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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城外。骡车排成长龙。车辙压出极深的泥沟。
吴掌柜光着膀子,手里端着算盘,木珠拨得劈啪作响。
伙计们扛着沉甸甸的木箱,喊着号子往车上堆。箱盖没盖严实,金币从缝隙里往外掉,砸进泥水。瘦猴赶紧趴下去抠,用破布擦净往怀里塞。
“手脚麻利点!”吴掌柜扯着嗓子嚎叫。“别耽误大军开拔!”
往西看,地中海浪潮翻滚。
郑和水师的包铜底巨舰首尾相连。铁甲在阳光下反光。赤底金龙大旗迎风狂舞。
整条海岸线被彻底封死。
热那亚城邦议事厅里,商贾们急得直跳脚。
航路断了。商船出不了港,货物堆在码头烂掉。
比萨总督连夜派信使联络热那亚。
两家合议,出动快船。船桅挂着白旗,顶着海浪凑近大明旗舰试探。
缆绳带着水珠抛下。
热那亚首席商人代表洛伦佐顺着绳梯爬上甲板。
他穿着厚重紫色丝绒长袍,袖口绣着繁复金线。脖子上挂着粗大珍珠项链,珍珠圆润饱满。皮靴擦得锃亮,鞋跟包着银皮,踩在甲板上嘎吱作响。
随从跟在后面,替他托着拖地长袍下摆,生怕沾到甲板血污。
洛伦佐扬起下巴。
他上甲板后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圈船舷。目光从水桶滑到干粮筐,在空了大半的盐袋上多停了两息。他鼻孔张了张,嘴角往上提了提,这才转向正前方。
甲板正中摆着宽大红木太师椅。
范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烤得流油的羊腿。
张英提着狼牙刺枪站在左侧。朱高燧披着残破玄铁甲站在右侧。
洛伦佐走到距离范统五步远停住。不弯腰,不行礼。
他整理丝绒长袍,操着抑扬顿挫的拉丁语开口。
通译在一旁赶忙翻译。
“国公爷。他说,教皇下达圣战令。欧洲军队正在向罗马集结。十字军数量多得数不清。法兰西骑士,德意志步兵,全在路上。”
通译咽下唾沫,继续转述。
“他说,大明军队补给线快断了。不想饿死在城墙外面,只能买热那亚的粮。价格要按市价三倍算。还得用现款金币结清,概不赊账。”
洛伦佐语速加快,手势幅度变大。手指快要戳到范统脸前。
通译额头开始冒汗。
“他还要大明签契约。签了契约,大明就得承认热那亚和比萨对地中海商路的垄断权。除了他们的船,谁也不许在这片海域做买卖。大明水师以后只负责护航,不管交易。”
吴掌柜刚从底舱爬上来。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还没拨完,听到通译最后那句,手指僵在半空。算盘珠子自己滑回原位,嗒嗒响了两声。
吴掌柜把算盘往怀里一搂,盯着洛伦佐看了好几息,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他在江南商行摸爬滚打几十年,敢在军队刀口下坐地起价的主儿,头回见。
“呛啷——”
百炼钢刀出鞘。
朱高燧手腕翻转,刀背朝下,狠狠砸在包铜甲板上。铜皮凹下去一块,嗡的一声闷响,震得半条船板都在颤。
“娘的!”朱高燧破口大骂。“跟本王玩垄断?本王把刀架你脖子上,看你这破喉咙能不能垄断空气!”
朱高燧提着钢刀迈步往前冲。刀刃倒映阳光。
“红毛蛮夷也配跟大明谈契约?老子现在就把你剁碎扔进海里喂王八!你们那几条破船,本王半个时辰就能全劈成柴火!”
洛伦佐听不懂汉话,但看懂了朱高燧的做派。
他往后退步,丝绒长袍拖在脏水里,强撑着昂起脖子。身后的随从吓得躲到木桶后面。
范统伸出右脚,皮靴尖顺势勾在朱高燧小腿骨上,不轻不重磕了一下。
“滚边去。血溅到老子羊肉上怎么吃?这肉烤得刚刚好。”
朱高燧捂着小腿疼得呲牙,恨恨退回原位,刀还在手里攥着。
范统换了姿势,靠在椅背上。
羊腿骨头被他嚼得咔吧直响。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连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吐出话音。
“去告诉他。”
通译赶紧竖起耳朵。
范统把啃干净的骨头随手扔开。骨头砸在洛伦佐皮靴边上。
“他要是不卖粮,老子就不用花钱。老子直接把船开过去。”
范统用油腻腻的袖子擦嘴。
“两百门真理三号重炮齐射。轰上三天三夜。把热那亚的码头、仓库、城墙全炸成平地。比萨也一样。连下水道都给你们翻过来。”
“全炸平了,垄断权拿去下面换纸钱买给鬼用?看看教皇会不会给你们烧纸。”
范统懒得废话,直接抬了抬下巴。
赵黑虎赤着膀子站在右舷。旁边架着短管防近炮。
火把怼上引信。
火药爆燃。炮口喷出浓烟。
实心铁弹擦着旗舰护栏飞出,斜斜砸进海面。
落水点正好挨着洛伦佐来时乘坐的白旗快船。
水柱拔起老高。水花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
快船侧面被海浪掀高。桅杆折断,船体倒扣进海里。
船上的红毛水手在水里扑腾,拼命呼救。
洛伦佐嘴巴张大,脖子僵直。他扭头看了眼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板——那是他来时坐的船。再抬头,郑和水师的巨舰黑压压排满海面,每一艘侧舷都露着同样的炮口。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
范统踢翻脚边木箱。
箱盖脱落。黄澄澄金条倒满甲板,晃得人睁不开眼。
范统从怀里摸出几块沉甸甸黄铜腰牌。腰牌刻着“大明海商特许”字样。
铜牌被扔在金条旁边,当啷作响。
“听好底线。”
通译扯着嗓门大喊。
“第一,不许给教皇送半粒麦子!”
