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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学堂,明伦堂。炭火烧得正旺,堂内暖意融融,但此刻座中四百学子,却无一人感觉到暖。
李逸尘那句「零和并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死寂。
刘简坐在前排,手指攥紧了衣袍下摆。
他方才听得明白。
囚徒困境里,两个人都选认罪,最後都判八年,这就是零和。
战场上,你杀我一百,我杀你一百,总和是零,什麽都没留下。
朝堂上,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多出来的好处,就是别人失去的好处。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东西两市调研时,看见那些商贩争抢摊位,你推我搡,最後两败俱伤,摊位被旁边的人占了。那不就是零和吗?
可是————怎麽破?
郑虔眉头紧锁,脑中飞快转着。
世家子弟从小听长辈讲那些「权衡之道」,讲的就是如何在零和里多占一分。
可李师说,零和可以打破?
他想起家中那些产业,每年和别家争田产、争水源,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多那麽几十亩地,可争一次,就要花无数银钱打点官司、疏通关节。
最後赢的那家,算下来也没占多大便宜。输的那家,从此结下世仇。
这就是零和。
可若是不争呢?
不争,那田产就是别人的,自己家吃什麽?
崔瑗坐在中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老师讲过,零和博弈里,每个人都在算计,可算计到最後,往往谁也算计不到好处。
但老师方才说,零和并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
怎麽打破?
陈实坐在角落里,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
他是农户出身,从小听村里老人讲,村里的地就那麽多,你家多种一亩,我家就少种一亩。争来争去,最後富户越来越富,穷户越来越穷。
他以为这就是命。
可李师说,这不是命?
堂内寂静了片刻,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刘简站起身,拱手道:「李师,学生有一问。」
李逸尘看向他:「讲。」
刘简道:「方才李师讲的囚徒困境,两人都选认罪,最後都判八年。学生想,若是两人事先约定,都不认罪,不就能各判一年了吗?可李师说,他们被分别关押,无法互通消息,所以只能选认罪。」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可若是他们事先约定好了,都信得过对方,是不是就能破这个局?」
李逸尘点了点头:「问得好。你方才说的,正是破解囚徒困境的一种方法建立信任。但信任如何建立?」
刘简想了想,道:「可以事先盟誓。」
李逸尘道:「盟誓若有约束力,便有效。若无约束,便是一纸空文。春秋时,诸侯盟誓无数,可背盟者比比皆是。为何?因为背盟的收益太大,而背盟的惩罚太轻。」
他看向众人:「诸位读史,可见过背盟而不受罚的例子?」
郑虔接话:「李师说的是郑国?郑国背弃与楚国的盟约,投向晋国,结果被楚国讨伐,几乎亡国。」
李逸尘点头:「对。楚国有实力惩罚背盟者,所以郑国不敢轻易背盟。但若楚国没有这个实力呢?若郑国背盟後,楚国无力征讨呢?」
他看向郑虔:「郑国还会守盟吗?」
郑虔沉默片刻,道:「恐怕不会。」
李逸尘道:「所以,信任的基础,不只是盟誓,更是实力。你有能力惩罚背叛者,别人才不敢背叛你。这就是博弈论里说的可置信的威胁」。」
他顿了顿,又看向刘简:「你方才说的,还有一种情况—若两人不是只被关押一次,而是会被反覆关押,每次都要做这个选择,那结果又会如何?」
刘简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李逸尘道:「诸位想一想,若两个人要反覆做这个选择,今天你背叛我,明天我就能背叛你。今天你与我合作,明天我也与你合作。这样一来,大家就会考虑长远利益,反而有可能选择合作。」
他看向众人:「这就是重复博弈。重复博弈里,合作可以自发产生,不需要盟誓,不需要第三方监督。」
崔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李师是说,只要博弈会反覆进行,人们为了长远利益,就会选择合作?」
李逸尘点头:「正是。诸位读史,可见那些能长期合作的关系,往往不是靠盟誓,而是靠反覆打交道。商贾之间,老主顾老主顾,为何老主顾可靠?因为今天骗了你,明天你就不来了。今天让你占了便宜,明天你还来。」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
陈实听得入神,忽然想起村里那些换工的人家。
今天你家帮我收麦,明天我家帮你种豆。
年年如此,谁也不会坑谁。
因为坑一次,以後就没人帮你了。
这不就是重复博弈吗?
