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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五年,五月初。潼川府衙正堂。
朱慈炤端坐主位,一条腿翘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给裤腿绑系带。
杨英立於堂中,手捧文卷,逐条禀报纸人信额卡,试行两个半月以来的各项情形。
「截至目前,潼川共计发放纸人信额卡五百三十余张。」
「依郑将军的吩咐,推行之初,下官先行寻一批示范之人」一一延请王妃及大族夫人、小姐,於街市各处购物采买,全程以小纸人信额卡付帐。」
「百姓眼见新鲜物件,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满城皆知。」
「下官也对接了境内商铺,与各家掌柜逐一签约,为每家铺面配备专用的柜面小纸人。」
「到如今,府城之内但凡稍具规模的铺面,无一例外接入新制————」
傅山久在山西,赴任潼川不久,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只听北直隶运作新经济,需大量【信】道修士支撑。潼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这些纸人,如何隔着这般远,连上北直隶的?」
吴三桂侧身解释道:「傅将军有所不知。这些纸人所连接的,是信域本身。」
傅山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信域】可是仙帝筑基後,引动【天意】法则显化而成的存在。
区区几个巴掌大的小纸人,竟能直通?
吴三桂目光转向郑成功,由衷感慨道:「全赖郑大将军的灵宠—黄帽阁下。它从故乡带了一群同类,辅佐三殿下争锋。」
「非但能在体表浮现光纹、显示数额,更能借【信】道之力,独立勾连,无需北直隶支撑。」
傅山惊异更甚,仍旧追问道:「听闻在北直隶,须得先将现银存入钱庄,方能折成信额。如今连接信域的法子有了,银子如何兑换?」
杨英答道:「由郑将军从府库折银五十万两,运往北直隶统一兑换。目前发放的小纸人,按最高一万信额配发。」
然杨英没有告诉傅山的是,潼川府库帐面上根本拿不出五十万两银子。
这笔钱中的一多半,是郑成功以以无息借贷的方式,借给骏王府的。
郑成功双手抱臂,倚在廊柱旁,问:「这些天,有多少客商到了潼川?」
杨英翻到文卷的下一页,朗声回道:「成都、嘉定的商贾自不必说,连远在广东的商号,也派人星夜赶来。」
「现在下官处登记领号、申领纸人信额卡的客商,共计六十七家。」
「才六十七?」
朱慈绍系好靴上系带,擡起头来。
杨英耐心解释:「殿下,外来客商,下官在登记时筛过一轮—每家皆是资产估值在十万两以上的大商号。」
朱慈绍弹了弹靴面上的灰,点头道:「这才像话。」
杨英松了口气,正要合上文卷,面上又浮现几分为难:「还有一桩事。有不少在演武场居留的散修,听闻潼川出了纸人信额卡,纷纷跑到下官处索要。」
「嗯?」
朱慈炤挑眉:「那帮散修,拿得出一万两领卡?」
尤世威哈哈笑道:「殿下您还没瞧明白呢!这纸人信额卡,明面上是给商民百姓当随身钱囊用的,说到底,不就是只灵宠吗?」
话外之意是—
做修士的,谁不想要一只灵宠?
朱慈绍颔首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些纸人是郑成功拿来给本王生钱的,谁要是敢强抢,别怪本王不客气。
「」
「是。」
杨英连忙应声。
这时,吴三桂朝朱慈炤拱手道:「殿下,臣有一言。」
「说。」
「殿下就藩潼川,定以武争储之道,何不因地制宜,兵威取财?」
朱慈炤愣了一愣:「你是说抢?」
吴三桂语气恭谨:「臣并非此意。只是将来所占之处,不妨请当地的富商士绅,自愿善捐」。既不伤体面,又能充实府库,两全其美一」」
朱慈绍的脸色沉下,目光冷冷地落在吴三桂身上。
「本王扬威,堂堂正正!若去干强逼抢掠的勾当,跟昔日李自成那夥贼修,有何区别?」
吴三桂低头,拱手道:「臣思虑不周,言语冒失。」
既然说到李自成朱慈炤转头问郑成功:「李自成抓到了吗?」
郑成功摇头。
当日,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与白面黑袍人联手围攻吕洞宾,牛金星死於吕洞宾剑下,刘宗敏同样身死,独李自成趁乱逃脱。
官府为此发布通缉,悬赏捉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朱慈绍不满,又问:「那两个修士的来历?」
郑成功点头:「这个倒是弄清楚了。」
尤世威惊讶:「他们居然开口了?」
之前尤世威审了好几个月,即便刑罚用尽,他们仍没有吐露半字。
郑成功摇头:「并非他们自己招供。是孙世宁手下有个仆人,叫多尔衮。前些日子在给孙世宁送饭时,无意间瞧见他们相貌,这才认了出来。」
郑成功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两人,早年曾是後金伪汗黄台吉的汉人幕僚。一个叫范文程,一个叫宁完我。」
话音落地,吴三桂脸色陡变:「居然是他们?这两个数典忘祖的汉奸,不但成了修士,居然还敢踏足大明的土地!」
话一出口,朱慈绍的视线便慢慢转了过来。
「吴将军。」
「我记得,你过去在辽东打仗。」
吴三桂心头一凛,恭敬答道:「是,臣当年在祖将军手下效力。
朱慈绍问:「你不认得这两人?」
吴三桂惭愧低头:「彼时臣年纪尚浅,出战阅历远不如祖将军。再者,范文程与宁完我皆是文职幕僚,常居後方,臣前线奔走,确实未见过————」
「.