“第二,粮草牲口,按平时市价卖给大明!”
“第三,看见这些铜牌没?大明贸易牌照!打完仗,地中海谁能做买卖,全看手里有没有这块牌子!”
范统站起身,斩马刀往甲板上一杵,刀尖扎进木缝。
“没有牌照的商船,敢下海,郑和水师全给撞沉!连根木头都不留!”
洛伦佐膝盖发软。
他回头看了看那片漂着碎木的海面,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的金条和铜牌。
比萨代表站在洛伦佐侧后方。
他盯着地上金条,喉结上下滑动。
金条成色极好,上面连半点杂质都没有。只要乖乖卖粮,就能拿到这些金子,还能拿到牌照。
不卖?港口没了,船没了,命也悬。
比萨代表悄悄挪动脚步,往前蹭了半尺,距离金条更近。
洛伦佐眼角余光扫到比萨代表动作。
他转头,狠狠瞪着同行。
比萨代表毫不在乎,干脆又往前迈了一步。
热那亚和比萨因为利益结成的同盟,在炮火和金条面前直接碎成渣。
舱门帘子掀开。
姚广孝披着破旧灰僧衣,手里捻着佛珠,缓步走出。
海风吹得他僧衣猎猎作响。
他走到范统身边,视线扫过两个红毛商贾。
姚广孝停住捻佛珠的手。
“公爷。光用刀枪逼着他们卖粮,治标不治本。”
范统敲着斩马刀刀柄。“老和尚有招?”
姚广孝转头看向通译。
“告诉他们。大明规矩变了。”
通译赶紧翻译。
“教廷在你们城邦里,肯定有修道院,有教堂。里头有账册,有地窖,有藏起来的教产。”
姚广孝捻动佛珠。珠子碰撞声清脆。
“谁能把本地教产账册交出来,大明免他城邦全年商税。这笔钱足够你们买下法兰西所有的香水和丝绸。”
洛伦佐呼吸急促起来。全年商税——那是能买下半座城邦的巨款。
姚广孝继续加码。
“不仅免税。谁最先交出账册,最先带路去抄教皇的地窖,头号贸易牌照就发给谁。有了头号牌照,以后西洋生意就是你们说了算。”
洛伦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右手缩回袖口里搓了几下,十根手指头轮番弹动——那是他算大宗生意时的老习惯。
两息之后,手停了。
扑通。
双膝砸在甲板上,发出闷响。
华丽丝绒长袍全泡在甲板积水里,他毫不在乎。
洛伦佐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木板上。
“卖!热那亚的存粮全部按市价卖给大明!”
他抬起头,满脸通红,语速极快。
“热那亚城里有两座大修道院!地下金库入口就在神父卧室床板下面!账册我亲自去搜!保证连半枚铜币的漏账都不会有!”
比萨代表急了,跟着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叫喊。
“比萨也能交账册!比萨还能出兵帮大明打罗马!比萨的神父藏金子的地方我都认得!我带你们去撬地板!”
洛伦佐猛转头,指着比萨代表怒吼。
“热那亚雇佣兵最精锐!我们还能提供罗马详细城防图!可以把图纸画到每块下水道砖石位置!热那亚炮手比你们强十倍!”
为了头号牌照和免税特权,洛伦佐把教皇出卖得干干净净。遮羞布全撕了。
朱高燧站在旁边,战刀提在手里。
他看着两个红毛商贾在地上争先恐后,一个比一个卖力,彻底看傻了眼。
刚才叫嚣着让大明饿死的硬骨头,眨眼变成了带路党。
“娘的。”朱高燧把刀收回鞘里。“这帮红毛商贾的心,比我还黑。”
小艇放下。
洛伦佐和比萨代表双手死死抱着金条。怀里揣着大明贸易牌照。
连滚带爬上了小艇,拼命划桨冲向海岸。
不出半日。
免税特权和头号牌照的消息,沿着海岸线炸开了锅。
最先动手的是威尼斯。
议事厅里吵到半夜。老总督拍桌子骂,跟异教徒合伙,不怕教皇开除教籍?角落里的年轻议员把一枚大明贸易牌照拍上桌面。铜牌在烛光下泛着黄光。
“教籍能换几条船?”年轻人问。
议事厅安静了三息。
表决时,反对票只剩两张。老总督投了弃权。
当晚,威尼斯雇佣兵踹开了圣马可修道院的大门。
米兰的动作更快。米兰大公连表决都省了,直接签令,派两百名佣兵端了城内最大的方济各会院。修士被套上麻袋拖出来,地窖石板被撬开,账册和银器装了满满三辆大车。
热那亚城里,洛伦佐亲自带队。他穿着那身泡过脏水的丝绒长袍,踩着沾泥的银皮靴,领着雇佣兵冲进修道院。神父举着十字架喊圣名,洛伦佐一把夺过来掂了掂分量。
“纯金。装箱。”
十字军军费还没筹集完,教皇在北部的根基被这帮商贾亲手刨了。
成箱金币被装上马车,连夜送往大明军营换取贸易牌照。只有锡耶纳还在犹豫——他们的主教是教皇的亲侄子。但等到第二天早上,隔壁佩鲁贾的商队扛着金条从城门前路过时,锡耶纳议事厅也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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