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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嘞!新鲜嘞!新鲜的胭脂嘞!」张来福跟着姜玉笙来到了荔枝摊子。他看到了荔枝,也听到了有人吆喝,唯独没有看到摊主在什麽地方。
是在摊子底下藏着吗?
张来福蹲下身子,正往摊子底下看。
姜玉笙拿起一颗荔枝问道:「今天这麽早就出摊了?」
荔枝上边多出三个坑,上边两个坑拉长了往下弯,下边一个坑拉长了往上弯,三个坑正好凑出一张笑脸。
「早出来点,就能多赚点,小本儿生意,全仗着勤快,姜帮主,您来了?」
张来福一听这声音,冲着荔枝抱了抱拳:「原来这是你的摊子,我在你这买荔枝,你不介意吧?」
这事儿必须得问清楚了,一颗荔枝正在这里卖荔枝,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出来卖。
荔枝伸出两片叶子,也朝张来福回了礼:「您这是照顾我生意,我怎麽能介意呢?」
张来福又思索了一下:「我在你这说荔枝算不算犯了规矩?用不用叫荔老大?」
荔枝笑得更爽朗了:「这位客爷,您想得真是周全,我们不是竹老大,我们没这规矩,您叫我荔枝就行。」
姜玉笙压低声音问荔枝:「你知道哪位煞使在家麽?」
荔枝的笑容变淡了:「姜帮主,我就是个摆摊做生意的,煞使是什麽身份的人?人家在什麽地方,我哪能知道?」
姜玉笙很生气,来之前,她和张来福说了,荔川这片煞域她熟,想多熟就多熟。
她想在张来福面前争个面子,才来了这荔枝摊子,没想到荔枝没给她面子。
姜玉笙正要冲荔枝发火,却见张来福不紧不慢在摊子上挑荔枝。
「荔枝好呀,这果子看着就好。」张来福拿起两颗荔枝看了看,不经意间将五颗光板大洋塞到了荔枝摊里。
姜玉笙心里一阵恼火,光顾着在张来福面前逞能,把江湖上的规矩给忘了。
五块大洋给多了,可张来福既然给了,姜玉笙也不好意思要回来。
荔枝上的笑脸又亲切了许多:「姜帮主,不瞒您说,我这两天一位煞使都没看见,我听人家说,几位煞使都到人世打听消息去了。
人世那边打仗了,荔川城换主人了,也不知道新来这位督军能不能容得下我们,要是
他容得下,那什麽都好说,要是他容不下,我们还得趁早搬家。」
张来福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人世那边谁做主,那都是人世的事,和咱们煞域有什麽关系?」
荔枝转过脸,看向了张来福:「这位爷,您刚成煞不久吧?煞域被狠人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您肯定没见过吧?」
「你说的狠人是除魔军吗?」在张来福的印象之中,除魔军也不会轻易对煞域下手。
荔枝叹了口气:「除魔军还不算是太狠的人,一事论一事,一人论一人,他们算有理可讲。
有的人是真不讲理,一事连一片,一人连一群,但凡有一点得罪他的地方,整个煞域都要受牵连,也不知道新上来这位吴督军是不是讲理的人。」
张来福在荔枝摊子近前听得晕头转向,他突然觉得自己对魔境真的有些陌生。
「文夫人在家吗?」姜玉笙把话题岔开了,有些事儿不能都让荔枝说了,姜玉笙还得靠这些事儿讨张督军欢心。
「文夫人在家,上午还在我这买荔枝呢!」说到文夫人的时候,荔枝把声音压得很低。
事情都打听清楚了,姜玉笙带着张来福离开了集市:「督军,您刚才也听见了,几位煞使都不在煞域,您买地这事儿还真不太好办。」
张来福这次来荔川魔境,就是想买块地,按理说买地确实得找煞使。
可话又说回来,离开了煞使,这事儿就一定办不成麽?
