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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眉峰微蹙道:「公主殿下的这番说辞,仍是刻意挑拨。」朱宁面露讶异:「何来挑拨?」
郑成功语气笃定:「大殿下心性至善,此番强收重庆,绝非出於争储。
「但凡利於百姓生息的举措,他向来义无反顾。」
「我推行纸人信额卡,实实在在扭转地方民生,大殿下不可能视而不见。」
「大殿下不可能为此与三殿下为敌。」
朱嫩宁轻笑一声,纤手搭上郑成功的膝头,眉眼慵懒:「所以你也清楚,大哥行事,已不复往日的温润守旧。」
郑成功正要辩驳,纤细玉指轻轻抵住他的唇瓣。
「人心最是易变。」
朱嫩宁眸色浅浅道:「短短一年,他误杀二哥,历泉州、台南、金陵、酆都多起风波。怎能奢望,大哥固守初衷,不染半分尘埃?」
郑成功扣住她的手腕,神色坚定:「我信殿下。」
朱嫩宁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天真。」
「天真的不是我。」
郑成功松开手,语调沉稳:「你们总以为,仁善者欲成大事,必须与你们一般染黑心肠,抛却旧我,方能争一席之地。」
「所以你们看见他变了,便以为他在向你们靠拢。」
「殊不知,大殿下打从一开始,要去的便是你们从未抵达的地方。」
「不是用你们的规则赢,而是用他自己的道,重新定义胜负。」
面对如此掷地有声的回击,朱宁竟无言以对。
转而弯起唇角,笑意暖昧又撩人。
「你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叫我愈发贪恋了。」
郑成功无奈长叹:「我发现,公主每次口头落於下风,便以儿女情长周旋;待我回绝,你又调转话头拉扯正事。」
他挪开她落在膝上的手,神色骤然端正:「下官不妨与公主坦言一家父今年只予我八十万两银钱,购置宅邸便耗去三十万两。後续筹备信额规制,又借出四十万两。」
「今我囊中拮据,公主拉拢我做驸马,毫无意义。」
「你身份尊贵,修为高深,掌握双修秘法,世家俊杰、同辈子弟比比皆是,大可寻一门更为匹配的联姻。」
朱嫩宁笑意温婉,指尖捏住郑成功的下颌,眸光缝绻道:「你为什麽觉得,我惦记的是你家财力?就不能单纯惦记你的身子?」
郑成功板着脸道:「那就更不行了。我一心向道,练气之前,绝不碰女色。」
朱嫩宁轻笑:「接着哄。」
「句句属实,没哄你。」
「就算你是认真的————」
朱嫩宁话锋陡然一转:「可父皇去年颁下明旨,修士需广延子嗣,为【衍民育真】出力。你莫非,打算抗旨?」
郑成功挠头。
他还真把这桩圣旨忘得一乾二净了,连忙开口补救:「陛下只令修士成亲,未定时限,待我链气————」
话没说完,朱嫩宁不知从哪取出封信函,轻轻晃了晃:「内阁新近草拟,凡年满三十的单身修士,限期一年,必须成亲。阿森是否还有推辞?
」
郑成功受到了惊吓,下意识擡起右臂,接信函察看。
朱嫩宁顺势柔身一靠,倚进他的肩头,整个人轻贴在他怀中。
从外人视角看去,俨然是郑成功主动将人揽在怀中,亲密静坐。
「臣求公主别胡闹————臣跟公主真的不合适。」
「住口。」
朱宁语声慵懒:「再絮叨,我便施术捆你,就地圆房。」
」
1
郑成功语塞极了,只能祈祷莫有熟人途经。
好在天色沉沉,石牢又位处偏僻,确实没有人无缘无故跑来。
郑成功坐立难安,想抖腿缓解局促,肩头忽然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
朱嫩宁竟是靠着他沉沉睡去。
郑成功垂眸,看清怀中人的容颜。
平日里,朱嫩宁锋芒毕露;
此刻月色朦胧,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竟显出几分易碎的柔弱,仿若只是个需人护佑的寻常女子。
察觉到骤然升起的保护欲,郑成功瞬间警醒:
冷静,万万不可心软。
这是公主设下的陷阱,美人计,一定是美人计。
念及此处,他加重力道咳嗽。
朱嫩宁神色懵懂地擡眼:「我睡了多久?」
郑成功侧身避开亲昵姿态,正色道:「公主,属下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伴。」
「什麽公务?」
「先前与张献忠一同被擒获的两名修士,身份虽然查清,但两人目的依旧不明。三殿下令我速查。」
「是谁?」
「范文程,宁完我。」
朱嫩宁清醒,眼底掠过沉沉冷光。
「我听过这两个奸贼。走,我与你一同前去。」
「公主不可,此事乃三殿下指派,未有明令,外人不得」」
「亲妹也算外人?」
朱嫩宁全然不顾约束,很快便推开石门。
孙世林领着一众衙役差役,分明偷听多时,见她入内,纷纷垂首避让。
