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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二年三月十八，洛阳紫微殿前的白玉丹墀上，新铸的十二尊黑晶石巨鼎按十二地支方位排列，鼎内燃着从南极玄冰都护府千里迢迢运来的海兽油脂，青蓝色的火焰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映得丹墀两侧甲胄森然的御林军仿佛天兵下界。李易身着黑底赤龙纹衮服，头戴十二旒白玉冕冠，腰悬定寰剑，一步步踏上九十九级台阶。每踏一级，殿前司礼监太监便朗声高唱一句“凡日月所照”，两侧文武百官、诸蕃使节、格物院士、四洋舰队将佐便齐声应和“皆为唐土”，声震云霄，连洛阳城外洛水上的商船都纷纷停桨肃立。登基大典已毕，李易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一片人影。站在最前排的是太上皇李世民，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不戴冠冕，只以一枚黑晶石雕琢的龙纹簪束发，以示退居幕后之意。李易快步下阶，亲手将李世民扶上设在御座左侧的紫檀雕龙大椅，自己才回身坐定。这一番举动落在群臣眼中，无不暗叹新帝至孝。
“众卿。”李易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经由格物院新制的传音玉匣扩开，清晰地送入殿前广场上千余人耳中，“自寰宇元年新西京大捷，至今日寰宇大都护府正式开府，朕与诸卿共历三载有余。埃里希授首，汉萨百年经营灰飞烟灭，西极洲、南极玄冰、沧波屿、雾隐岛、西洲湾、金海诸地次第归唐，跨洋海底电缆已通至西极洲金穗湾，环球铁路西段业已铺抵咸海北岸。然朕每夜检视沈括所进《寰宇测绘总图》，见东洋深处尚有大片空白，日出西洲以东更不知几万里海疆。朕尝言‘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凡舟车所至皆为唐民’，此非虚言。”
他抬手示意，殿侧侍立的沈括立刻捧着一卷巨大图轴上前，两名内侍合力展开，竟是一幅长逾两丈的《寰宇万国全图》。图上以大唐洛阳为起点，红色标明已探明航路与已设都护府、电报中继站、格物学堂的据点，黑色标明仅知方位或仅有传说记载的未知之地，蓝色则标出洋流与季风走向。李易起身，从上到下缓缓指点。
“西极洲已设金穗、西京、沧浪三都护府，金穗湾船坞可修造寰宇级铁甲舰，黑晶石矿脉年产精矿四千吨，足以支撑西线舰队扩编。南极玄冰都护府已升格为大都护府，冰层下探明黑晶石与煤矿储量远超此前估算，留守将士历经三次极夜轮换，已在冰原上筑起定寰城，港口破冰船常年通航。东线方面，沧波屿改名东定城，驻军三千、电报中继站两座、格物学堂一所；雾隐岛黑龙城改名定东城，船坞、工坊、炮台全套接收，驻军五千；西洲湾设西洲都护府，赤岩部、黑石部诸部归附，煤铁开采已上正轨；金海都护府上月刚立，金山黑晶石矿脉储量惊人，朕已命苏定方从镇西港调拨两艘寰宇级铁甲舰、八艘巡航舰组建金海分舰队常驻巡弋。”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东洋深处一片空白海域：“然而，汉萨残部末代工坊大匠约恩·斯韦雷虽已伏法，其遗留在沧波屿以东、定东城东北的几处秘密据点尚未肃清。更重要的是，雾隐岛密室中缴获的汉萨百年航海日志明确记载，日出本岛以东约三千里处有一处天然深水良港，常年不冻，汉萨称之为‘东方直布罗陀’，百年前曾建有大型补给站，后因与当地土著冲突而废弃。朕已命王玄策率东征舰队一部前往勘察，若该港可用，则东洋航路将缩短两千里，跨洋电报中继站亦可前移。”
