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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蜈蚣身形已经缩了大半。甲壳赤红褪尽,只剩一层死沉沉的黑色,裂纹密布。
它仓皇爬行的前方,
一根小臂粗细枯枝低垂,拦在面前。
蜈蚣没避。
“咔嚓。”
枯枝断裂,积雪砸落,顺着甲壳缝隙滑下去。
它连反应都没有,继续蹿。
身后虽然没有动静,可它不敢赌。
此时头顶月光时明时暗。
树冠交叠,雪地上斑驳一片。
蜈蚣似乎泛起不甘,行进间回头硬上天空的月亮,
发出一声嘶鸣,
眼下只剩下狼狈。
前方豁然开阔。
一条冻白的小溪横在眼前。
蜈蚣的触角快速动了几下,忽然停住。
它前半截身子慢慢立了起来,
甲壳轻微鼓胀,触角笔直地指向前方,
正是陈军和林燊藏身的方向。
没有出声。
只是盯着,浑身散发出贪婪和嗜血的气味。
失去内丹,再加上之前与黑蛇厮杀,
重伤的蜈蚣急需吞噬血食,
两只成年老虎,再加上陈军,在它眼里那可是难得食物。
蜈蚣没有直接朝陈军和林燊去。
它的触角在空气中探了探,
忽然偏了方向,朝营地方向转了过去。
陈军心里一紧。
营地里有佟班长、陈勇,
他们昏睡着,没有任何防备。
“它奔着营地去的。”
林燊的声音很低。
蜈蚣动了。
它没有走直线,而是贴着雪地,像一条蜿蜒的黑线,在树影间穿梭。
身上的甲壳时不时刮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它明明已经重伤,可那股嗜血的贪婪像是一剂猛药,推着它往前蹿。
营地里的老虎先有反应。
两只成年虎几乎同时抬头,
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
背毛炸开,尾巴僵硬地扫着身后的爬犁。
两只虎崽被母虎用尾巴卷到最里面,缩在毯子下,只露出两对惊惧的眼睛。
铁头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朝着蜈蚣来的方向龇牙,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鸣。
大黄没叫。
它把身体压得极低,前爪深深抓进雪里,后腿紧绷,像随时准备扑出去。
陈军看着,心里一阵发紧。
他知道大黄不会跑。
“它要的是虎。”林燊突然开口。
陈军看她。
“重伤的蜈蚣,最需要的就是血肉。老虎身上血气最重,是它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那怎么办?”
林燊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朝营地方向徐徐一按。
蜈蚣在距离营地还有二十来步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它的触角猛地竖起来,像两根受了惊的竹签,僵硬地指着前方。
身体没有再往前,反而往后退了半尺。
甲壳翻涌不定,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怕了。
不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是本能。
就像野兽会避开悬崖、避开塌方、避开那些看不见却要命的地方。
它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它知道,再往前一步,一定会死。
前边的对它的威胁,要比之前那个面具人还大。
触角舞动,
陈军不知道这蜈蚣能不能看清,
但它的动作明显是对着已经被黄线符箓围起来的营地,异常忌惮。
林燊此时右手扣住袖中银色飞刀,
左手掐着剑指,
双眼微眯,盯着蜈蚣不动,
那根缠绕黄绳和符箓都在无声地往外透着某种东西。
这种东西人感觉不到,但动物能感觉到,越是有灵性的东西,越怕得厉害。
蜈蚣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
它那对触角在空气里抖得厉害,像在犹豫,又像在跟自己的饥饿搏斗。
陈军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见蜈蚣的半边身子还露在月光里,
另半边隐在树影下,
那黑沉沉的甲壳上裂纹里渗出一丝暗红,像伤口还在流血。
“它不敢过去。”林燊说得很轻,像在安慰陈军,
“看来它伤的很重。”
蜈蚣终于动了。
它不是往前,而是横着绕。
沿着营地外那片雪地,
一点一点地兜圈子,像在找那堵“墙”的缺口。
它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触角在空气里探来探去。
那双墨绿中透着暗红的眼,始终没有离开营地里那两只老虎。
那是一种极致的馋,
陈军从没想过读懂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剩下对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像是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火,看见了一片枯草。
“这是盯上那傻虎了。”
“这狗东西不死,营地就不会安生。”陈军把刀慢慢抽了出来。
林燊按住他的手。
“别急。它现在不敢进,再等会。”
“等什么?”
“等它的伤再重一点,到那个时候,再找机会出手。”
陈军的手在刀柄上松了几分力道,
抬眼看向山脊西侧,担忧的开口,
“媳妇,别忘了能让它逃跑的东西还没出来,没准一会追过来。”
林燊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刀,对它的甲壳没用。”
“它现在就是只剩三成力气,你也不是它的对手。”
“那谁是对手?”
林燊没说话,只是山脊西侧朝村落方向抬了抬下巴。
陈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这时,蜈蚣有了动作,
它同样发现那道人影,
蜈蚣没有任何犹豫,奔着之前那道冻白的小溪溪道直接扎了下去。
爪足刺透雪层扎在冰面上,
“咯咯”作响,
声音刺耳,格外瘆人。
它沿着溪道下行,
裂缝里渗出的黑血混着水汽,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暗痕。
它在跑!
陈军和林燊刚刚松下一口气,
这时看清了那道人影,
月光先到,人后到。
那人影从村口方向来,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极古老的节拍上。
最先撞进陈军眼里的,是那身袍子。
不是寻常布料,是层层叠叠的旧皮与粗麻绞在一起,上面爬满了认不出年代的花纹。
那些纹路不是绣上去的,
倒像长在上面的,朱砂红、骨灰白、铜锈绿,
不过全都失了色,又被月光一浸,泛出一层冷惨惨的暗光。
袖口垂着几串看不出材质的小物,
有骨有牙有石,
随着他走动轻轻碰撞,
发出的声音极轻极碎。
接着是那顶羽冠。
冠身已经歪了,
也不完整,
几根黑羽断在半截,另有几根灰白的长羽倒竖着。
“是萨满!”
陈军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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