张来福冲着姜玉笙挑了挑眉毛:「姜帮主,就没有别的办法麽?」
姜玉笙正等着张来福问这句,要是随随便便就把事儿办成了,这也显不出她的能耐。
「要换别人可能真没办法,但我在荔川还有些朋友,其中有一位朋友家里有地,都是好地。」
张来福不想白跑一趟,他先和姜玉笙确认了一下:「你这位能做主麽?别等把生意谈妥了,又说要等煞使回来才能卖,咱就没必要浪费这个工夫了。」
姜玉笙拍着胸脯向张来福承诺:「我这位朋友想卖地就卖地,不用看煞使的脸色,她的身份比煞使高得多。」
张来福看姜玉笙给出了这麽大的承诺,他决定跟姜玉笙去拜访一下这位朋友。
姜玉笙还特地叮嘱张来福:「我这位朋友身份高,脾气也大,督军,人世是人世,煞域是煞域,各有各的规矩,您可千万不要冒犯了她。」
张来福也拍了拍胸脯:「待人接物的分寸,我拿捏得住。」
姜玉笙放心不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张来福往荔园里走。
荔川城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叫荔园,一部分叫荔市。
荔园就是种地的地方,荔川城的荔枝虽然出名,但这地方种的不全都是荔枝。
姜玉笙给张来福介绍:「眼前这一片园子种的都是粮食,再往前边种的也是粮食,整个荔园种荔枝的地方不到两成,粮食才是荔川城最大的营生。」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他只看到了连片的荒草:「这也不像是田园的样子。」
姜玉笙赶紧解释:「我跟您说的是人世的荔园,人世人多,自然有人耕种。咱们这是煞域,还不是太平煞域,人本来就少,更别提种地的事了。」
张来福真觉得自己外行了:「太平煞域是什麽意思?」
姜玉笙一直想在张来福面前展现自己的本事,她就等着张来福问这事:「太平煞域就是不受人世打搅的煞域。
五方大帅里,有人防着煞域,有人恨着煞域,有人天天研究煞域,有人懒得理会煞域。二十八路督军对煞域也都不一样,所以各地煞域情形也都不一样。」
张来福看向了姜玉笙:「姜帮主果真神通广大,五方大帅的心思你都知道。」
姜玉笙脸一红:「督军这是挖苦我,大帅的心思我哪里知道。我在东地的煞域待久了,见过的事情多了,听到的传闻也多了,才知道各方大帅对煞域有不一样的心思。」
张来福认真请教:「东帅对煞域有什麽样的心思?」
「东帅最恨煞域,据说他早年间在咱们煞族身上吃过不少亏。」
「煞族又怎麽讲?」
姜玉笙认真讲解:「东地的人管成煞的人都叫煞族,您在这可千万别提魔头两个字,东地的煞族把这两个字当成了骂人话。
段帅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骂了一句魔头,差点被一位煞将活活打死,所以段帅对煞域特别恨,对煞域下手的时候也特别狠。」
张来福还真不知道段帅能怎麽狠:「他再有本事,也不能领兵打进煞域里吧?再强的兵也扛不住煞域的侵蚀。」
姜玉笙心里欢喜,张督军问的都是她熟知的事情:「段帅没有派兵打过煞域,他只是在人世打杀成煞的人,而且还专门打商人。
您也知道,煞域里很少有人种地做工,吃喝用度全靠商人从人世那边买。
段帅专打煞族的商人,打得商人不敢去煞域。商人不来,煞域就没吃没喝,煞域里的煞族被他逼得没路走,要麽等着饿死,要麽赶紧搬家,所以东地各个煞域的煞族都不算多。」
张来福觉得段业昌太过分了:「段帅这麽做,就不怕魔王找他麻烦吗?」
姜玉笙左右看了看:「督军,您别再说魔王了,好歹您叫一句煞尊,在东地的煞域里,最好别提魔这个字。
段帅确实挺害怕煞尊的,煞尊也经常找段帅的麻烦。在百锻江,煞尊经常开口子,就是故意恶心段帅。」
「开口子是什麽意思?」
姜玉笙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开口子就是打开煞域的出口。段帅对煞域的出口防备得非常紧,可煞尊经常在百锻江开出口,让段帅防不胜防。
沈帅曾派顾书萍去打段帅府,走的就是煞尊新开的口子,打了段帅一个措手不及。」
张来福想了想:「也就是说,打那场仗之前,沈程钧应该和煞尊有过商议。」
姜玉笙点点头:「肯定商议过!别人都以为沈帅跟煞族有仇,其实沈帅跟各位煞尊的关系都不错,在中原,煞族的日子过得也相当不错。
