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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北苑，崇勋殿。王仁赡大义凛然的话犹在回荡，其人中饱私囊的证据已送到萧弈面前。
「陛下，查到了。」
曹彬入殿，双手捧着一摞册子，神色带着几分唏嘘。
「说吧。」
「米市桥以西，锦江北岸最繁华处，王仁赡置了一座大宅。高墙深院，外头看着不显眼，里头却是另一重天地。」
萧弈接过册子翻了翻，贴着各种证据，契书、图纸一应俱全。
王师入成都不久，王仁赡便置了宅。
耳畔，曹彬还在禀报。
「臣去那宅院看过，地上铺的是整块的大青石，案几、屏风皆紫檀、乌木打造，雕工精绝，金银玉器、古董青瓷满满当当，更多的还是字画————此外，还有许多掳掠的妇人。」
萧弈抬了抬手，道：「王仁赡秉性贪财，却不会掳掠妇人。」
他多少还了解王仁赡，其人相貌丰朗，口才了得，且性格潇洒，两京市井间从来都是妇人追着他跑。
「是。」
曹彬道：「已查明，替王仁赡办杂事的是行营马军都监朱光绪，此人是崔彦进麾下，已拿下招供了。」
萧弈记得朱光绪，平蜀时，崔彦进曾派他回禀过军情。
那还是不算太久之前的事，转眼，人已下狱。
「什麽身份？」
「朱光绪借着王仁赡的名义，敲诈、逼迫的多是降军将领、僚佐的家眷。」
萧弈冷声道：「怎麽？他是嫌逼不反降军？」
只这一句话，朱光绪就是不得好死了。
曹彬喉头滚动了两下，道：「他原话是，小门小户家的，粗手大脚，没滋味，俺就爱大家闺秀，以前在开封没得机会，到了花花蜀地，可不就是收不住，臣还问他，明知
陛下三令五申，为何还是如此。」
「他怎答的？」
「快活过了，死也甘愿。」
堂中稍稍一静。
萧弈压着怒意，心知这也是国法压不住五代武夫的原因。
唯有把这些不怕死也要快活的畜生杀乾净了，才能谈治理。
王仁赡之罪，在於纵贪、欺君，织出了一张恃强凌弱的网，网里，是朱光绪这些军头们干出的见不得光的事。
这便是王仁赡的慷慨陈词，好个「损有余而补不足」。
良久，萧弈开口。
「都是谁家的？」
「家世不俗的有七八名，有昭武军节度推官之女，亦有奉圣军牙内都虞候的侧室，她们一直以为是遭王仁赡强纳，实则沦落朱光绪之手。得知实情，有的吓破了胆，或怕辱了门楣，不敢说门第，臣已着人按图索骥，一户一户地对。」
「对清楚了，送回去，不许刁难，也不必声张。」
「臣遵旨。」
曹彬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道：「陛下，还有一事。」
「说吧。」
「几桩大案反而好办，难的是被盘剥过的降卒有数万人，林林总总的小案如毛毛雨，不知如何安抚？」
萧弈没有马上回答。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可蜀中的梅雨如丝，前些时日绵绵不绝，他是知道的。
「朕与群臣议过两回了，总不能全数赔还钱财。」
「是，降军被剥掠的有现钱，也有器物、宅舍，大多早已变卖、转手、销毁，不可能凑回原样。」曹彬道：「追回的赃物不够填，若硬填，实则是摊到天下百姓头上，又是一桩苛捐。」
「朕的意思，用这笔钱修蜀道、通水利，给他们一个营生或是分田。」
曹彬道：「陛下英明，按丁授田，免一两年的租，让他们往後有地可耕，安身立命，确实是长远之计。只是，怕怨气难消。」
「用人命偿，还不了他们原本的家产，就还他们一个公道。」
萧弈出殿，踏着雨後潮湿的青砖，抬头看着天空，低语了一句。
「这个公道，朕亲自给。」
次日。
曹彬前来奏事，报完了名单，末了，有些惶恐地小声禀了一句。
「陛下，花蕊夫人想见一见你。」
「怎麽？你很闲？」
「不敢，臣是恰好遇到她。」
「她还没回青城山？」
「不知怎的，又留下了。哦，臣不了解此女，不知具体原委，只听她说有要事相告。」
萧弈原以为绵州之事一了，他与费蕊不会有什麽交集。
没想到，她还有要事。
「她求见的是谁？是知道了朕的身份，要见天子；还是仍旧当朕是那个在绵州办案的微服私访官员？」
「回陛下，她该是不知陛下身份。原话是，想再见在绵州办案的那位郎君一面。」
倒不知曹彬为何说是「该是」。
萧弈没有立刻安排，自忙着国事。
直到次日傍晚，得了闲，他才换了衣裳，去了城东一处驿舍。
地方不大，却很雅致，临着锦江，水声隐约可闻。
费蕊仍是一身白麻裙，如插在玉瓶中的一朵娇花。
