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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二年七月十九，洛阳皇家格物院实验场。午后的日头毒辣得紧，将偌大的青石铺就的校场晒得泛出一层白晃晃的光。校场四角高耸的望楼上，新制的八公里级千里镜在阳光下闪着黄铜的光泽，镜筒指向四方天际。格物院院士们顶着暑气列立两旁，却无一人面露疲态——今日是定远改良舰炮首次公开校试的日子，也是大唐寰球经略总方略颁布后的首次全军装备验收。
李易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腰间悬着那柄李世民亲赐的定寰剑，立在观礼台正中央。他身旁站着的沈括鬓角已添霜白，手中捧着一册《定远炮制要略》，正低声向李易禀报什么。台下远处，十二门定远改良舰炮沿校场西侧一字排开，乌沉沉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炮身铭刻的“皇家格物院造”六字遒劲有力。
“陛下，定远炮每分一发，射程较震雷丙型改远出三里有余，穿甲能力在五里外可透六寸铁板。”沈括翻动册页，指尖点在最后一行，“唯膛线磨损仍是关窍，臣估算每炮寿命约在二百发上下，超出此数则精度骤降。”
李易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校场尽头那排被黑布笼罩的靶标。他抬起右手，掌心的黑晶石扳指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幽芒：“沈卿，传令试炮。”
沈括领命退下。片刻后，三门定远炮同时昂起炮口，炮手皆是从各舰队抽调的精锐，动作齐整如一人。三声沉闷轰鸣几乎连成一片，白烟腾起间，六里外三座铁甲靶标应声碎裂，铁片四溅如天女散花。第二排靶标随即升起，炮手们飞速装填弹药——药包、弹丸、引信，动作干净利落，竟在四十五息内完成第二轮击发。又是三声巨响，又是三面铁靶碎裂。
校场四角爆出震天的喝彩声。李易嘴角微微上扬，侧首对身旁的李靖道：“药师以为如何？”
李靖抚须沉吟，那双看惯了刀光剑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陛下，此炮射速与威力，足以压制泰西诸国任何一款岸防炮。臣更在意的是——”他抬手遥指远处靶标后方，“炮手装填之序，是否已在舰队操典中统一？”
“已在各舰队推行三月有余。”李元朗从旁插话，这位长安电报学堂首届毕业生如今已升任格物院通联署副使，专司全军无线电与炮术协同，“每炮炮长皆需熟记十二种故障处置口诀，沧波屿前哨已试行三月，故障率降到不足半成。”
李易满意点头，大步走下观礼台，亲手从炮手手中接过一柄通条，掂了掂分量。通条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呛得他微微眯眼。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从当年在辽东第一次用黑火药炸开城墙，到如今定远炮的硝烟，大唐火器之路走了十余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传旨。”李易将通条递还炮手，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定远改良舰炮即刻量产，首批优先配属王玄策东征舰队与苏定方四洋巡航舰队。皇家格物院增设炮术学堂，各舰队选派炮长轮训，每期三个月。”
“臣领旨！”沈括、李靖、李元朗齐声应诺。
李易又转向房玄龄：“房卿，量产所需精铁、黑晶石、铜料几何，度支可曾核算？”
房玄龄从袖中抽出一卷细账，展开念道：“回陛下，每门定远炮需精铁四千七百斤、黑晶石粉一百二十斤、精铜八百斤。首批三十门，计需精铁十四万斤有余。咸阳铁场、太原铁场新置水力锻机十二座，可供所需。唯黑晶石一项，金海都护府新矿尚未全面出矿，臣请暂从西极洲金穗湾库存调拨。”
“准。”李易干脆利落，“另着金海都护府加快矿脉勘探，九月之前出矿量需达每月五千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忽然话锋一转：“诸位，今日所议不止定远炮一事。朕今日召尔等齐聚格物院，是要颁行寰球经略总方略的最后定本。”
此言一出，校场上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连远处正在收拾炮械的炮手们都放轻了动作，竖着耳朵听。
李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于观礼台上。帛书上密密麻麻绘着海陆全图，山川河流、矿脉航线、电报中继、驻军据点，皆以各色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正是沈括领衔修订的《寰球海陆全图》最终定本。
