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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李世民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奏疏堆了三摞,他批了一个时辰,也只动了小半。
「王德。」
内侍监王德悄步上前:「陛下。」
「什麽时辰了?」
「回陛下,申时三刻。」
李世民「嗯」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份奏疏,王德却没退下,反而又近了一步。
「陛下,贞观学堂那边送了东西来。」
王德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点小心。
「是李右庶子今日讲课的讲稿。学堂那边说————李右庶子今日讲的,和往常不太一样。」
李世民的手顿在半空。
贞观学堂那四百学子,把那位李师的话奉若圭臬,他早有耳闻。
上次他去学堂,亲耳听见那些学子的争论,确实让他耳目一新。
可「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收回手,靠向椅背。
「拿来看看。」
王德转身出去,片刻後捧着一叠纸回来,双手呈上。
讲稿不厚,二十来页,抄写得工整。
李世民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看,眼神还带着批阅奏疏後的疲惫。
但几行之後,他的目光凝住了。
「————两人因涉嫌同案被捕,关押於不同囚室,无法互通消息。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各判一年————」
「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同夥,而同夥不认罪,则认罪者立即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
「若两人都认罪,则各判八年————」
李世民读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当年审问那些谋反的臣子,审问那些贪墨的官吏,用的就是这套把戏。
分开审,逐个击破。
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招,因为他们怕怕同伴先招了,自己落个死罪。
他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麽深的道理。
他继续往下看。
「————无论对方如何选择,自己选择认罪,总是比选择不认罪更有利。这,便是优势策略」
「————最终两人都会选择认罪,各判八年。明明有都不认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却因为互不信任,都害怕被对方背叛,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此乃囚徒困李世民放下讲稿,闭上眼睛。
囚徒困境。
这个词,太贴切了。
他想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那些结盟的诸侯,那些称兄道弟的豪杰。
今天歃血为盟,明天刀兵相向。
谁都想让盟友去挡刀,谁都想保存实力。
最後呢?
被他一锅端了。
他们不信任彼此。
他们也确实不该信任彼此。
因为背叛的收益太大,而惩罚太轻。
李世民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後面的内容,越来越深。
「零和博弈。」
你赢的就是我输的,总和为零。
战场厮杀,朝堂党争,商贾竞价,皆是零和。
「重复博弈。」
若博弈反覆进行,合作便可能自发产生。
今天你背叛我,明天我就背叛你。
大家为了长远利益,反而会选择合作。
「增量」
一把饼做大,让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就不需要争了。
「分工」
各司其职,效率提高,总的财富就多了。
李世民看到「分工」那一节时,忽然想起贞观初年的事。
那时他刚登基,百废待兴。
他问魏徵,怎麽才能让百姓富起来?
魏徵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他照做了。
可他从没想过,让农民只种地、让工匠只打铁、让商人只贩货,这本身就是一种效率。
他想起贞观四年,关中丰收,粮价跌到斗米三四文。
他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那时他只是觉得,老天爷开眼,风调雨顺。
从没想过,这背後是曲辕犁的改良,是水利的修缮,是分工的细化。
他继续往下翻。
然後,他翻到了那一段。
————贞观十三年,天下户约三百万,口约一千五百万————」
「————若无大变,人口滋生。三十年之後,口约二千二百五十万。六十年之後,口约三千三百七十万。九十年之後,口约五千余万。一百二十年之後,口约七千余万————」
「————贞观十三年,天下垦田约一千四百万顷。百年之後,即便竭力开垦,至多一千六百万顷————」
「————若人口至七千万,人均占田二亩三分。若人口至两万万,人均占田八分————」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纸张微微发皱。
人均八分田。
八分田能产多少粮?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可他不是不知农事。
八分田,就算全是上等田,也不过两石四斗。
两石四斗粮,够一个人吃一年吗?
勉强够。
可那是上等田。
若是中等田、下等田呢?
