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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陈军的话,林燊并没有奇怪,她此时双眼紧盯着那张造型纹路夸张的面具。
面具比寻常所见大出数倍,
把他整张脸连同上半截身躯都罩了进去,只露出头顶那顶残破羽冠。
面具上双眼中间的位置,
留着一道带着烧焦痕迹的黑洞,
裂纹从这一点发出,向四周炸开,细如发丝,密如蛛网,几乎爬满了整个面具。
月光照在裂纹上,每一道都像是活的,在慢慢呼吸。
裂纹下方,有极淡的绿光在游走,
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面具的骨头里爬。
面具眼窝里,
墨绿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像有人在面具后面点了一盏冥灯。
陈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那眼睛已经看到了他。
“不是人。”林燊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军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补了一句:
“是邪物。”
面具人没有过溪。
他就站在那道冻白的小溪对面,
没有去看那只疯狂逃窜的蜈蚣,
站在月光照得最亮的那片雪地上,一动不动。
陈军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会连喘气都放轻了。
林燊没动。
她的手还扣着刀,指节泛出青白。
师父当年说那些话时,她还小,只觉得是故事。
萨满不是普通人,
是人和山野之间的一道门。
有些部族里,戴面具的不一定是萨满,可戴这种面具的,一定是。
面具越大,越重,花纹越是难懂晦涩,地位越高。
那是用来压住火气的。
人戴上,
先有三分像神,
也有三分像鬼。
可那毕竟还是人在戴。
眼前的,不是人。
这点林燊心里很清楚。
她没有陈军那样夜视眼力。
看不清那羽冠上还剩几根毛,
也看不清袍子上那些花纹到底绣的是蛇还是骨头。
月光太白,白得把所有颜色都洗成了旧。
可她看得清那张面具。
够了。
那张面具上的裂纹,那些在裂纹里游走的绿光,那对不靠光也能亮的眼睛。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属于活人。
那是披着萨满壳子的邪物。
“别动。”林燊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军真就没动。
冰溪那头的面具人忽然偏了一下头。
那动作很慢,像在听什么。
残破的羽冠歪向一侧,几根断羽在月光里晃了晃。
他的左手从袍袖下慢慢抬起来,骨节分明,
没有指向陈军和林燊,只是抬到半空,停住。
陈军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它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含在嗓子里问。
林燊没有回答。
她额角有汗,亮晶晶的,
往下滑了一滴,落在雪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面具人这时抬起了头。
那两点墨绿在溪对岸的雪光里像两粒被冻住的鬼火,静得叫人心里发空。
然后开了口,
面具下传出一个声音。
“丫头。”
它叫的是林燊。
“你这一脉,还没绝吗?”
林燊的脸“唰”地白了。
右手袖口的银刀露了出来,
刀尖指地,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
“你是谁?”
面具下传来笑声,
带着落寞和自嘲的悔意,
那笑声,低而闷,
像有谁在面具后,一下一下地拍一只旧鼓。
“被人遗忘的可怜人。”
陈军动了,
他往林燊身前一站,开山刀拔了出来。
面具人的笑声停了,
歪着头,看着陈军,好像很感兴趣,
面具后冒着绿光的双眼,仿佛能看透陈军的灵魂,
“年轻人。”他说,
“你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陈军下意识反问,
“死过一次的味。”
“有高人帮你固过魂!”
陈军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记,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砸出来的响。
他脸上的血色几乎是瞬间就褪了下去,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死过一次。
这四个字,除了他自己,这世上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眼前这个站在冰溪对岸的人影,
轻飘飘一句,就把他的底子翻了出来。
陈军握着开山刀的手在抖。
他用尽了全力,都没能让自己的手停下来。
林燊没看他。
可就在面具人说出那句话的一瞬,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点颤动很快,快到几乎不算动。
把刀柄又往掌心收了收,
目光重新落回面具人身上。
面具人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抬起了另一只手,
一块东西朝这边掷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转了几圈,“咚”地一声,砸在陈军脚边不到两步的雪里。
落地的声音却极沉,砸到了冻土。
雪被溅起来一小圈,露出下面一个不规则的暗色物件。
陈军没敢立刻去看。
他的眼睛还锁着面具人。
“我跟你的师门有些许渊源。”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是对着林燊说的,
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极久极远的事。
“有个人曾与我在林海碣石处论道十年。”
林燊的呼吸一紧。
“这东西,算是给你这晚辈的见面礼。”
面具人说完,转过身去。
那顶残破的羽冠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很慢的弧线,最后落进它自己的影子里。
朝着蜈蚣逃窜的方向走了。
步伐仍是不紧不慢,像散步,
雪在它脚下不响,风从它身侧绕过去,连袍角都没掀动。
“这两天不要过这道山脊。”
声音从它背后飘过来,
“咱们也未曾见过。”
陈军这才发现,自己从面具人转身开始,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那口气到了极限,从肺里猛地冲出来,带着嗓子眼里的腥气。
他身子一晃,刀尖插进雪里,才勉强站稳。
林燊依然没看他。
她低头,望向雪地里那块东西。
月光正好从树梢后移出来,照亮了它。
那是一块砖头大小的物件,
形状不规整,表面泛着一层很旧的暗红色,
边角处有两道极深的刻痕,像被什么人的手指硬生生捏出来的。
陈军也终于看清了它,
“这是……太岁?”
林燊没答。
她慢慢蹲下去,伸出手中银刀,
悬在那东西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这见面礼……挺重的。”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面具人消失的方向。
“这人成了!”
“什么成了?”
“尸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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