真和煞族有仇的是段帅,帅府被打之後,段帅把百锻江查了个底朝天,想要把煞族赶尽杀绝。
好多煞族商人被吓得胆战心惊,事情过去这麽长时间,他们都不敢到煞域里做生意。」
张来福还真没听说过这些事情:「既然百锻江这麽凶险,这些煞族为什麽不搬家?」
姜玉笙叹了口气:「能搬的早就搬了,可也有不能搬的,就像我这样的,帮门的总堂就在百锻江,我倒是想搬,行门里的高人也不肯答应。
段帅有好几次查到了我头上,我好不容易才敷衍过去,我也想把总堂搬到花烛城去,可中原那地方,爱听评弹的实在太少了。」
张来福又问:「沈帅属於爱研究煞域的人?」
姜玉笙用力点头:「他是真的爱研究,有不少人说在煞域里见过沈帅,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这些年,除魔军的名声越来越大,吓得煞族闻风丧胆。其实真算起来,死在除魔军手里的煞族并不多。」
「乔大帅活着的时候,对煞域是什麽态度?」张来福大部分时间都在南地,可他对乔大帅的印象确实不深。
姜玉笙对南帅的印象也不是太好:「乔帅和阎帅差不太多,对煞域的戒心都很重,他们私下里也和煞尊有来往,但对煞域都看得特别紧,有时候做事和段帅一样的狠。」
「徐帅呢?」
一提起徐帅,姜玉笙的神情松弛了一些:「徐帅就特殊了,咱们煞族最爱去的就是北地,因为徐帅根本不理会煞域的事。
在徐帅眼里,成煞的人是人,寻常人也是人。煞域是块地方,寻常地方也是地方,根本就没有分别。
据说徐帅手下就有煞族的人,而且当了不小的官。但要是有煞族的人在人世为非作歹,该枪毙的时候,他也绝不手软。」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一座大宅门前。
姜玉笙站在门口说了句话:「唱评弹的姜玉笙,来拜见文夫人。」
吱嘎嘎!
大门开了。
张来福进了门,往门後看了一眼,没看见门人。
姜玉笙又叮嘱了一遍:「督军,文夫人一个人住在这宅院里,这地方没别人,要是看到什麽新鲜东西,您也不要多问。」
这地方有什麽新鲜的?
在万生州待了两年多,张来福对大宅院并不陌生,他自己的宅院也不少。
而且这格局很普通,正门後边是一面影壁,影壁上画的是一幅山水图,一流清泉从山间林中穿梭而下,滋润着山下盛开的繁花。
大部分宅院的前院,都是这副模样,张来福没看出有什麽新鲜的地方。
绕过影壁,後边是一座假山,一流清泉穿梭而下,滋润着山下的繁花。
张来福绕到影壁前面又看了一眼。
影壁後边放着一个假山,这就不太符合张来福对大宅的印象。
这座假山的景致又和影壁完全一样,一笔一画,没有丝毫偏差,这让张来福更加费解了。
姜玉笙催促着张来福:「督军,咱们快去见文夫人吧。」
张来福在假山旁边停留了片刻,他仔细闻着山下的花香味。
十月时节已经落雪,可这山下牡丹、芍药、金桂、玉兰、海棠全都开着,特别鲜艳。
这些花应该不是真的,张来福摸了摸花瓣,和寻常花朵的质感差不多,只觉得筋骨稍微硬了些。
花不仅开得美,香味也足,张来福闻到了一股甜腻腻的香味,说不出是哪种花香,但又觉得特别好闻。
张来福又看了看这座假山。
这座假山做得跟真山似的,山石上的起伏坑洼、土石泥沙都做得太精致了。
只是这石材,张来福看着有些陌生。
这不是常见的石头,可张来福又觉得这石头特别亲切,摸了一下,感觉滑腻腻的,再摸一下,张来福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姜玉笙看张来福满脸通红,站在假山旁边发呆。她走上前去,赶紧拽着张来福走路:「张督军,快走吧,文夫人家的东西不能乱动。」
绕过假山,两人来到了另一座院子,这院子很宽敞,但看着格局又不像是正院。院子四周围了一圈房子,中央还有一座二层洋楼。
过了这座院子,是一座大山。
这座宅院挨着山建的,看见山了,那证明已经走到了宅院的尽头。
张来福觉得这宅院不算太大,姜玉笙带着张来福又上了回廊。
两人沿着回廊往东走,穿过月亮门,又到了东院。
东院可就大了,比之前两座院子大得多,院子里有竹林,以後阁楼,有石桥,一眼望不到院墙。
东院有一座花厅,四面都是落地长窗,姜玉笙在花厅里站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那股甜味又飘了出来,有点腻,还带点菸火气的甜味。
姜玉笙也闻到了这甜味,她没觉得有什麽特别,可不知为什麽,张来福闻到这种味道,心里就觉得特别舒服。