她正坐在案前煮茶，纤纤玉手，动作优雅。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眉目间那点清冷还在，可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凝重。
「见过郎君。」
「客气了。」
萧弈在她对面的锦凳坐下，道：「你不回青城山，有何要事？」
费蕊并不绕弯子，边煮着茶，边低声说起来。
「我有一个闺中好友，自小一处长大的。後来，她出阁嫁的是文州刺史全师雄之次子，全仲武。」
萧弈知道全师雄。
此人算是蜀地少有的几个能打仗的人，文州在两川西北，羌蛮杂处，地势又险，寻常人镇不住，全师雄在文州多年，边事上没出过乱子。
「我记得，王师入蜀时，全师雄带了文州兵东援，结果兴州、利州败得太快，他寡不敌众，受伤被擒了。」
「是。」费蕊道：「中原天子念他素有声望，没难为他，罢了兵权，放他归乡，他在新繁老家闲住，旁事一概不沾。」
「此事，我知晓。」
「全家在成都原有大宅，全仲武夫妇所居。前几日我本打算前去拜会闺中旧友，可待到寻到那处宅院，才知早已易主，起初只当是全家将宅子变卖，未曾深想。」
「结果？」
「前夜，我见着她了。」
费蕊搁下手中茶盏，眉头微蹙。
「她一哭诉，我才知晓，全家宅院并非发卖，是朝廷重臣仗着权势霸占了，又把她扣在府中。」
顿了顿，她平复了心绪，方道：「直到前日，天子亲自过问，她才得以脱身，我陪她去新繁县，可到了地方，听说全仲武不堪折辱，已自缢了。」
「全师雄的次子死了？」萧弈喃喃道：「此事，我却不知。」
「人是在乡里旧宅走的，全师雄不曾声张，悄悄将他收殓下葬，家门之上，连半幅孝布都未曾悬挂。」
萧弈沉默了。
他能想像到一个蜀中老将看着儿子的屍体，把所有的侮辱吞下去时的情形。
儿子死了，没有像样的葬礼，只有沉默。
「我想见郎君，不只为替好友申冤。」费蕊道：「我离开新繁时，见两个军汉往全师雄旧宅去拜谒。」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
「先君丧命於崔彦进，屍身被投入涪江，全仲武受夺妻之辱，自缢家中。蜀地，没得到妥善安置的屍体不止这两具。全师雄素有声望，是蜀地数一数二能带兵的人物，有人去寻他，郎君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嗯。」
萧弈闷闷应了，问道：「你是蜀人，本可袖手旁观，为何要给我通风报信？」
「正因我是蜀人，才更不愿见蜀地起乱子。」费蕊道：「我家在青城山，离此不远，不愿兵祸蔓延家乡。」
「为何是告诉我？」
「你在绵州所为，我见过，知你有爱护蜀民之心，想来，将此事告知你，朝廷必有应对。」
萧弈微微一怔，本想问她是否看出了他的身份。
一转念，他却没问。
两人这般相处，身份也不重要了。
他起身，道：「多谢今日提醒。」
「言重了，郎君还未饮茶。」
「煮得太慢了，忙定後若有机缘，再饮你一杯茶。」
说罢，萧弈目光掠过费蕊的脸，见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而他已转身，出了驿馆。
回到北苑行宫，恰是掌灯时分。
才进崇勋殿，吕小二正在殿门前来回踱步。
「陛下，探得一桩要事。」
「说。」
「蜀郡一带，有降军校将暗中串联，想要推举一人举兵起事。」吕小二道：「臣拿下他们，审出名单在此，原蜀梓州衙内都虞候上官进、原蜀虎捷指挥使吕翰，最有威胁的是原蜀文州刺史全师雄。」
「知道了。」
「陛下，串联是实，臣特来请旨，是否将此三人拘了，以绝後患？」
萧弈走到殿中，停步。
他看了眼吕小二，末了，轻轻一摆手。
「不必。」
「陛下，臣不解。」
「都是些不敢出头的，才要扯出大旗，推旁人举事，武夫陋习。朝廷若自乱分寸，不问青红皂白地把素有声望的将领锁拿了，到那时，本不想反的也被逼得反了。」
「陛下圣明，可万一————他们真譁变了？」
「若朕治理出了譁变。」萧弈喃喃道：「那就，平定了，吸取教训，往後更如履薄冰些。」
他已不是在对吕小二说。
扭转五代百年之风气真的很难，难到他有时也觉得有心无力，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放弃。
唯有调整好心态，不能做惊弓之鸟。
「事情很简单，他们若譁变，便是朕的敌人，朕待敌人，不会手软；眼下既还没反，便是朕的子民，朕不能把子民硬生生逼反。」
说罢，他转过身。
「曹彬。」
「臣在。」