郑成功无奈,只得吩咐孙世林等人严守,随後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曲折甬道,行至深处,又见一扇厚重石门,由两名胎息四层修士持械把守。
跨过这第二扇石门,便是间丈许见方的密牢。
两块铁板与四块厚木并排,做成牢固的十字刑架。
范文程与宁完我绑在刑架,衣衫早已被鞭痕与烙痕撕裂,皮肤布满新旧交叠的血痕,受过不止一轮酷刑。
干指不仅被特制的铁器隔开,骨节更是粉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施法。
血腥臭气铺面,令朱嫩宁鼻尖微蹙。
郑成功见架上二人昏死,要寻冰水泼醒,却被朱嫩宁拦下。
「不必。」
她两指并起一捻,弹出两粒细小花种,精准钉入刑架木梁。
缝间瞬息抽生出两株奇花,花瓣宽厚森然,叶缘丛生含羞草般的尖锐软刺。
花萼张开,尖利花口狠狠咬在范文程、宁完我二人肩头。
刺骨剧痛骤然钻透四肢百骸。
昏迷的二人浑身一颤,惨叫惊醒。
范文程看清眼前男女,惊喝:「又是你们!」
范文程绝不会忘一当日,他与宁完我同张献忠斗至两败俱伤,坠落溶洞,恰巧撞见郑成功与朱嫩宁私通,才会失手被俘,落得满身刑伤的下场。
宁完我强忍肩口剧痛,含戾质问:「我二人身无大过,官府凭什麽用刑?」
郑成功面色冷厉:「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宁完我咳出暗红血沫,语气倔强:「我二人入明以来,诛杀逆贼刘宗敏,按律本该论功行赏。你等无故拘禁,分明是徇私妄断!」
郑成功目光骤沉:「你二人投靠伪金,为虎作伥,筹谋毒计残害辽东,多少汉家子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满身的汉奸罪孽,也敢妄称无辜?」
宁完我低低惨笑,伤口牵扯得浑身发颤,口中仍然道:「那是前尘旧帐————」
「如今你我皆是修士,洗去凡胎,後金也彻底覆灭————俗世恩怨统统作古,何必死死揪着过往不放?」
范文程也道:「我二人早年确有过错,故听闻殿下於川蜀开拓基业,特地赶来投效,只求以余生功业,赎前世罪孽。」
「将军纵然心存芥蒂,也该给我等一个赎罪之机。」
「我二人修行术法,各有专精,无论追随三殿下————还是听令将军,皆有大用。」
朱嫩宁眉色不耐,侧首看向郑成功:「还要与这两个罪人废话多久?」
郑成功深吸一气,压下被勾起的怒火:「便拜托公主了。」
朱嫩宁微微擡手。
两株异花度张口,尖刺愈发锋利,狠狠刺入二人皮肉。
范文程与宁完我痛得浑身扭曲,凄厉哀嚎响彻囚牢,传到石门之外。
朱嫩宁声线冷冽:「你们潜入川蜀的目的?」
二人惨笑不止,非但不肯吐露实情,反而满口狂悖妄言,肆意亵渎崇祯,诋毁朝堂政令,字字句句皆是大逆不道的嘲讽与污蔑。
朱嫩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两朵食人花径直张开大口,朝两人的脖颈咬去。
郑成功却说:「公主别怒,他们是故意求死。」
经郑成功的提醒,朱嫩宁猛然回神。
食人花瓣微微颤动,像两头被勒住缰绳的猎犬。
「宁死也要守口如瓶?」
朱嫩宁的视线在范文程与宁完我间来回扫过:「个人心念,最是脆弱。」
在她看来,酷刑加身,生死一线,没有人能单凭意志撑到这种地步。
背後,一定有让他们心生敬畏、甘愿赴死的东西。
「是什麽?」
范文程不断吐血,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
宁完我则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公主————想多了————」
朱嫩宁沉默片刻,对郑成功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退出牢房,穿过甬道。
郑成功反手将厚重的石门关上,施加【噤声术】,隔绝牢房内隐约的呻吟声。
「怎麽了?」
朱嫩宁神色凝重:「除了可能存在的幕後主使,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们被下了法术。」
郑成功一愣:「你是说————【信】道?」
朱嫩宁点头:「不错。若有【信】道修士与他们立下契约,约定不得吐露某些事,他们便是想开口,也开不了。」
郑成功思索片刻道:「据王巡抚所言,【信】道契约不是不能违反,而是违反後需付出约定的代价。而这俩狗贼连死都不怕————」
朱嫩宁闻言沉默。
郑成功说得对,若真有【信】道契约约束,代价再重,不过一死。
求死之人,怎会被契约所缚?