不够。
根本不够。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想起秦始皇。
那个扫六合、一天下的始皇帝,自称「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於万世,传之无穷」。
万世?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手中的讲稿。
万世。
秦始皇想要万世,可他只传到二世。
汉高祖想要万世,传到两百年,就出了王莽。
光武帝想要万世,传到一百多年,就出了黄巾。
没有一个王朝能逃出这个循环。
因为这是铁律。
人口滋生,土地有限,人均占田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够吃。
不够吃,就抢。
抢完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後面是李逸尘最後的总结。
「————为政者,当知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存量之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时,要想着怎麽让代价最小。增量之事,再难也要做————」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李世民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
殿内很静。
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预算会议。
他想修驰道,修边镇,扩建宫苑街市。
太子要支持新农具,要帮县衙化债,要留着钱生钱。
他以为那是父子之争,是理念之争,是权力之争。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做的是存量。
太子做的是增量。
他想要的东西,用一次就没了。
钱花了,路修好了,可那路不会自己生钱。
那钱就没了。
太子想要的东西,能生钱。
农具下去了,粮食增产了,赋税就能增加。
县衙的债还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朝廷的信誉就高了。
钱花出去了,可它能生回来。
他想起贞观初年,他听魏徵的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那时他做的是存量还是增量?
那时是做增量。
百姓负担轻了,愿意种地了,人口滋长了,粮食增产了,赋税增加了。
那是增量。
可他什麽时候开始做存量的?
他不记得了。
也许是贞观十年,国库渐丰,他想做的事就越来越多了。
修洛阳宫,修永安宫,修玉华宫。
他以为那是盛世气象。
可李逸尘告诉他,那是存量。
钱花出去就没了。
李世民拿起讲稿,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他想起贞观十一年,他下诏修洛阳宫。
那时有大臣反对,说「劳民伤财」。
他听了,但最後还是修了。
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他不知道该怎麽答。
但李逸尘知道。
所以他讲了这一课。
他讲给那四百学子听,也讲给他听,讲给长孙无忌听,讲给房玄龄听,讲给所有在预算会议上争来争去的人听。
李逸尘是对的。
他没法不承认。
李世民把讲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能想像到,此刻长孙无忌府上,房玄龄府上,岑文本府上,那些老狐狸们,正在读这份讲稿。
他们应该和他一样,震惊,沉默,然後深思。
李逸尘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能把人心琢磨透了,能把历史抽丝剥茧,能把规律一条条摆在你面前,让你没法反驳。
你只能承认—他说得对。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他逃不掉。
他的子孙也逃不掉。
除非————
除非做增量。
让粮食多起来,让分工细起来,让总产出大起来,让饼大起来。
可增量能做多久?
亩产有极限,分工有上限。
到了极限,到了上限,怎麽办?
李逸尘说,他不知道。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谁能知道?
也许没人知道。
但李逸尘至少告诉了他一件事。
分清楚什麽是存量,什麽是增量。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
这个道理,他懂了。
可他懂了,有什麽用?
他能不做存量吗?
驰道要修,边镇要固,宫殿要建。那些都是存量,可那些事,不做不行。
不做,边疆不稳。
不做,政令不通。
不做,天威不显。
有些存量,是非做不可的。
那怎麽办?
李世民忽然想起李逸尘最後那句话「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守存人的心。
找两难的衡。
做存量的时候,要想着让人活得更好,不是让人活得更难。
要在两难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李世民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当皇帝二十多年,他以为他什麽都懂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什麽都不懂。
那些数字,那些规律,那些道理,李逸尘用了二十页纸,就把他治了二十多年的江山,说透了。
他忽然有些嫉妒太子。
太子有李逸尘。
而他,有什麽?
有房玄龄,有长孙无忌,有魏徵。
可魏徵死了。
房玄龄老了。
长孙无忌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静。
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王德在殿外候着,不敢进来。
他能感觉到,今夜陛下心里有事。
那件事,是李逸尘那二十页纸带来的。
他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麽。
但他知道,能让陛下坐这麽久,一动不动,一定不是小事。
戌时三刻。
李世民终於动了。
他拿起那份讲稿,又看了一遍最後一页。
然後他放下,抬起头,对着殿外唤了一声。
「王德。」
王德应声而入:「陛下。」
「告诉太子,他的那些项目,准了。从军费里调。」
王德又是一愣。
从军费里调?