「」
且不论吴三桂,朱慈绍继续问郑成功:「他们跑到四川,到底想做什麽?」
郑成功回答:「虽未承认,但应当是冲种窍丸来的。」
「当日在宜昌,他们扮作脚夫,本是想混入孙世宁身边,再伺机接近运丸队伍。
後来爆发混战,计划才没能得逞。」
朱慈炤怒极反笑:「一个胎息五层,一个胎息六层,也配打一万枚种窍丸的主意?」
「谁给他们的胆?」
这也是郑成功想不通的地方。
「继续审。」
朱慈绍一锤定音:「什麽时候审出实话,什麽时候算完。」
郑成功见朱慈绍盯着自己,只能无奈应下加班,堂外走去。
杨英也合拢文卷,一同退出。
等到穿过回廊,郑成功放慢脚步,看着杨英眼下的青黑,开口道:「杨先生,你不必为了我包揽一切。」
杨英微微一怔。
郑成功继续道:「登记造册,对接商户,大可分给下面的佐官。最好抽空闭关,把境界往上冲一冲。」
杨英垂下目光,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谢少主厚爱。只是属下清楚自己的天分。突破胎息四层,属下已失败两次————此生不抱希望。」
「请先生打起精神!」
郑成功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袋,递到杨英面前。
杨英接过一看,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只因袋中不仅装着灵米,掂在手里约莫四两,还有十颗圆润光洁的导气丹!
杨英嘴唇颤抖,忙将布袋往回推:「少主,这————这太贵重了,属下不能要!」
郑成功不容推拒:「先生悉心教我诸多事宜,从未藏私。身外之物,不过是先生应得的。」
杨英仍想推辞,郑成功却看穿这中年人的恐惧:「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下次。无论突破胎息四层要砸多少资源,先生只管向前。」
「一切我替你备。」
「而且现在突破失败,也不会伤及性命。说起来,还得多谢二皇子————
杨英眼眶微热,将布袋郑重收入怀中,退後一步,朝郑成功深深躬身:「少主大恩,属下————铭记。」
郑成功伸手扶了他一把,笑:「行了行了,快去修炼。这一大摊子政务,等你回来替我分忧。」
杨英重重应了。
郑成功目送他走远,这才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潼川旧有牢狱,设在府衙之内,与正堂不过两墙之隔。
可自取消法禁,涌入潼川的散修数量与日俱增,总有些仗着胎息修为欺压平民的刺头。
朱慈绍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打死打活各凭本事。
但黄道周与郑成功坚持,不能任由修士对凡人肆意妄为。
两人反覆劝说下,朱慈绍勉强同意惩处。
可寻常牢狱,哪里关得住胎息修士?
土木结构的囚室,人家一掌便能拍碎。
於是郑成功亲自选址,在府城西北角附近,以厚重石料配合粗浅的加固法术,在地下修了座专门用来关押修士的牢狱。
范文程与宁完我,便被关在此处,严加看守。
值得一提的是,郑成功见孙世宁无所事事,又有点修为,便让他在这牢狱当个衙役头目,负责日常值守。
孙世宁老大不情愿,嫌差事无聊,郑成功一句话便堵了他的嘴:「你不干,我写信给你爹,让他把你领回北海—走之前记得还我钱。」
孙世宁只能老实。
马蹄踏过府城的路上,他接连遇见了好几拨本地士绅,个个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拱手作揖,目的只有一个一讨要纸人信额卡。
有说自家商号遍布川中的,有说自己与郑氏商会素有往来的,还有拐弯抹角攀交情的。
郑成功全给客客气气地打发走。
望着那些士绅离去,他心中不免暗自得意。
只因自己琢磨出的这个法子,显然奏效了。
纸人信额卡不仅是方便交易的工具,更是稀缺身份的象徵。
谁有了它,便意味着自家商号接入了新经济,走在全天下前头。
越是求而不得,越是趋之若鹜。
等这股势头再酝酿一阵,郑成功有信心彻底盘活潼川。
那时,潼川便是四川一不,是成为长江以南的经济中心!