“苏定方！”李易沉声唤道。
“臣在！”苏定方从武将列中大步而出，铠甲铿锵作响。他如今已升任西海经略使，坐镇镇西港统御四洋舰队，脸上被海风吹出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
李易将帛书边角一枚铜制虎符递到他手中：“西海经略司辖镇西港、金穗湾、沧波屿三处基地，管控大西洋、印度洋两洋航道。朕给你三年之期，航道、矿脉、据点、电报、学堂五事并举。三年后朕要在镇西港看到——”
他手指点在帛图上金穗湾的位置：“——跨洋海底电缆直通此处，一刻钟电报直达洛阳。”
“臣领旨！”苏定方双手接过虎符，指节微微发白。
“王玄策。”李易又唤。
“臣在！”王玄策出列，这位东征行军大总管一身轻甲，腰间别着那枚从黑龙城密室缴获的汉萨船长哨笛，已然成了他的随身信物。
“东海经略司辖定东城、雾隐岛、西洲湾、白潮海四区，管控东洋、日出海、白潮海航道。你的首要之务，一是清剿汉萨残部，二是勘探日出西洲全境，三是——”李易目光微沉，“追查格里高利与‘黑晶崩’配方下落。”
“臣领旨！”王玄策声如洪钟。
“裴延庆、曹先之！”李易再唤。
“臣在！”二人同时出列。
“裴延庆任北海经略使，驻玄冰都护府，管控北冰洋航道，南极大陆拓殖事宜归你节制。曹先之任南海经略使，驻沧波屿，管控南洋至日出海航道。”
“臣领旨！”
分派既定，李易将帛书最后一段展开，提笔蘸墨，在帛图下方空白处疾书数行。众人凑近看去，只见笔力遒劲，墨迹未干——
“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凡舟车所至，皆为唐民。以铁轨为骨，以电报为脉，以火器为齿，以黑晶石为血。四洋分治，五事并举。稳慎进取，善后为先。寰宇大一统，肇基于此。”
李易掷笔于地，直起身来。校场上数百人鸦雀无声，连那远处被风吹动的千里镜黄铜镜筒都仿佛凝滞了一般。
“此为我大唐寰球经略总方略。”李易声音沉缓，却如定远炮的轰鸣般撞入每个人耳中，“自今日起，大唐不再是一国之唐，而是寰宇之唐。四海八荒，凡我铁甲舰能至之处，皆当布我电报、设我都护、传我格物之学。”
他目光如炬，扫过苏定方、王玄策、裴延庆、曹先之四人：“尔等各守一方，三年后朕于洛阳紫微殿，听尔等述职。四洋航路若有一处未通，一矿未开，一徒未靖——”
李易微微一顿，手按定寰剑剑柄：“——朕必亲至！”
“臣等誓死以报陛下！”四人单膝跪地，铠甲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当日酉时，李易回到紫微殿御书房。
夕阳斜照入窗，将满室染成一片金红。李易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王玄策午后递来的急报——东征舰队已在日出西洲湾完成集结，十二艘寰宇级铁甲舰、二十艘渤海级巡航舰、二十四艘补给舰全部就位，只待李易总方略正式颁行后便拔锚东进。
“来人。”李易朝门外唤道。
“陛下。”内侍躬身而入。
“去将太上皇请来。”
内侍领命而去。李易起身走到御书房北墙前，那里挂着一幅比格物院校场上更大的寰球海陆全图。图上赤金龙旗的标记已从洛阳辐射向四面八方——西至金穗湾，东至定东城，北至玄冰都护府，南至沧波屿。但那辽阔的日出西洲与更东的未知大陆，仍是一片空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易回头，只见李世民拄着一根黑檀拐杖缓步而入。太上皇虽已五十有余，鬓发花白大半，但那份从马上得来的威仪丝毫未减。他如今虽禅位，却仍每日过问核心军务，紫微殿内的御书房便有一半是为他留的。
“皇爷爷。”李易上前搀扶。
李世民摆摆手，径直走到寰球图前，浑浊的老眼在地图上来回扫视。半晌，他忽然伸手，枯瘦的手指戳在日出西洲以东那片空白处：“玄策的舰队，到了何处？”
“今日午后接报，已过鬼礁走廊，预计三日后抵达西洲湾。”
李世民点点头，在椅上坐下，接过李易递来的茶盏啜了一口。茶水微苦——他知道李易自登基后便好饮这种提神的苦茶，说是格物院新培的茶种。李世民其实喝不惯，却每次都接过来喝几口，仿佛从这苦味里能品出孙儿这十余年来的心血。
“定远炮的事，成了？”李世民问。
“成了。射速与威力皆超预期，只是膛线磨损还需改良。”
“不急。”李世民放下茶盏，“当年你在辽东用黑火药炸城的时候，那炮筒子炸膛炸了三回，你不也咬牙撑过来了？如今这定远炮比那会儿强出百倍不止，些许瑕疵，慢慢来。”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朕听说，你在校场上说‘寰宇之唐’？”
李易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说了。”