花厅外边传来了一名女子的声音:「到正厅说话吧。」
听这声音确实是个大户人家的夫人,低沉的嗓音之中略带沧桑。
张来福跟着姜玉笙穿过花厅,沿着回廊绕过了两座花园,又穿过了两座小院,终於来到了正院。
这一路走过来,张来福想起了一件事。
他见过类似的宅院。
在油纸坡,他去过姜家大宅,姜家大宅的格局和这座宅院多少有些相似。
正院的花园很大,池塘很大,唯独这间正厅,稍微别致了一些,看着比旁边的厢房小了不少。
张来福和姜玉笙在正厅门前等了好一会,正厅里不见人影,却传来了那名女子的声音:「姜帮主,又来找我做什麽?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帮门里的事情我不想管。」
姜玉笙恭恭敬敬回话:「文夫人,今天我来可不是为了帮门的事,我是想跟您买块
地。」
「你找我买什麽地?想买地去找煞使去。」文夫人的语气爱答不理,这不像是在跟朋友说话。
姜玉笙依旧客气,说话的时候都不敢把腰直起来:「荔川的好地都在您这,我想找煞使跟您商量,可煞使这两天不在煞域。」
文夫人的语气稍稍变了:「我让你找煞使,不是让他来买我的地!我是让他带你去别处看看。我的地不卖,你走吧!」
姜玉笙立刻紧张了起来:「夫人,您且容我把话说完,不是我要买地,是督军要买地,您不给我面子没关系,总得给督军几分面子吧。」
文夫人冷笑了一声:「督军又能怎麽样?别说是督军,就算大帅来了,我也不卖!你赶紧走吧!」
听文夫人下了两次逐客令,姜玉笙也不敢再纠缠,她偷偷看了张来福一眼:「张督军,走吧。」
张来福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就这麽走了,他直接跟主人家说话:「文夫人,我是诚心想在这买一块好地,价钱上肯定不会让您吃亏。」
正厅里久久没有回应,姜玉笙又拽了拽张来福:「快走吧,这人不能招惹。」
张来福还是不走,他闻着这满园子的甜味,就觉得这位文夫人应该是个亲切的人。
等了好一会,正厅里再次传来了文夫人的声音:「姜玉笙叫你张督军,你的名字是叫张来福吗?」
「是我!」张来福挺起了胸膛,他已经体会到了文夫人的亲切感。
文夫人的语气确实变了:「你是莫牵心的弟子,对麽?」
张来福再次点头:「莫祖师很欣赏我的。」
文夫人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你还是赵隆君的弟子,对吗?」
一说起赵隆君,张来福更高兴了:「我师父最欣赏的人就是我了。」
正厅的太师椅上,出现了一名女子的身影。
她穿一件月青色缎子面儿交领长袄,下身穿着蓝色的马面长裙。看面相有三十二三的年纪,肤色莹白,骨相端正,细眉长眼,鼻梁挺直,樱桃小口,唇色偏淡。
这是一位美人,但不是能一直盯着看的美人。
她目光平和,说话也不拿腔作调,但身上就是有那麽一股威严,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张督军,你为什麽要来荔川城买地?」说话间,文夫人拿起了桌边的刺绣。
「我喜欢这一方山水,想在这添置个住处。」张来福看着文夫人做刺绣,穿针引线之
间,丝毫看不出闺阁中秀气的柔美,却能看出一些作坊里才有的分寸和力道。
「张督军手里的地盘不小,在二十八路督军里也算数一数二,想要添个住处,能选的地方可太多了,为什麽就相中了荔川城?」文夫人指尖一捻,捻断了丝线。
「可能是因为贪吃这里的荔枝吧。」张来福一直盯着文夫人手里的刺绣。
她是用线在做刺绣吗?
听着她断线的声音,张来福觉得她用的好像是铁丝。
文夫人重新穿了针,边绣边问:「张督军来我这买地,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
姜玉笙脸颊发白,她轻轻拽了拽张来福的衣襟,再次提醒张来福,千万不要冒犯了文夫人。
张来福很坦诚地看着文夫人:「我想添置一个住处,可能给我自己住,也可能给别人住,也可能让很多人来住,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吧?」
这话确实说明白了,可姜玉笙却更害怕了。
张督军这不是来置备房子了,他这是想置备一个兵营。
这种事怎麽能明着说出来?这不是逼着文夫人发火麽?