李逸尘等众人消化片刻,又道:「囚徒困境的破局之法,我们讲了几种。但今日我们要探讨的,是另一种更为根本的破局之道。」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圈的手势。
「诸君请看,这个圈,好比一个饼。假设这就是天下所有的财富,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官职,所有的利益。」
他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把这个假想的饼分成三块。
「三个人分这个饼。你多一块,我就少一块。这就是零和。」
他放下手,看向众人。
「零和博弈的困境在於,无论怎麽分,总会有人不满。分得少的想多占,分得多的怕人抢。於是争斗不休,永无宁日。」
「可若这个饼,可以变大呢?」
他又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原来的饼,这是新饼。原来的饼不够分,新饼够不够?」
刘简的眼睛亮了:「够!」
李逸尘点头:「对。饼变大了,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就不需要争了。这就是增量。」
郑虔心跳加快。
增量。
这个词,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这个词上次李师讲课的时候讲解过一次。
李逸尘看向他:「郑虔,你在世家长大,可知世家的田产,是怎麽来的?」
郑虔一愣,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道:「世家田产,或是开国时所得封赏,或是子孙经营所置,或是联姻陪嫁而来。历代累积,方成规模。」
李逸尘点头:「那世家田产,可会越争越多?」
郑虔道:「自然是丰年买田,灾年收地,一代一代,田产只会增加。」
李逸尘道:「那你说,世家田产越来越多,谁的田产越来越少?」
郑虔怔住了。
李逸尘看向众人:「世家田产越来越多,自耕农的田产就越来越少。这是零和。一方所得,必为另一方所失。」
他顿了顿,又道:「可世家田产,能一直增加下去吗?」
刘简接话:「不能。天下田地,终究有限。世家占得多了,朝廷能收的税就少了。百姓没了地,就要造反。一造反,世家的田产也保不住。」
李逸尘点头:「刘简说得对。世家田产越来越多,不是问题终结,是问题开始。」
「等到天下田地尽归世家,百姓无处谋生,那就是天下大乱之时。乱一起,世家田产,又能剩下多少?」
李逸尘道:「天下承平,人口滋生,可田地的数量不会自己增长。所以百年之後,人均占有的田地,会比现在少得多。这就是存量博弈。人越多,饼越不够分,争得就越厉害。」
他看向众人:「诸君可曾想过,若无灾荒战乱,大唐承平百年,人口会增长到多少?
」
堂下鸦雀无声。
这个角度,他们从未想过。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窜。
他指着远处的田野。
「诸君看,那些田地,能养活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李逸尘关上窗,回到讲台前。
「我们来算一笔帐。」
他开始心算,然後说出一个个数字。
「贞观十三年,天下户约三百万,口约一千五百万。这是民部黄册所载。隐户逃户不计在内。」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若无大灾大疫,天下承平,人口会如何增长?」
刘简道:「《汉书》有云,文景之治,户口蕃息,每三十年可增一倍。」
李逸尘点头:「刘简说得对。但三十年增一倍,是极盛之时的数据。寻常时候,每三十年增五成,已是难得。」
他开始推算。
「三十年之後,口约二千二百五十万。六十年之後,口约三千三百七十万。九十年之
後,口约五千余万。一百二十年之後,口约七千余万。」
这些数字从他口中说出,一个比一个沉重。
堂下,四百学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简听着那些数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郑虔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袍。
崔瑗嘴唇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陈实张大了嘴,黝黑的脸上满是茫然。
七千余万。
那是现在人口的五倍。
李逸尘等他们消化片刻,继续道:「一百二十年,若无大变,人口可至七千万。这还只是保守之数。若按三十年一倍算,一百二十年,口可至两万万。」
两万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刘简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李师,这————这怎麽可能?天下哪有那麽多田地?」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你问到关键了。」
他又开始推算。
「贞观十三年,天下垦田约一千四百万顷。这是民部所载。每年新垦之田,不过数万顷。百年之後,即便竭力开垦,能到一千六百万顷,已是极限。」
「若人口至七千万,人均占田多少?」
他心中默算,然後说出答案。
「人均二亩三分。」
「若人口至两万万,人均占田八分。」
八分田。
刘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自幼务农,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
风调雨顺,上等田,一亩可产三石。
中等田,两石。下等田,一石半。
八分田,能产多少粮?