良久,朱嫩宁擡起头。
「事已至此,只剩一个办法了。」
她从腰间取出一只玉瓶,将一枚种子倒入掌心。
种子米粒大小,流转斑斓微光,似尚未绽放的花蕊。
「这是什麽?」
「真言花种。「将此花种入人的舌尖,生根之後,便能迫说出真实想法。」
郑成功不解:「方才为何不拿出来?」
「炼制不易,我如今胎息六层的修为,也不过炼出三枚。」
朱嫩宁道:「再者,它紮根舌尖,会不断吸食寄主精血。问完话,人也彻底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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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宁将种子托在掌心:「种谁?听你的。」
「随便————就宁完我吧。」
「好。」
两人推开石门,重新走入牢房。
宁完我似乎预感到了什麽,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嫩宁,身体拼命挣紮,却被铁链牢牢锁死在刑架上。
朱嫩宁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颌。
宁完我咬紧牙关,朱嫩宁指尖一弹,种子便钻入口腔,落在舌面。
旋即,宁完我神情凝固,眼睛瞪得极大。
嫩绿的细芽从他嘴角探了出来,茎蔓盘绕,叶片舒展,开出一朵形如喇叭的花。
朱嫩宁不浪费时间,直接预热发问:「你是谁?」
宁完我舌尖的喇叭花震动起来,发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我是宁完我。」
朱嫩宁指向一旁:「他是谁?」
喇叭花再次震动:「范文程。」
「你们从哪里来?」
宁完我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阻止那朵花继续说下去。
「我们从————俄罗斯沙皇国来。」
朱嫩宁与郑成功震惊对视。
怎麽还跟俄罗斯沙皇国扯上关系了?
「我们向沙皇献计————表面上,以割地换取大明传法,对大明称臣纳贡,令大明放松对边境的戒心————暗中潜入大明境内,伺机夺取种窍丸————」
喇叭花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但这只是说给沙.听的托词————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摧毁种窍丸。
朱嫩宁与郑成功变了脸色。
只因种窍丸是何等珍贵之物?
向来只有争抢凯觎,从未听闻有人要将其销毁。
「为什麽会有这种念头?」
宁完我拼命摇头,铁链哗哗作响。
喇叭花仍旧忠实地履行职责:「我们没有————是那个人,叫我们这样做。」
果然有幕後指使,朱宁等的就是这句:「谁?」
花瓣剧烈震颤。
起初是模糊的音波,像沉在水底的钟,闷而混沌。
紧接着,音波骤然拔高,化作尖啸,如烧红的铁签刺入人的双耳。
「什麽情况?」郑成功捂耳急问。
朱嫩宁摇头,眼中满是惊疑。
这花是她亲手所炼,威能了如指掌,不可能无缘无故失控。
下一刻,整朵花从宁完我口中凭空拔起。
花瓣凋谢,如烟火般轰然湮灭,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
宁完我的双眼、双耳、鼻腔、嘴角涌出鲜血,本因剧痛而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软软地垂在了刑架。
他死了。
一旁的范文程,则被那声尖啸震得昏迷。
牢房死寂,郑成功与朱嫩宁面面相觑。
郑成功低沉道:「我们先上去,再找三殿下禀报。」
朱嫩宁心有余悸地点头。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牢房。
身後却传来某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郑成功与朱宁停步,缓缓回头—
只见已然断气的宁完我,正脖颈以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甩动起来,後脑重重撞在石壁上。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均匀而机械,像被人提在手中随意磕碰的木偶。
在外力的作用下,宁完我眼睛滑落到鼻子的位置;
鼻子斜斜地挂在下巴旁边;
嘴巴向上攀爬,停在左侧太阳穴,使整张脸变成错位重组的拼图。
旋即,这张歪在太阳穴上的嘴,一开一合道:「傀儡死了。」
「是你们干的吗。」
郑成功与朱嫩宁僵立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声音明明是从宁完我的屍身中发出的,却像来自极遥远的地方,穿透不知多少层的帷幕与屏障,才抵达逼仄的石牢。
错位的面孔安静了一瞬,便开始数数:「」
「一」」
「三。」
「四。」
"————十。」
这声音释然且失望道:「十息过去,涧儿对我的降临毫无反应。」
「莫非真灵受损,底蕴尽失————灵识与我一样,未达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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