文夫人微微点头,却没放下手里的刺绣:「这话说得有胆色,这片煞域是谁的地界?
你知道吗?」
张来福点点头:「来的路上姜帮主告诉我了,这片煞域是殷煞尊的地界。」
「你跟殷玉姝相熟吗?」文夫人没有避讳针煞魔王的名字,语气之中也没有丝毫的恭敬和畏惧。
「我和殷前辈有些来往。」张来福没有多说他和殷玉姝的关系。
姜玉笙用袖子擦了擦汗水,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宅院。
买地的事情肯定不用想了,张来福来这买地,根本就不是为了添置住处,他要在这做大事,就冲这一点,文夫人就不可能把地卖给他。
要是张来福能把针煞魔王之间的交情搬出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文夫人可能会给魔王一个面子。
可张来福就说有些来往,这点交情哪能说得动文夫人?
姜玉笙现在只盼着文夫人不要发火,能让两个人平安离开。
文夫人也没有发火,她看着张来福,问道:「你觉得这座院子怎麽样?」
姜玉笙闻言,赶紧夸赞了两句:「文夫人的院子好呀,我走南闯北这多年,见过的宅院无数,没有谁家的宅院能跟您这比,您家的宅院简直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凡间根本找不
到————」
夸了两句,姜玉笙觉得不对劲。
文夫人为什麽突然问这个?
她看到文夫人放下了刺绣,正对着张来福笑。
这是什麽意思?
认识文夫人这麽长时间,姜玉笙还是第一回看见她笑。
张来福也笑了:「夫人,您是不是愿意把这座宅子卖给我?」
姜玉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拽张来福的袖子。
不可能的,可别瞎说了,人家文夫人凭什麽把自己住的宅院卖给你?
文夫人还真就点头了!
「我有不少宅院,倒也不差这一处,这座山,加上这座宅子,全都卖你了。」
姜玉笙不说话了。
她的耳膜嗡嗡作响,脑仁也响个不停。
文夫人到底看上张来福什麽了?这三两句间,就把她自己住的宅子给卖了?
她和张来福是不是早就认识?他俩是不是在这儿逗闷子,拿我开涮呢?
姜玉笙不说话了。
张来福真不认识文夫人,但他闻着院子里这股甜味,就感觉文夫人很好相处,这股甜味,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光文夫人好相处,张来福感觉这宅院里的一砖一瓦都好相处!
他朝着文夫人深深行了一礼:「夫人,您开个价钱吧。」
文夫人思索了片刻:「这宅院的砖头瓦片都是我自己置备的,算起来倒也不值什麽钱,但盖这房子的人是於桂娥,工钱你还是要给一些的。」
姜玉笙不知道於桂娥是谁,但她知道文夫人嘴里说出来人物肯定不简单。
张来福对於桂娥可不陌生,那是四大祖师之一,也是张来福的房东!
他再次朝文夫人行礼:「既然是於前辈亲手修建的宅院,自然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文夫人摇了摇头:「价值连城倒也谈不上,五万大洋还是要的。」
「多少?」姜玉笙实在忍不住,一下开口说话了,「这麽大一座宅院加一座山就卖五万大洋?文夫人,要不你卖给我算了。」
文夫人扫了姜玉笙一眼,姜玉笙吓得低头不语。
等看向了张来福,文夫人的脸上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五万大洋,你觉得合适吗?
」
张来福实话实说:「夫人,五万大洋这个价钱实在太低了,我不知道您是看我师父的面子,还是看着莫祖师的面子,但无论您看谁的面子,这个价钱都不合适,我觉得我应该给您————」
「不行!」文夫人突然收去了笑容,「我说五万就五万,多一个子儿我都不要。」
姜玉笙是真不明白,就算这俩人逗着玩,也不能说出这麽离谱的价钱。
张来福也不明白:「前辈,我不该占您这麽大的便宜。」
「你别管便宜不便宜,就问你买还是不买?」文夫人的语气更严厉了,这样的语气让张来福没法再拒绝。
两人当场把生意敲定,文夫人把地契和房契都给了张来福,张来福拿了十万大洋的支票给了文夫人。
文夫人皱眉道:「说好了是五万,你为什麽要给十万?」
张来福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世的大洋换到煞域里,十万只能换到五万,前辈,我真不能再占便宜了!」
这是真心话,就这座山加这座宅子,十万大洋怎麽可能买得下来?