殿中群臣闻言，无不震动。房玄龄出列奏道：“陛下，老臣核算过去三年国库收支，铁甲舰建造、铁路铺设、海底电缆敷设三项支用白银共计三千二百万两，其中黑晶石精矿收入贡献一千四百万两，其余皆赖盐铁茶税及诸蕃贡赋。如今虽已收复诸多矿脉，但新设都护府、电报局、格物学堂均需持续投入。若再向日出西洲以东大举拓殖，度支恐有不足。”
李易点头：“房卿所言，朕与太上皇已反复计议。李世民太上皇此前所嘱‘稳慎进取，善后为先’八字，朕时刻未忘。此番开府，朕正是要将征伐与治理两轮并驾齐驱。”他转身示意内侍宣读诏书。
诏书以黄麻纸誊写，黑晶石粉末调墨，字迹乌亮如漆，内容大略如下：一，升格物院为皇家格物院，设总院于洛阳，于四洋都护府各设分院，掌测绘、冶金、机械、电气、化工、农学、医学、算学八科，各分院设院士十二人，年拨经费白银五十万两，由黑晶石国营收入专款支应。二，寰宇大都护府下设四洋经略司，苏定方任西海经略使，统筹西极洲、南极、金海三都护府；王玄策任东海经略使，统筹沧波屿、定东城、西洲湾三都护府；另设北海经略使、南海经略使，分别由裴延庆、曹先之担任，分掌北洋、南洋防务与拓殖。三，颁行《寰宇通商条格》一百二十条，统一诸蕃通商税率、度量衡、货币兑换比率，凡归附诸部，皆可持大唐通宝与黑晶石券交易，格物学堂优先招收归附部落子弟入学。四，设英烈祠于洛阳城南，祭祀三年来拓殖阵亡将士共计四千七百二十三人，阵亡将士子弟一律免费入读格物学堂，年满十六者优先进四洋舰队或各都护府工坊。五，跨洋海底电缆列为国家一等工程，三年内实现洛阳至金穗湾一刻钟电报直达，沈括总领工程，所需黑晶石精矿由金海都护府优先供应。六，为稽核院增拨经费，专司核验军政密电，各地都护、宣抚使三年一换、不得连任超两届，违者交刑部议处。
诏书读罢，殿前寂静片刻，随即由李靖率先出列，振声道：“臣李靖领旨。陛下所定方略，征伐与治理并行，拓殖与教养同举，老臣虽年近六旬，愿提一军为陛下镇守西极洲，以保金穗湾到玄冰城航路畅通。”
苏定方紧随其后：“臣苏定方领旨。西海经略司即日成立，臣三日内启程赴镇西港，统筹西线舰队防务与金海矿脉开采。金海分舰队所需铁甲舰两艘、巡航舰八艘，臣已与沈括核定图纸，以黑晶石强化钢为壳、震雷丙型改为主炮、飞梭机关铳为副，每舰配属电台一部，可保万里通讯无虞。”
王玄策出列时，面上带着惯常的沉稳笑意：“臣王玄策领旨。东海经略司自定东城起，沿黑潮暖流东进，先清剿沧波屿以东残敌据点，再勘察东方直布罗陀深水港。臣已命曹先之率陆战第一镇改装四艘巡航舰为运兵船，另调中继船四艘随行，李元朗所部无线电分队全程保障通联。只是有一事须陛下圣裁。”
“讲。”
“克洛维·鸦羽随军征战三年，熟悉汉萨残余势力内情，对法兰克故地及西域降将亦有震慑之力。臣拟请调其为东海经略司副使，专责安置归降番將、安抚新附部落，但依例不授军政决断权，遇战事须与裴延庆合署方可行令。此职须陛下御笔批准。”
李易沉吟片刻。克洛维·鸦羽是法兰克降将，独臂，三年前在莱茵河畔率数十城归降，此后随王玄策南征北战，在雾隐岛、西洲湾均立有战功，尤其擅长与土著部落交涉。但李世民此前提醒过，过度倚仗降将治理莱茵河流域可能滋生叛乱风险，新设稽核院正是为补此漏洞。
“准。”李易提笔在诏书附页上批了“准克洛维·鸦羽任东海经略司副使，参议番务，不预军政”十六字，递给王玄策，“但朕要你记住，怀柔之策须以我为主。西洲湾赤岩部归附，是因我大唐以铁器农具公平交易，而非克洛维一人之功。此去东方直布罗陀，若遇土著，先示我大唐律令、通商条格，再言互利。若遇顽抗，则以震雷舰炮、飞梭铳阵摧之。恩威并施，方为长久。”
