出去。
说话的是个穿绛紫色旗袍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凌厉劲儿。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绣娘,都是一脸不满的表情。
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只浮在面上,没到眼睛里。
“赵娘子,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客人要求高,你上一批交来的活计,那针脚——我就不细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金陵那位大客商点名说了,以后不用你的活儿。”
被称作赵娘子的女人脸色一变。“周掌柜,你这话就伤人了。我赵美凤在沪上绣行混了十几年,什么客人没伺候过?金陵的客商就比别人金贵不成?”
“金不金贵我说了不算,人家掏银子说了算。”周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有合适的活儿,我再找你。”
赵美凤冷笑一声。“行,周掌柜既然把话说死了,那我也不赖着。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个小庙,请得起大佛吗?”
她说完转身就走,路过阿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阿贝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她手里捧着的绣品,嘴角微微一撇。
“新来的?”
阿贝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美凤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绣娘扬长而去。
周掌柜看着门帘落下,叹了口气,扭头看见阿贝站在一旁,摆了摆手。“别往心里去。她在这条街上算一号人物,仗着跟几个大客户关系好,以前在我这儿拿了不少活儿。但这两年她的活儿越来越敷衍,绣线偷工减料,针脚稀稀拉拉,我要是再忍着,砸的是我自己的招牌。”
阿贝点了点头,把屏心递过去。“周掌柜,您帮我看看颜色对不对。”
周掌柜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绣面上,那只雌鸳鸯的颈部羽毛已经绣好了大半。阿贝没有完全按照图纸上的配色来,而是在原本规定的赭红色里掺了一种极细的灰蓝色丝线,绣出来的效果远看是赭红,近看却有层次分明的光泽变化,像是真羽毛在光线下折射出的颜色。
“你这——”周掌柜把绣品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用的是乱针?”
“也不算乱针。”阿贝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按照图上的平绣来,鸳鸯的羽毛会显得太死板。我在家的时候看过真的鸳鸯,它们的毛不是一种颜色的,是好多层颜色叠在一起的。所以我就试着在每一针里都带上一点别的色,这样看起来会活一些。”
周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看着阿贝,那目光里有惊喜,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你在家的时候,你娘让你绣什么?”
“什么都绣。”阿贝说,“衣裳、帕子、被面,还有镇上大户人家来定做的绣屏。我娘说绣花的人不能只绣花,得什么都绣,才能养得活自己。”
“你娘是个明白人。”周掌柜把屏心还给她,“金陵那个客商三天后来看货。我要你在这幅屏心上,把你那套偏门针法全使出来。不管他识不识货,我周桂英得让他知道,什么东西叫好绣活儿。”
阿贝点了点头,捧着屏心回了杂物房。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前厅。
赵美凤虽然已经走了,但阿贝总觉得那道凌厉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她在码头上见过那种眼神——那是黄老虎手底下的人看他们这些渔民时的眼神。
不屑,警惕,还有一丝隐约的敌意。
阿贝关上房门,在绣架前坐下来。
窗外传来街上的嘈杂声响,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铛声、远处若有若无的评弹唱词声,混成一片沪上独有的喧嚣。这声音和江南水乡的桨声欸乃完全不同,听得人心里发慌。
但她没时间心慌。
阿贝深吸一口气,拿起绣针。
丝线穿过缎面的那一刻,她的心安静了下来。这双手从记事起就握着绣针,不管在哪里,只要手里有针有线,她就不慌。
她得留下来。
她得挣钱。
她得让爹站起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阿贝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浑然不觉夜色已深,也不觉得饥饿。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街的另一头,一家茶馆的雅座里,赵美凤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普通,看起来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小职员。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冷冰冰的,带着审视和算计。
“赵娘子在锦绣坊见到新来的绣娘了?”
赵美凤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见着了。一个乡下丫头,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不过手艺确实不错,周桂英这回怕是捡到宝了。”
“乡下丫头?”男人微微眯起眼睛,“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阿贝。姓什么——莫?”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姓莫。”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赵美凤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怎么了?杨管事认识那丫头?”
被称为杨管事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赵娘子,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他的声音很和气,和气得像是在聊天气。但赵美凤在沪上混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笑里藏刀的人,知道越是这种和气的语气,背后藏着的越不是好事。
果然,杨管事接下去说的话,让她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想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窗外的沪上夜色正浓,霓虹灯在法租界的上空明明灭灭。这条看似平静的绣品街底下,一场暗流正在悄悄涌动。
而杂物房里的阿贝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刚绣完鸳鸯的第一层羽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半个字。
她不认识那是什么字,爹娘也不认识。他们只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佩就挂在脖子上,大约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
阿贝把玉佩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拿起了绣针。
窗外,月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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