这不是打兵部的脸吗?
但他还是不敢问,只躬身应道:「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
王德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李逸尘讲的那个囚徒困境。
两个人,分别关押,互不信任,最後都选了最坏的结果。
他和太子,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防着太子,太子防着他。
他猜忌太子,太子猜忌他。
最後呢?
最後会不会也选了最坏的结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逸尘今天讲的这一课,不只是讲给那四百学子听的。
也是讲给他听的。
让他想明白,怎麽破这个局。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太子身边有李逸尘。
庆幸李逸尘愿意讲这一课。
庆幸自己还能听得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预算的事定了。
太子赢了,他输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输赢的感觉。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也许,这就对了。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
长孙无忌府。
书房里点着六支蜡烛,照得满室通明。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後,面前摊着那份讲稿。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翻到最後一页。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看得很慢,有时几行字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想。
「囚徒困境」那一节,他看了两遍。
他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宦海生涯。
那些结盟,那些背叛,那些站队,那些选边。
每一次他都在算——算谁会赢,谁会输,算怎麽选对自己最有利。
可他从没想过,这背後有这麽清晰的逻辑。
李逸尘用一个例子,就把这一切说透了。
他继续往下看。
「零和博弈」那一节,他看了一遍就懂了。
他太懂了。
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争了一百多年。
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税。
他长孙家在关中占了那麽多地,朝廷的赋税能收上来多少,他心里清楚。
这就是零和。
你赢的就是我输的。
没有中间地带。
可李逸尘说,零和可以破。
破的办法,是做增量。
做增量?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他帮陛下打天下,那是增量吗?不是。
那是存量争夺。
打下天下,地盘就那麽大,权力就那麽多。
陛下赢了,所以他成了宰相。
李建成输了,所以成了黄土。
他帮陛下治天下,那是增量吗?
可能是。
贞观初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人口增长了,粮食增产了,这是增量。
可後来呢?
後来他帮陛下争,和房玄龄争,和魏徵争,和萧瑀争,和所有能争的人争。
争什麽?
争圣心,争权力,争地位。
那是存量。
你圣眷隆一点,我就淡一点。
你多管一件事,我就少管一件事。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这一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存量争夺,做了多少增量创造?
他不知道。
他往下看。
看到「人口与土地」那一节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人均二亩三分。
人均八分田。
那些数字,冷冰冰的,一个一个砸过来。
他想起长孙家这些年买的地。
丰年买,灾年收,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可李逸尘说,世家的田产越来越多,自耕农的田产就越来越少。
等到自耕农都没地了,就只能造反。
一造反,世家的田产也保不住。
他忽然有些发冷。
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智慧」,原来只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计。
可只要饼不够分,怎麽算计都没用。
总有一天,饼会被抢光。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他想起贞观四年,他随陛下巡幸洛阳,路过一片荒芜的村庄。
陛下问他,那些人都去哪了?
他说,前朝末年,战乱死了太多人,村庄就荒了。
陛下叹息了一声,说「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他当时没多想。
可李逸尘告诉他,那不是兵者凶器,那是王朝循环的必然。
人口太多,土地太少,饼不够分,就抢。
抢完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他睁开眼,看向讲稿的最後几页。
「————为政者,当知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
他反覆咀嚼着这句话。
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
他这一辈子,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存量,有多少是增量?