两石出头。
两石粮,够一个人吃一年吗?
勉强够。
可那是上等田。
若是中等田,下等田呢?
不够。
根本不够。
郑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家中那些帐册,佃户交的租子,卖粮换来的银钱。
一亩地能养活几个人,他从小就会算。
人均八分田,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只要有三年两不收,就要饿死人。
意味着只要有五年小灾,就要流民四起。
意味着只要有十年动荡,就要天下大乱。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麽历朝历代,到了中後期,总是流民遍地,盗贼蜂起。
不是百姓想造反,是活不下去了。
李逸尘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们已经在想了。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方才我们算的,是一百二十年後的情形。诸君可曾想过,若大唐能如秦始皇所愿,传之万世,那会是什麽景象?」
他看向众人。
「秦始皇扫六合,一天下,自谓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於万世,传之无穷。他想要万世。」
「诸君且想,若真传了万世,不说万世,只说千年之後,人口,该有多少?」
他又开始心算,然後说出了一个数字。
千年之後。
亿万人。
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堂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刘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万万?亿?十亿?
他不知道那是多少,但他知道,那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郑虔的嘴唇在发抖。
若真有亿万人,天下该是什麽样子?
长安城能住得下吗?
关中平原能养活吗?
洛水汴河还能通航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他能想像的样子。
崔瑗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李师,学生有一问!」
李逸尘看向他:「讲。」
崔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却还是发抖。
「李师方才所言,学生听明白了。人口滋生,田地有限,百年之後,人均田地便已不足。千年之後,更不敢想。」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可学生有一惑。若如李师所言,那秦始皇传之万世」的愿望,岂非————岂非要不得?」
堂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李逸尘,等他回答。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崔瑗,目光平静。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方才我们算的,人口增长,土地有限,这就是零和。」
「天下太平,人口滋生。人口滋生,人均土地减少。人均土地减少,百姓生计艰难。
百姓艰难,则盗贼蜂起。盗贼蜂起,朝廷镇压,则天下动荡。天下动荡,人口锐减。人口锐减,人均土地又变多了。於是天下复归太平,人口又开始滋生。」
他看向众人。
「这就是历朝历代无法逃脱的循环。」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秦始皇想传之万世,可现实是,没有一个王朝能逃出这个循环。」
堂下死一般的寂静。
刘简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反覆回响着那几个字。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他想起读过的史书。
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哪一朝不是如此?
开国时人口稀少,土地充足,百姓安居。
中期人口增多,土地紧张,矛盾渐起。
後期土地兼并,流民遍地,烽烟四起。
最後新朝建立,人口锐减,土地重新分配,一切从头开始。
他从没想过,这个循环的根源,竟是人口和土地。
郑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为何要拼命兼并土地?
因为他们知道,土地是有限的,现在不占,以後就占不到了。
可他们越占,百姓的土地就越少。
百姓土地越少,就越容易造反。
造反一起,那些土地,又会重新分配。
世家大族,其实也在循环里。
逃不出去。
陈实黝黑的脸上,满是茫然。
他想起村里的那些老人,一辈子种地,一辈子挨饿。
他们总说,这是命。
可李师说,这不是命。
这是————零和?
崔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方才问的那个问题,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但答案,已经在他心里了。
万世太平,不是要不要,而是能不能。
按照人口土地这个逻辑,万世太平,要不得。
因为只要有人,就要吃饭。
只要吃饭,就要种地。
地就那麽多,人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不够吃。
不够吃,就要抢。
一抢,就乱了。
这个逻辑,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又忍不住想。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李师,照此说来,这天下,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循环吗?」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方才我们讲,要破零和,就得做增量。把饼做大。」
「人口增长,是增。土地有限,是不增。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就是零和的根源。要破这个局,就得让土地也能「增」。」
崔瑗眼睛一亮:「李师是说,开垦新田?」
李逸尘点头:「开垦新田,是其一。但新田有限,天下可垦之地,就那麽些。关中的荒地,早就开完了。江南的水田,能开的也都开了。岭南瘴疠之地,开出来也难种。这条路,走不了多远。」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条路,让每一亩地的产出增加。」
刘简猛地抬起头。
让每一亩地的产出增加?