王玄策肃然接旨：“臣谨记。”
李易又转向沈括：“沈卿，格物院改制之后，首要之事有三。其一，沧溟短铳与震雷丁型舰炮须加速量产，西极洲、金海、西洲湾三处工坊明年年底前各具备月产短铳五百支、舰炮四门之能。其二，无线电装置通联距离需从当前两千二百里向三千里突破，中继船与陆地中继站的标准图样须在半年内分发各都护府。其三，你上月所奏‘以黑晶石粉末掺入水泥、钢梁、舰体钢板’之法，格物院须在三个月内完成百炉试验，若成，则铁甲舰造价可降两成，南极定寰城与金海矿区的防御工事亦可大规模修筑。”
沈括俯首领命，却并不退下，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陛下，臣另有一事呈报。三日前，雾隐岛定东城工坊从缴获的汉萨文件档案中，发现一份汉萨工坊大匠约恩·斯韦雷亲笔所书的实验日志残页，记载其在被擒前曾进行一项秘密试验——以黑晶石粉末混合硫磺、硝石，制成一种爆炸威力远超寻常火药的‘崩山药’，约恩称之为‘黑晶崩’。据日志所述，每百斤崩山药可炸塌三丈厚石墙，而同等重量黑晶石炸药仅能炸塌一丈。约恩原计划在西洲湾据点大量制造，后因我军突袭迅速，仅制成十余斤样品便仓皇逃窜，样品及配方如今下落不明。”
李易与殿中重臣同时色变。黑晶石炸药已是当前大唐最强火药，三百吨黑晶石炸药炸塌整座新西京地基、将埃里希四千死士尽埋地陷废墟的战绩犹在眼前。若汉萨余孽掌握威力三倍于此的“黑晶崩”，一旦用于攻城或舰队，后果不堪设想。
“配方流向查明了吗？”李易沉声问道。
沈括摇头：“仅知约恩临行前将日志残页撕下随身携带，其人身亡后，随身皮囊被一名亲随带走。据被俘的约恩随从交代，那亲随名唤格里高利，原是汉萨工坊学徒，约恩死后他携皮囊及一批未及装船的黑晶石精矿，乘小帆船往东逃窜，极可能投奔日出西洲更东的未知大陆。臣已命李元朗截获附近海域所有可疑电台信号，但至今未有发现。”
李易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看向王玄策：“王卿，你方才说要去勘察东方直布罗陀。如今看来，你此行又添一桩任务——追查格里高利与‘黑晶崩’配方的下落。朕给你加一道密旨。”
他提笔又写一旨，用了黑晶石粉末特制的防伪墨，字迹只在特定角度可见，内容是授权王玄策在必要时代行东海经略司全权，包括与未知大陆土著交战、缔结临时盟约、设立临时据点等权限，但不包括与任何欧洲势力签订正式条约——那须经洛阳批准。
王玄策接旨后，与苏定方、李靖、裴延庆、曹先之等人当场议定东征舰队编成与出航日期。最终确定，王玄策率主力舰队于寰宇二年五月初五从定东城启航，编成为：寰宇级铁甲舰八艘，渤海级巡航舰十六艘，补给舰十二艘，中继船四艘，运兵船六艘，搭载陆战第一镇兵马六千、格物院东洋分院院士及学员二百人、电报学堂毕业生六十人、随军工匠八百人。舰队先东进清剿沧波屿以东三处汉萨残存据点，再转向东北勘察东方直布罗陀，然后在当地建立前进基地，等待后续援军。
廷议结束时，窗外已近黄昏。李易命内侍在殿前广场设宴，款待即将出征的将佐与三年来各条战线归来的立功将士。宴席以黑晶石暖炉温酒，菜馔中有一道“定远羹”，是以西极洲黑晶石矿脉附近所产的海参、南极冰藻、金海黑鱼、西洲湾山菌烩成，寓意四海归一。群臣举杯时，李易特意走到李世民座前，躬身敬酒。
李世民接了酒盏，却不急着饮，只看着李易道：“皇孙，你登基方才半日，便定下如此庞大的远征方略，不觉得急了些？”