他帮陛下争天下,那是存量。
他帮陛下治天下,那里面有增量。
可他帮陛下争圣心,争权力,争地位,那些全是存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存量做得多,增量做得少。
因为他老了。
老了的人,总想守住手里那点东西,总想多争一点是一点。
可年轻人不一样。
年轻人还有时间,还有精力,还有未来。他们愿意做增量,愿意等,愿意让饼慢慢变大。
李逸尘是年轻人。
太子也是年轻人。
而他,和房玄龄,和萧瑀,和高士廉,他们都是老人。
老人守存量,年轻人做增量。
这也许就是李逸尘想告诉他们的。
长孙无忌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李逸尘是对的。
他不得不承认。
房玄龄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房玄龄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讲稿。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因为他要的不是细节,是框架。
一炷香的时间,他就看完了。
房玄龄苦笑了一下。
他当了二十年宰相,自认为阅人无数,自认为洞察人心。
可今天他才发现,有一个人,他始终看不透。
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每次出手,都能让他感到意外。
这次,尤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逸尘的时候。
那时李逸尘还只是个伴读,站在太子身後,垂着眼,一言不发。
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今天能讲出这样一番话?
房玄龄摇了摇头。
天意,还是人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上的格局,要变了。
岑文本府。
书房里也亮着灯。
岑文本有夜读的习惯,灯要点得亮亮的,不然眼睛受不了。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讲稿。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翻到最後一页。
但他不是在细读。
他是在反覆看那几段话。
「分工」
各司其职,效率提高,总产出增加。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齐国管仲,四民分业,各居其处。
结果齐国富了,成了霸主。
他想起江南的那些织户。
种桑的只管种桑,养蚕的只管养蚕,缫丝的只管缫丝,织绢的只管织绢。
各做各的,最後出来的绢,又好又多。
这就是分工。
李逸尘把这个道理讲透了。
戌时三刻。
褚遂良府邸,书房。
灯烛点了四支,照得满室通明。
褚遂良坐在书案後,面前摊着那份讲稿,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得很慢。
不是像房玄龄那样快读框架,也不是像长孙无忌那样细品权谋。
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读一段,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在心中反覆咀嚼。
读到「囚徒困境」时,只觉得这词用得太精准了。
读到「零和博弈」时,他想起朝堂上那些争论。
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税。
你多我就少,你赢我就输。
他从政多年,见惯了这种争斗,却从未想过,这背後竟有如此清晰的逻辑。
读到「增量」时,他眼睛亮了。
增量。
把饼做大。
这个词太妙了。
他想起岭南那些贫瘠的土地。
若是能兴修水利,推广农具,亩产也能增加。
这也是增量。
他越读越兴奋,越读越觉得,李逸尘这个人,简直是个怪物。
那些道理,他褚遂良读了三十年书,想了三十年,也没想得这麽透彻。
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能用二十页纸,把治国的根本说透了。
可读到後面,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读到「人口与土地」那一节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人均二亩三分。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得他心头发颤。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史书。
西汉文景之治,百姓富庶,人口滋长。
到了武帝後期,户口减半。
东汉光武中兴,人口恢复。
到了桓灵之世,流民遍地,黄巾四起。
隋朝开皇年间,府库充盈。
到了大业末年,天下大乱,十室九空。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他以前读史,只当那是天命,那是气数。
可李逸尘告诉他,不是天命,不是气数,是规律。
是人口滋生、土地有限的必然结局。
褚遂良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最近最常念叨的那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句话已经成为了他的理想,是他一生的追求。
可李逸尘告诉他,万世?开太平?
按照李逸尘的推算,万世之後,人均八分田,两石粮。
不够吃,就抢。
抢完了,就乱了。
乱了,就死了。
死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这叫太平?
这叫人间炼狱。
褚遂良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理想破灭。
他这辈子,读了那麽多书,写了那麽多文章,谏了那麽多言,为的是什麽?
为的是万世开太平。
可李逸尘告诉他,万世太平?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为人多了,地不够,就是不够。
他睁开眼,又拿起讲稿,看了一遍最後那几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褚遂良放下讲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
想那些数字,想那些规律,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想自己的理想,想自己的恐惧。
想如果李逸尘是对的,那他这辈子追求的是什麽?