他自幼务农,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
风调雨顺,三石。
旱涝灾害,两石。
荒年,一石都难。
能让一亩地产出增加?
怎麽增加?
李逸尘看着他的表情,缓缓道:「你以为,一亩地的产出,是固定的?」
刘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逸尘道:「汉朝时,一亩地产粮多少?不到两石。本朝时,一亩地产粮多少?关中上等田,三石。为何多了?」
他看向众人:「因为农具改进了,耕作技术提高了。汉朝用的是什麽犁?直辕犁。本朝用的是什麽犁?曲辕犁。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深耕浅耕可调,这就是进步。」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简眼睛越来越亮。
是啊,农具改进了,耕作技术提高了,亩产自然就高了。
他想起去年推广的曲辕犁,村里那些老农都说好使。
用新犁耕的地,比旧犁深,庄稼长得更好。
可他从没想过,这跟人口土地有什麽关系。
李逸尘继续道:「除了农具,还有水利。汉朝时,关中郑国渠灌田四万顷。本朝时,水利比汉朝更广。有水浇的地,和无水浇的地,亩产差多少?」
刘简道:「差一倍。」
李逸尘点头:「对。有水浇,三石;无水浇,一石半。多出来的一石半,就是从水利里「增」出来的。」
他看向众人:「所以,亩产是可以增加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这就是增量的一条路。」
郑虔听得入神,忽然问:「李师,这增量,能一直增下去吗?」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亩产能不能一直增?不能。一亩地,就那麽大,水就那麽多。」
「你能用更好的农具,能修水利,能选良种,能精耕细作,但总有个极限。到了极限,就增不动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达到这个极限,需要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在这之前,亩产一直在增。这增出来的粮食,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这就是破解零和的第一条路让土地「增」。」
崔瑗接话:「李师,那第二条路呢?」
李逸尘道:「第二条路,分工。」
分工?
众人面面相觑。
李逸尘道:「《管子》云,四民分业,各居其处,不相杂处。这是齐国管仲定下的规矩。为何要分业?因为分工能提高效率。」
他看向众人:「种地的只种地,织布的只织布,打铁的只打铁,读书的只读书。各专一业,各精一艺,这就是分工。」
「分工的好处是什麽?是每个人只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整个社会的产出总量就会增加」
o
「一个农民,既种地又织布又打铁,什麽都做不好。」
「可若他只种地,用粮食换布、换铁器,他得到的布和铁器,比自己动手要多得多。」
「同样,织布的专心织布,产量也更高。各行各业各司其职,天下总的财富就变多了」
郑虔眼睛亮了。
他想起家中那些产业。
种桑养蚕的佃户,只做这一件事。
缫丝的工匠,也只做这一件事。
织绢的匠人,也只做这一件事。各做各的,最後出来的绢,又多又好。
这就是分工。
李逸尘继续道:「分工之後,社会总产出增加,能养活的人口自然就多了。这就是增量。这个增量,是从效率里来的。」
他看向众人:「诸君想一想,若天下人都种地,一亩地能产出多少粮食?若有人种地,有人织布,有人打铁,有人经商,有人读书,虽然种地的人少了,但他们的工具更好,技术更高,产出的粮食未必会少,而布匹、铁器、书籍也都有了。」
「天下人能用的东西多了,自然就能养活更多的人。」
刘简想了想,道:「学生明白了。分工让各业效率都提高,总的财富就多了。财富多了,自然能养活更多人。这跟亩产增加一样,都是把饼做大。」
李逸尘点头:「正是。这就是分工的增量。分工越细,效率越高,总产出越多。同样的土地,能养活的人就越多。」
崔瑗听得心神激荡。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麽那些「重农抑商」的人,总是说商人「不事生产」。
可从分工的角度看,商人虽然不种地,但他们让粮食流通起来,让各地余缺互补,这本身就是创造价值。
他想起刘简之前和他争论商税时,说的那些话。
那时他觉得刘简说得对,商贾确实不事生产。
可现在他明白了,不事生产,不等於不创造价值。
李逸尘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们正在消化这些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方才我们说的,是分工带来的增量。但分工也有局限。」
他看向众人:「分工越细,彼此依赖就越深。种地的依赖打铁的,打铁的依赖伐木的,伐木的依赖种地的。谁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所有人。」
「而且,分工之後,就会有交易。交易就需要公平的规则,需要稳定的秩序。若天下大乱,交易中断,分工就会崩解。每个人都只能自己种地、自己织布、自己打铁,效率一落千丈。」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这就是王朝末期为何民生倒退的原因。不是人变笨了,是分工被破坏了。」
「战乱一起,商路断绝,工匠逃亡,农民被抓去当兵。原本高效的分工体系,一夜之间回到原始状态。」
刘简愣住了。
他想起读过的史书,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
那些书上说,是因为黄巾起义,是因为军阀混战。
可从分工的角度看,是因为分工体系被破坏了。
没有商人运粮,城里人就饿死。
没有工匠造农具,地里就荒芜。
没有读书人教子弟,下一代就没文化。
这就是为什麽战乱之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郑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为何在乱世中能保存实力?