监牢近在眼前。
郑成功视线刚落向石门,眉头便是一跳。
只因入口处,除了规规矩矩站着值守的孙世宁,与衙役之外,还有个淡黄纱裙的年轻女子。
容貌算不上绝美,气质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水,让人一眼望去便难移开视线————
呃,移不开也要移。
郑成功心头一凛,立刻调转马头。
朱嫩宁已然擡手,笑意从唇角漫开来:「郑驸马,往哪去啊?」
郑成功握绳的手收紧。
调头来不及了,只得翻身下马,硬着头皮过去问好。
「公主,你莫胡乱呼喊了。」
郑成功无奈道:「潼川没有驸马,求公主赶紧回去。」
朱嫩宁闻言,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一粒细小的种子从她袖中滑落,落在石板缝隙。
翠绿的枝条破土而出,缠绕交织,转眼间便凝成了一把藤椅。
朱嫩宁自顾自地在一侧坐下,拍了拍身旁:「让三哥给顾炎武定罪,我自然就回去了。用不着你赶。」
郑成功愣了一瞬,随即怒意上涌:「果然!酆都之变,你也参与了谋划!」
朱嫩宁没有回答,再次拍了拍身旁的藤椅:「坐。」
郑成功不动。
朱嫩宁与他目光相对:「与我坐,我便与你说实话。」
郑成功犹豫许久,勉为其难地迈开步子。
余光瞥见入口处,孙世宁和几个衙役探头探脑,他当即拿出修罗威风喝道:「看什麽看!进去!」
孙世宁吓得一缩脖子,挥手将衙役全都赶进牢内。
郑成功擡手打出【噤声术】,淡淡的灵光一闪而没,他才在朱嫩宁身旁坐下。
可这藤椅本就是朱嫩宁按「紧挨」尺寸凝成,没有多余的空隙。
使得郑成功不可避免地与朱嫩宁贴近。
隔着薄薄的淡黄纱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与线条。
极淡的馨香飘来,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而是某种清冽的花木气息,若有若无,却萦绕不散————
「香吧?」
朱嫩宁语气促狭:「过去的我从不用香料。为了你,这可是头一回。」
郑成功脊背挺直,目视前方:「酆都之变,是不是你指使的?」
朱嫩宁摇头:「我也是到最後一刻,才知师父的安排。」
「可你没有反对,那日还阻拦我救下那三千修士!」
朱嫩宁沉默,目光投向暮色渐合的天际。
余晖染红新建学府的四层轮廓,也染红了淡黄的裙角。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朱嫩宁语声比方才轻淡许多:「周延儒也好,何仙姑也罢,绝不会因公主之身便俯首听命。唯有我成全他们的宏图,他们才会在关键处,予我助力。」
朱宁再度望向郑成功:「就如你追随三哥,蓬莱七仙辅佐大哥。各有其位,各有宿命。」
郑成功道:「公主说得清白。依我看,你行事偏激,往後必不顾手足情分。」
朱嫩宁浅浅一笑。
看来三哥并未把朱慈烜落水的真相,告知阿森。
「我的好驸马。
朱嫩宁语调轻缓:「大道争锋,储位夺嫡,何来手足情分可谈。」
见郑成功一副不认同的神情,她又补了句:「这场纷争,虽是我兄妹三人角力,你同样深陷其中,不可能置身事外。」
郑成功咬了咬牙,声音带上几分恼意:「还不是公主殿下胡搅蛮缠,硬认我为驸马,才害得我夹在你们之间,里外不是人。」
朱嫩宁摇头:「我说的不是你我,而是你与大哥。」
郑成功怔住。
「我与大殿下?」
「公主你是不是又想挑拨离间!」
朱嫩宁轻笑:「你是真没意识到,还是假装没意识到?」
朱嫩宁从藤椅的扶手上,摘下一片冒出来的嫩叶:「大哥欲科学治藩,让百姓不依法术,凭科技拥有一切。最终实现仙凡隔离」,修士、凡人各居其地,互不侵扰。」
「可阿森做了什麽?」
郑成功表情忽然滞住。
朱嫩宁看着男人的神色变化,语气依旧平淡:「你引入纸人信额卡,将修真生命引入百姓日常,让他们贴身相伴。」
「便是在无意中,为三哥定下与大哥截然相反的治国道路」,「仙凡共存。」
暮色四合,余晖沉入天际。
监牢石门在夜色中变得模糊而沉重,恰如朱嫩宁的词句:「当下,大哥正在与杨嗣昌僵持。」
「一旦重庆事了——」
「潼川与嘉定,你、三哥与大哥,当真不会爆发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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