李易在祖父身侧坐下，低声道：“皇爷爷，孙儿在紫微殿批阅三年来所有奏报时，发现一事。我大唐铁甲舰在明石海峡、新西京、雾隐岛三战三捷，靠的是黑晶石引擎比泰西蒸汽机快三成的航速、震雷舰炮射程比克虏伯重炮远一里的优势。但泰西诸国并未灭亡，法兰克、英格兰、西班牙、葡萄牙诸国仍在万里之外经营殖民地，他们掌握蒸汽机技术已逾百年，只是未发现黑晶石矿脉。若有一日他们也找到黑晶石，仿制出我们的舰炮与电台，以我大唐现有疆域，四面受敌，未必能持久。”
李世民饮了一口酒，目光深沉：“所以你登基之日便开府远征，是想趁泰西诸国尚未掌握黑晶石技术，先占尽全球矿脉与航路？”
“正是。黑晶石矿脉全球仅探明西极洲、南极、金海、西洲湾四处，其中西极洲已占三成，金海储量远超西极洲总和。孙儿要赶在泰西诸国之前，将已知矿脉全部纳入唐土，再将电报网、铁路网、格物学堂布满各都护府，使大唐之科技、制度、文明扎根四海。如此，纵使百年后泰西诸国仿得黑晶石技术，我大唐已据全球要津，可保万世太平。”
李世民放下酒盏，拍了拍李易的肩膀：“好。当年你十五岁献上黑晶石炼钢之法，我便知你胸中自有丘壑。如今你三十一岁，已是一国之君，又定下这般宏图，我这个做皇爷爷的，只送你一句话。”
“皇爷爷请讲。”
“征伐不难，难在守成。你新设稽核院、定三年一换之法，是防降将叛乱。但你莫忘，任用降将固然有风险，不用降将亦有风险——若处处只用唐将，则诸蕃之地永不可固。关键在于，降将可授财权、事权，不可授兵权、政权。克洛维·鸦羽可为副使，不可为经略使；可为怀柔顾问，不可为行军总管。今日你令他随王玄策东征，他熟悉泰西言语风俗，确是上选。但你要让王玄策、裴延庆、曹先之三人互为制衡，各领一军，凡调兵五百人以上须三人合署。此制若立，则降将无隙可乘。”
李易闻言，起身整衣，郑重一揖：“皇爷爷此语，孙儿当勒石为铭，传之后世。”
李世民笑着摆手：“去吧。外头那些将士还等着你祝酒。记住，今晚你不仅是皇帝，更是三军统帅。祝酒时，先敬阵亡将士，次敬立功将佐，最后敬随军工匠与格物院士。这个次序，不可乱。”
李易再拜，转身登上丹墀，举起手中黑晶石雕琢的九龙杯。暮色中，传音玉匣将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第一盏酒，敬三年来为大唐拓殖阵亡的四千七百二十三位将士。他们的名字刻在英烈祠中，他们的子弟由大唐抚养成人，他们的功业与日月同辉。”
“第二盏酒，敬在座诸卿——王玄策、苏定方、裴延庆、曹先之、沈括、李元朗，以及所有将佐、院士、工匠。明日起，你们各赴东西，朕在洛阳等你们的捷报。”
“第三盏酒，敬我大唐太上皇。二十年前，是他亲手将黑晶石交到朕手中；今日，又是他叮嘱朕‘稳慎进取、善后为先’。大唐有今日之盛，太上皇功不可没。”
三盏酒尽，广场上万余将士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声浪如潮，惊起洛阳城头栖息的群鸟，扑簌簌飞向霞光漫天的西方。那里，金穗湾的跨洋海底电缆正一刻不停地传递着来自南极定寰城的电报；那里，苏定方麾下的西海舰队正劈开印度洋的浪涛；那里，一船船黑晶石精矿正从金海运往洛阳皇家格物院的高炉。
而东方，黎明即将到来。王玄策的东征舰队已升起满帆，黑晶石蒸汽机发出的低沉轰鸣在定东城港口回荡。李元朗站在中继船高高的天线桅杆旁，调试着新制的三十里级短距无线装置，信号灯在黑夜里划出断续的光弧。独臂的克洛维·鸦羽裹着法兰克式旧披风，独自站在船头，用仅剩的左手按住腰间佩剑，目光投向东方海平线上第一缕灰白。
大唐的寰球开拓，从这一刻起，真正驶向万顷波涛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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