因为他们有田产,有佃户,有工匠,有自己的小圈子。
战乱一起,他们把门一关,自给自足,能撑很久。
可普通百姓不行。
他们依赖交易,依赖分工,依赖稳定的秩序。
秩序一乱,他们就活不下去。
这就是为什麽王朝末期的百姓,死得最快。
陈实坐在角落里,黝黑的脸上,满是沉重的表情。
他想起村里那些老人,说起前朝末年的事,总是叹气。
说那时候,路上到处都是死人,树皮都啃光了,易子而食。
他以前不明白,为什麽会到那个地步。
现在他明白了。
分工崩了,效率没了,产出不够了,就只能抢。
抢光了,就饿死。
李逸尘看着众人沉重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
「方才我们讲的,人口增长,土地有限,亩产极限,分工依赖。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历朝历代治乱兴衰的根本原因。」
「盛世时,人口少,土地多,亩产在增,分工在扩。百姓安居,朝廷太平。」
「到了中期,人口增多,土地紧张。亩产还在增,但增得慢了。分工还在扩,但扩不动了。矛盾开始出现。」
「到了末期,人口太多,土地太少。亩产到顶了,增不动了。分工崩了,交易中断了。矛盾爆发,天下大乱。」
「然後,人口锐减,土地重新变得充裕。新朝建立,一切从头开始。」
他看向众人。
「这就是治乱循环。零和博弈,在人口和土地之间,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堂下,鸦雀无声。
四百学子,没有人说话。
刘简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了那麽多史书,背了那麽多道理,从没想过,那些兴衰成败的背後,竟然藏着这样一条冷酷的规律。
郑虔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那些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智慧」,其实都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计。
可李师告诉他,只要饼不够分,怎麽算计都没用。
总有一天,饼会被抢光。
崔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方才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一万世太平,到底要不要得?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为人多了,地不够,就是不够。
亩产再高,也有极限。
分工再细,也会崩溃。
到了那个极限,谁也没办法。
这就是零和。
陈实黝黑的脸上,流下了眼泪。
他想起那些一辈子种地的父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吃的还是杂粮。
他以为那是命。
可李师说,不是命。
是规律。
是只要饼不够分,就一定会出现的规律。
李逸尘看着众人,等他们慢慢消化。
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太沉重了。
他们读了那麽多圣贤书,以为天下事只要君臣同心,就能解决。
可现实是,有些问题,不是靠贤君良臣就能解决的。
那是结构性的问题。
是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
是零和博弈的必然结局。
过了很久,崔瑗抬起头。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李师,照此说来,这天下,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循环吗?」
李逸尘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这个问题,还是方才那个问题。但你已经问了两遍了。」
崔瑗苦笑。
李逸尘道:「方才我们讲了,要破零和,就得做增量。亩产可以增,分工可以扩。这两条路,能让饼变大。」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两条路,都有尽头。亩产有极限,分工有上限。到了尽头,饼就变不动了。到那时,人口还在增,怎麽办?」
崔瑗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李逸尘道:「到了那时,就只有两条路。要麽,人减少。要麽,饼继续变大。人减少,就是战乱、灾荒、瘟疫。饼继续变大,就得找新的路。」
「什麽新路?」崔瑗问。
李逸尘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李师也有不知道的事?