“好。”李世民拄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洛阳一路向东划过，点在日出西洲的位置，“你比朕当年有魄力。朕当年想的是平定四方，你想的是——”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你小时候，朕抱你坐在膝上，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你说‘想看看太阳从哪儿出来’。朕当时只当是顽童戏言，没想到——”
“皇爷爷。”李易也笑了，“太阳从哪儿出来，孙儿现在知道了。但太阳落下去的那一边，还差得远。”
李世民重新坐下，神色渐渐肃然：“朕今日来，不止是看你的总方略。有一件事，朕想了半月，今日必须与你说。”
李易心头一凛，在对面坐下：“皇爷爷请讲。”
“泰西诸国。”李世民一字一顿，“你只派克洛维·鸦羽、阿尔诺这些降将驻守莱茵河流域，朕始终不放心。前些日子稽核院密报，阿尔诺暗通汉萨余党的事虽未坐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李易颔首：“孙儿已命魏征掌领稽核院，专司密电核验。各地都护、宣抚使三年一换——”
“不够。”李世民打断他，“换防只是补漏，你真正要做的，是让泰西诸国不敢生二心。朕问你，如今泰西各国，可还有黑晶石？”
李易摇头：“除汉萨残部曾掌握的少量矿脉外，泰西诸国的黑晶石矿藏极贫。他们至今未能掌握黑晶石冶炼之法。”
“这就是你的杀手锏。”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你今日提出有偿售予归附诸蕃黑晶石炸药配方，朕听见了。这一手高明——既补足了大额工程经费缺口，又以技术绑定藩属。但还不够。你要让泰西诸国明白，没有大唐的黑晶石，他们的火器就是废铁，他们的舰队就是漂在海上的铁棺材。”
李易沉思片刻：“皇爷爷的意思是，技术封锁？”
“封。”李世民斩钉截铁，“黑晶石冶炼之法、电台制造之术、铁甲舰龙骨锻造之秘，一样都不许外传。诸蕃要买炸药可以，要买农具可以，要修铁路也可以——但核心技术，必须牢牢握在大唐手中。”
李易点头：“孙儿明白。格物院已拟定章程，凡涉及黑晶石核心工艺之部门，皆设‘密级’制度，匠师子弟入格物学堂前需经稽核院审核。”
“还有一件事。”李世民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登基那日，朕看到诸蕃使节中有几个生面孔。房玄龄说是从大食、拂菻来的商使。你留意过他们的国书没有？”
李易微微一怔：“国书？房卿倒是呈上来了，孙儿批阅时只见措辞恭顺，献上的方物也中规中矩——”
“措辞恭顺的国书，未必没有异心。”李世民打断他，“朕早年在高昌平乱时，见过一模一样的把戏。那会儿高昌的国书比谁都恭敬，背地里却联络突厥。你批阅的国书，是房玄龄译好的汉文——原文呢？大食人、拂菻人，当真如汉文所译那般恭顺？”
李易霍然起身，走到案前翻出一叠文书。他确实没有细看过原文——那些弯弯曲曲的异国文字，他手下自有译官处理。但李世民此言，如一声警钟。
“来人！”李易朝外唤道，“着格物院通译司，将大食、拂菻国书原文誊录一份送来。另传房玄龄、魏征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李世民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靠回椅中。
“李易。”他忽然换了个称呼，不再叫“陛下”，而是直呼其名。这声音里带着祖父对孙儿的亲昵，也带着老皇帝对新皇的期许，“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爷爷，二十九了。”
“二十九。”李世民喃喃重复，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李世民二十九岁的时候，刚打下洛阳。你二十九岁的时候，大唐的铁甲舰已经打到了日出西洲。”
他站起身，拄杖走到门口。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涌入，将他花白的鬓发染成一片金色。
“朕老了。”李世民背对着李易说，“再过十年，朕可能连这紫微殿的台阶都迈不上来了。但朕想看着——朕想看着你把赤金龙旗插遍每一块大陆。朕想在朕还睁着眼的时候，看到‘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这句话，不再只是诏书上的墨字。”
李易走到他身后，与祖父并肩立在门槛处。夕阳已沉入远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赤红。格物院方向的望楼上，值守的千里镜手正在用灯火传递讯息，光点闪烁，如星辰坠落人间。