想如果李逸尘是错的,那他为什麽无法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老管家应声而入:「阿郎有何吩咐?」
褚遂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备车。我要出去。」
老管家一愣:「阿郎,这都戌时了————」
「备车。」褚遂良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老管家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褚遂良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讲稿,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去。
他只知道,今晚要是不去,他睡不着觉。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正在书房里看书。
今日讲了一整天的课,回来後又处理了几件东宫的文书,他本已有些累了。
但睡前读几页书,是他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郎君,有客到访。是褚公。」
李逸尘手中的书顿了一下。
褚遂良?
这麽晚了,他来做什麽?
他放下书,起身向外走去。
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前,果然看见褚遂良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袍子,头发也束得随意,显然是从家里匆匆出
来的。
「褚公。」李逸尘拱手,「这麽晚了,您怎麽————」
「逸尘。」褚遂良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老夫今晚若不来,睡不着觉。」
李逸尘看着他。
一个正直壮年的人自称老夫,让李逸尘也感到了一丝亲切。
褚遂良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褚公请进。」李逸尘侧身引路。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福伯已经掌了灯,又奉上两盏热茶,然後悄悄退下,掩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李逸尘请褚遂良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他没有先开口。
他知道,褚遂良大半夜跑来,一定是有话要说。
褚遂良也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那里,看着李逸尘,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有钦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终於,他开口了。
「逸尘,你今日在学堂讲的那一课,老夫看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讲稿,放在案上。
李逸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遂良继续道:「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人口与土地————老夫读了三十年书,自问还算有些见识。」
「可今日读你这讲稿,老夫才发现,这三十年,老夫白读了。」
李逸尘微微欠身:「褚公过誉了。逸尘不过是把一些道理,说得清楚些罢了。」
「清楚?」褚遂良苦笑,「你这哪里是说得清楚,你这是————你这是把治国的根子刨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老夫今晚来,不是为了夸你。老夫来,是因为老夫心里有一个结,解不开。」
李逸尘看着他:「褚公请讲。」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老夫最近最常念叨的一句话,你应当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盯着李逸尘的眼睛。
「这话,前半段是太子殿下说的,後半段是你补的。从那以後,老夫就把它刻在心里。老夫这辈子,无论做什麽,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老夫劝谏陛下,是为了这个目标。老夫得罪同僚,是为了这个目标。老夫写了那麽多文章,也是为了这个目标。」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可今日读了你的讲稿,老夫忽然发现,这个目标,可能是个梦。」
李逸尘没有说话。
褚遂良继续道:「你方才算的那笔帐,老夫反覆看了三遍。人口滋生,土地有限。」
「百年之後,人均二亩三分。千年之後,人均八分田。」
「不够吃,就抢。抢完了,就乱。乱了,就死。死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这是你说的。」
他盯着李逸尘:「若真是这样,那万世之後,是什麽?」
「是人吃人的炼狱。」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褚公,逸尘所言只是推演。万世之後的事,谁也不知道」
o
「可你的推演,有道理。」褚遂良摇头。
「老夫想了很久,想不出哪里不对。人口会增长,土地不会增长。这是铁律。那万世之後,就是不够吃。不够吃,就是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老夫不怕死。老夫怕的是,这辈子追求的东西,是个笑话。」
李逸尘看着他。
灯光下,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谏议大夫,此刻脸上满是疲惫和茫然。
他不再像朝堂上那样锋芒毕露,只是一个被问题困扰的读书人。
「褚公,」李逸尘缓缓道,「何必执着於万世之後?」
褚遂良愣了一下。
李逸尘继续道:「万世之後的事,谁也说不准。逸尘方才说的,只是推演,不是预言。」
「真到了那一天,也许有新路,也许没有。」
褚遂良的声音高了起来。
「读书人立了志向,就要为那个志向奋斗一辈子。」
「若那个志向根本不可能实现,那我们奋斗的是什麽?我们读的书,写的文章,谏的言,又有什麽用?」
他盯着李逸尘:「逸尘,对老夫这样的人来说,志向就是命。志向没了,命就没了。」
李逸尘沉默了。
他看着褚遂良,忽然有些明白。
褚遂良不是来问问题的。
他是来求一个答案的。
一个能让他继续相信的答案。
一个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答案。