李逸尘看着他们,缓缓道:「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问题,要你们去找答案。」
李逸尘也没有办法说出後世的那些东西。
他今天讲了这麽多,就是要将增量思维和朝代更迭的原因告诉大家。
也要告诉那些盯着预算的人们。
他看向窗外。
「也许有路,也许没有。但至少,你们要知道,问题在哪里。知道问题在哪里,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今日讲的这些,不是让你们绝望。是让你们知道,治国的难处,不只是君臣不和,不只是奸臣当道。有些难处,是结构性的,是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是零和博弈的必然结局。」
「知道了难处,才能想办法。不知道难处,就只能被动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你们将来为官,主政一方。那时你们会面对无数难题。赋税收不上来怎麽办?百姓逃亡怎麽办?豪强兼并怎麽办?流民遍地怎麽办?」
「这些难题,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背後,都有这个根本的矛盾。」
「今日讲的这些,就是让你们能看懂这些难题背後的规律。看懂了规律,才知道从哪
里下手。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有些事,不能只想自己,要想到更多人。」
他走下讲台,站在过道里。
「零和博弈,是困境,但不是死路。增量,是办法,但需要智慧。亩产可以增,分工可以扩。但增多少,扩多少,什麽时候该增,什麽时候该扩,这些都需要权衡。」
「你们将来,要做这个权衡的人。」
他看向众人。
「诸君读史,可知文景之治,与武帝征伐,有何不同?」
刘简接话:「文景之治,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藏富於民。武帝征伐,是穷兵黩武,耗竭民力。」
李逸尘点头:「文景做的是增量,是让饼变大。武帝做的是存量博弈,是把饼分出去。开疆拓土,打下来的地,要不要守?要守就要驻军,就要花钱。打下来的民,要不要管?要管就要设官,就要花钱。花的钱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打下来的地越多,花的钱就越多。花的钱越多,百姓的负担就越重。百姓负担重了,就不愿意生孩子,不愿意种地,不愿意交税。最後,人口少了,地也荒了,朝廷能收的税也少了。」
「这就是零和的代价。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输了。」
堂下,一片寂静。
刘简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汉武帝晚年,下轮台罪己诏,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那是何等的悔恨。
李逸尘的声音继续响起。
「增量的事,做起来慢,见效也慢。可每做一点,饼就大一点。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十年之後,饼就大了。」
「存量的事,做起来快,见效也快。可每做一点,饼就少一点。今天拿一点,明天拿一点,十年之後,饼就没了。」
他看向众人。
「所以,做事的根本,是要分清楚,哪些事是增量,哪些事是存量。增量的事,要用心去做。存量的事,要小心去做。能不做,就不做。」
「可有些存量的事,不得不做。比如边防。边防是消耗,是零和,可你不做,别人就来打你。那时候,你连存量的饼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
「所以,最难的,不是做增量,也不是做存量,是怎麽在增量与存量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边防要花钱,水利要花钱,农具要花钱,官俸要花钱。钱就那麽多,花在这里,就不能花在那里。怎麽分?什麽时候该多花,什麽时候该少花?什麽时候该做长远的事,什麽时候该做眼前的事?」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
「这些,就是你们将来要权衡的事。」
「你们做县令,一县之财,就那麽多。是拿来修路,还是拿来办学?是拿来赈灾,还是拿来养兵?是让百姓少交一点税,还是让县衙多存一点粮?」
「你们做刺史,一州之财,就那麽多。是支持边防,还是支持民生?」
「你们做尚书,一部之财,就那麽多。是和别部争,还是和自己争?是看眼前,还是看长远?」
他停顿片刻,声音拔高。
「这些权衡,没有标准答案。可你们要知道,无论怎麽选,都有代价。选了增量,就要牺牲眼前的利益。选了存量,就要牺牲长远的好处。」
「选了边防,百姓就要多交税。选了民生,边防就可能空虚。选了修路,可能就没钱办学。选了办学,可能就没钱修路。」
他看向众人。
「这就是治国的难处。不是黑白分明,是两难之间,选那个代价最小的。」
堂下,四百学子,沉默不语。
李逸尘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在想什麽。
他开口,声音缓和下来。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可你们要知道,有一条底线,不能碰。」
众人抬起头。
李逸尘道:「存人,不存地。这是底线。」
「无论做什麽权衡,无论怎麽选,都要记住,人是根本。没有人,什麽都没有。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的地方,地可以再开,粮可以再种,钱可以再挣。」
「没了人,什麽都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
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的时候,要想着怎麽让代价最小。」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最後一句话:做增量的事,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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