“皇爷爷放心。”李易轻声道，“孙儿已经走出第一步了。”
他抬手遥指东方。那里夜色渐深，但李易知道，在大洋的尽头，王玄策的舰队正劈波斩浪，黑色的铁甲舰体划开碧蓝的海水，震雷丙型舰炮的炮口直指苍穹。
“第二步，第三步——”李易微微眯眼，仿佛要透过千里夜色看到海上那支无敌舰队，“孙儿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这面赤金龙旗，在没有风的日子里也能飘扬。”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枯瘦的手，在李易肩头用力按了按。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却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同一时刻，日出西洲湾外洋面。
王玄策立在“寰宇号”舰桥的罗经台前，手中攥着刚从洛阳发来的密电。电文简短，只有一行字——“总方略已颁行，四洋分治，五事并举。妥进。”
他收起电报，抬头望向东方。夜色沉沉，星斗漫天，海平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汉萨最后据点所在的雾鲸岛。约恩·斯韦雷还在那里，带着他的秘密船坞和最后六艘在建铁甲舰。
“传令各舰。”王玄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舰桥内每一名军官耳中，“明日寅时起锚，目标雾鲸岛。所有无线电静默，只以旗语联络。”
“遵令！”
旗舰桅盘上的信号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片刻后，十二艘寰宇级铁甲舰、二十艘渤海级巡航舰依次亮起回应的灯火，如一串明珠撒在漆黑的海面上。二十四艘补给舰居中列阵，甲板上堆满煤炭与弹药，高耸的烟囱在夜空里吐出淡淡的烟。
王玄策走出舰桥，来到前甲板。震雷丙型改良舰炮的炮管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炮管侧面那行铭文——“皇家格物院造，寰宇元年”。
“大总管。”身后传来裴延庆的声音，“各舰均已完成战前检查。水手们问，明早吃什么？”
王玄策回头，见这位副将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他忍不住也笑了：“告诉水手们，明日拿下雾鲸岛，全员加餐——洛阳送来的咸肉和干菜，管够！”
“得嘞！”裴延庆转身跑下舷梯，铁靴踏在钢制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王玄策重新望向东方。夜风从甲板上掠过，带着海水的咸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洛阳格物院第一次见到黑晶石强化钢舰体时的震撼——那乌黑的钢板上，锤子砸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白印。沈括当时拍着钢板说：“有了这东西，咱们的铁甲舰，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王玄策默念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起风了。”瞭望手在桅盘上喊了一声。
果然，海风骤然变大，吹得信号旗猎猎作响。王玄策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开始轻微起伏——舰队已调整航向，正朝着雾鲸岛的方向缓缓提速。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洛阳在万里之外，此刻应是深夜。但王玄策知道，紫微殿的灯火一定还亮着。那个二十九岁的皇帝，那个一手开启大唐蒸汽时代的穿越者，一定还在案前批阅着密电，筹划着下一场远征。
“陛下。”王玄策对着夜色轻声说，“臣必不辱命。”
他转身回到舰桥。身后，十二艘铁甲舰的烟囱开始吐出滚滚黑烟，舰首劈开海水，激起的白色浪花在月光下如同碎玉。
寰宇二年七月十九日夜，大唐东征舰队拔锚东进。
大洋深处，雾鲸岛的秘密船坞里，约恩·斯韦雷正在灯下修改克虏伯重炮的图纸。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抬头看向窗外。月光下，海平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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