文夫人也没再推让,她把支票收了。
姜玉笙见生意做成了,她也松了口气:「夫人,您看督军什麽时候搬过来合适?」
「我觉得今天就合适,」文夫人指了指南边,「我在那边的山上还有一座宅院,以後我就住在那座宅子里了,张督军,有事常走动。」
说完,文夫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姜玉笙站在院子里,嘴张得老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就搬了?
整个宅子就这麽交给张督军了。
「这还上哪说理去?这麽大一座宅院,这麽便宜就卖您了?这一屋子家当难道也送您了?」
张来福也觉得奇怪,他到正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太师椅,又摸了摸旁边的书案。
这书案和椅子材料实在太特殊了,张来福把姜玉笙叫了过来:「姜帮主,你见多识广,你对木料特别熟悉,你帮我看一看这些家具到底是什麽料子。」
姜玉笙正想仔细看看:「我实话跟您说吧,我以前来文夫人这办事,从来都是站着说话,连这正厅的门我都没进过,也从来没碰过人家的椅子。
这椅子可真硬,有点像铁梨木,可这漆上得太厚了,也看不出木头的纹路,她这用的到底是什麽漆,这漆怎麽还有一股甜味儿?张督军,您能让我坐坐麽?我以前真没沾过这椅子。」
「坐吧,使劲儿坐!」张来福请姜玉笙坐下了。
坐在椅子上,姜玉笙又看了看书案:「这书案比椅子还硬,摸着冰凉冰凉的,也有可能是蚬木做的,要不就是洋人那边卖的蛇纹木。
可蛇纹木的蛇纹特别好看,买那样的木材就是为了看蛇纹,她为什麽要用这麽厚的漆给盖上?」
张来福摸着桌子,仔细感知着灵性。
过了几分钟,张来福摸出了一些端倪:「这书案和椅子都不是木头做的,是铁做的」
o
「铁?」姜玉笙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又摸了摸书案的腿,「张督军,你这可是说笑话了,这哪能是铁?你听这声音也不是铁。
再者说了,您看看这家具的手艺,您看看这牙子,看看这花纹,看看这圆角,再看看这儿的榫卯,这哪是铁能打得出来的?」
「这就是铁!」张来福很有把握,这张书案和两边的太师椅,都跟他身上的铁丝有感应。
有感应的还不止这两样家具。
墙边的柜子,墙角的花架,地上的箱子,窗上的窗框和窗扇,这些东西都和张来福有感应。
张来福开始还不相信窗户是铁做的,等他在窗里窗外仔细摸了摸,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墙上的砖头、屋顶上的瓦,跟他都有感应。
张来福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把视线投向了远处。
这座宅院里有数不清的小院,有数不清的亭台,这麽多院子房子,难道都是铁做的吗?
他沿着山脚一路往前走,姜玉笙在後边紧跟着。
接连穿过了六重院子,张来福在每重院子里都有感应。
真是铁做的!这宅院真是铁做的!
影壁是铁做的,假山是铁做的,凉亭是铁做的,池塘是铁做的,就连这炉子都是铁做的!
第七重院子里有一座池塘,池塘非常的大,池塘中央有一座凉亭。
凉亭周围开满了荷花,十月天气不可能开荷花,这荷花是从哪来的?张来福暂时没看明白。
亭子的柱子上画着山水花鸟,额枋上题着诗词歌赋。
这麽雅致的一座亭子里,中间放了个炉子。
这是个铁炉子,一米多高,圆筒形的,旁边还放着清理炉灰的炉钩子。
一看到这炉子,张来福的心情就特别愉悦。
张来福绕着炉子转了一圈,贴着炉子边上仔细闻了闻。
姜玉笙把张来福拽住了:「督军,这炉子还生着火,可别把您烫着了。」
张来福直勾勾地看着炉子,他从炉子上面把一扇小铁门给打开了。
铁门里边有好东西,这股腻人的甜味,就是从这铁门里出来的。
一闻到这甜味,张来福差点钻到这炉子里去。
「白薯,这里边有白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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