「褚公,」李逸尘开口,声音很轻,「您方才说,为万世开太平。那您想过没有,什麽是太平?」
褚遂良一愣。
李逸尘道:「太平,是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可这个状态,能永远持续吗?」
「不能。因为世事变幻,人心浮动,总会出问题。所以历朝历代,都有兴衰。这不是因为谁无能,是因为这是规律。」
「可您说的「为万世开太平」,不是要一个永远的太平。」
「您要的,是一个让後人有希望的目标,一个让今天的人愿意去努力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逸尘所言那些,不是在告诉您,万世之後一定是炼狱。」
「是在说,如果我们不做点什麽,万世之後,可能真的是炼狱。」
「可如果我们做了呢?如果我们在这一百年里,把饼做大了呢?如果在那一百年里,又找到了新的路呢?万世之後的事,谁能说得准?」
褚遂良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茫然,渐渐淡了些。
李逸尘继续道:「您说志向是命。逸尘也有一句话,想送给您。」
「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遂良浑身一震。
知其不可而为之。
这是《论语》里的话。子路宿於石门,晨门问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孔子明知天下无道,却仍周游列国,明知理想难成,却仍不放弃。
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公,」李逸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您追求万世太平,这没错。可您要知道,万世太平不是一天建成的。它需要一代一代人,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
「今天修一条水渠,明天推广一架新犁,後天多办一所官学。这些事看起来小,可它们能让百姓多收一石粮,能让孩童多读一本书。一石粮,一本书,累积起来,就是太平的根基。」
他看向褚遂良。
「您今天做的事,可能看不到结果。可您的子孙会看到。您今天种的树,可能长不到参天,可您的後辈能乘凉。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遂良怔怔地听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
「逸尘,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明白。可老夫心里,还有一个结。」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你说得对,太平需要一代一代人去做。可如果按你算的那笔帐,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到那一天,我们做的这些事,还有什麽用?」
「如果注定是炼狱,那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白费力气吗?」
李逸尘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褚遂良今晚真的睡不着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缓缓开口。
「褚公,您刚才说,逸尘算的那笔帐,您找不出破绽。那逸尘再给您算一笔帐。」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时间。」他指着那条线。
然後他又画了一条曲线,从低到高,再降到低,再升到高。
「这是治乱兴衰。」
褚遂良盯着那条曲线。
李逸尘道:「您方才担心的,是这条曲线永远走不出这个循环。高的时候,人口多,土地不够。低的时候,人口少,土地够。然後人口再长,土地再不够,循环往复。」
褚遂良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可您想过没有,这条曲线,不是一直不变的。它在变。」
他又画了一条新的曲线,比刚才那条更高了一些。
「您看,这是加了农具改良之後的曲线。亩产高了,能养活的人多了,曲线的高点,就比之前高了。」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更高了一些。
「这是加了水利之後的曲线。」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更高了一些。
「这是加了分工之後的曲线。」
褚遂良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逸尘指着那些曲线。
「您看,虽然它还是高高低低,可它的高点,在一点一点往上移。第一次高点,能养活一千万人。第二次高点,能养活两千万人。第三次高点,能养活三千万人。」
「每一次往上移,都需要我们做那些小事」。修水渠,推广农具,办官学,精耕细作。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加起来,就能让这条曲线,一点一点往上移。」
他看向褚遂良。
「褚公,您说的万世太平,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状态。」
「它是一个过程,是让这条曲线的高点,越来越高,越来越接近那个永远太平」的可能。」
「也许永远达不到。可每往上移一点,就离炼狱远一点。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
褚遂良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条曲线。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尘不是在否定他的理想。
李逸尘是在告诉他,怎麽实现这个理想。
不是一蹴而就,是日积月累。
不是万世之功,是代代之功。
不是知其不可而不为,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
「逸尘,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褚公请讲。」
褚遂良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做的小事,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如果那条曲线的高点,再怎麽也上不去了?」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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