「盘剥降卒的案子，照章程办，依法办，一查到底。」
「遵旨。」
「你代朕去见全师雄，去给他自尽的儿子吊唁，备一份厚祭，把全家宅院还给他，再告诉他，案子在审，害死全仲武的人，朝廷不会饶。待此案了结，朕会亲自去见他。」
「臣，这就去办。」
其後数日，崇勋殿内，日日都是君臣的争执声。
三司、大理寺、御史台、勾院、察事司等诸部官员把一场大案，从头到尾，理了个底朝天。
末了，名单呈到萧弈案前。
他从头翻到尾，翻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了最後，他提笔，在末尾落了印。
将批文交还给那些等得双目无神的主审官员们，他只吐出了四个字。
「明正典刑。」
连绵的梅雨，忽然停了。
天刚亮，成都城西，市曹，人山人海。
禁军从街口排到刑场，甲胄泛着冷光，旌旗无声。
刑场是临时搭的。
萧弈登台前，特意嘱咐了不必唱礼。
他没有心情听山呼万岁。
目光看去，两百余名死囚跪成方阵。
他们个个五花大绑，发髻散乱。
这些人里，有他的从龙功臣，有禁军宿将，有战场功勳。
然而，此时他们身後是刽子手，鬼头刀拄在地上，刀刃泛着寒光。
蜀中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
刑场被围了一圈又一圈，抬头看去，人们有的站在屋脊上、有的趴在树冠上。
指指点点，吱吱喳喳。
他们在看他如何治蜀。
乱了百年的中原，攻下安定了四十年的蜀地，带来的是混乱，还是秩序？
有戏谑的话语远远飘来，带着些冷嘲热讽，不安好心的味道。
「真砍啦？要俺说，中原拿下蜀地，就像恶汉捆了娇滴滴的妇人，他娘滴，还能不狠狠攘上一把嘛？」
说话的人混在人群中，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萧弈没有因此失态而下令拿人，他面对的不是一两个刺头。
他更该关注的是蜀地的百姓们。
「咚！」
鼓角一响，数万人立时噤了声。
数万双眼睛，惊惧，疑惑，带着恨，带着探究，齐齐落来。
曹彬捧着名册，上前，逐一点名。
「枢密承旨、左卫大将军、西川行营掌书记、成都安抚使王仁赡。」
「验明正身！」
刽子手上前，把王仁赡的脸抬起，核对。
「王仁赡身膺行营重寄，经画两川庶务，乃敢公肆欺蔽，假公廨回易之名，造虚收虚支之帐，科率降卒，苞苴将校，赃私巨万，斩立决！」
「喏！」
「侍卫步军三军都指挥、西川行营前军副指挥使崔彦进。」
「验明正身！」
「崔彦进不遵军令，凭恃威势，凌逼降人，逼迫降君，致景顺公惊怖而薨，又转徙赃财，共为掩蔽，斩立决。」
其下，海进、朱光绪、彭骖、王葳、史延德、张方友，诸军头官职不低者，足足念了半日。
念罢，曹彬走到台前，高声相问。
「你等罪人，有无辞状？」
这是问辩。
台下死囚，大多垂着头，不敢应声。
唯有王仁赡，抬起头。
「臣有一语，不状己罪，只问陛下。」
「让你辩罪，非是诘问。」
「今陛下以臣为虎狼，斩首於市。」王仁赡不管不顾，大喊道：「他日陛下再欲征伐，无利可图，还有谁肯为陛下白刃在前？！」
风掠过，无人作声。
忽然。
「我！」
随着一声大喊，人群中，有一布衣男子大步而出。
那是个五旬左右的大汉，身量高大，骨架宽阔，虽一身寻常衣物，却掩不住大将的沉雄气度。
他不顾禁军呵斥，走到高台之下，撩开衣袍，向萧弈拜了下去。
「草民，全师雄。」
全师雄提高音量，朗声大喊道：「他日陛下再欲征伐，无利可图，我愿为陛下白刃在前！」
「呸。」
王仁赡一口啐向全师雄。
可惜，离得远，口水只在身前几步。
「蜀地懦夫，也配为陛下征伐？！」
「待日後我为天子平四海，贼子你已看不到了。」
「呵。」王仁赡冷笑，道：「无能之将，无用之兵————」
「虽无利可图，我愿为天子平四海！」
忽地，人群中一声高喊，盖下了王仁赡的话语。
不知有多少蜀民、多少蜀军，同仇敌忾般地，要用这话语盖住王仁赡与中原武夫们的嚣张气焰。
他们未必是真的忠心，却要用这句话宣泄他们的委屈与愤怒。
「虽无利可图，我等蜀民愿为天子平四海！」
「虽无利可图，我等蜀民愿为天子平四海！」
终於。
王仁赡与诸军头们变了脸色。
他们似乎明白过来，杀了他们，天下间照样不缺兵将。
临死前，他们也终於见到了蜀人的气势。
直到萧弈抬了抬手，人群才渐渐静了下去。
「国法所在，朕不敢私。」
「今日，虽功不赦，虽亲不赦。」
「行刑。」
手落下。
鬼头刀高高扬起。
号鼓骤起，惊雷般滚过市曹。
「行刑！」
刽子手齐声应喏，刀光在阳光中划下。
像是斩向了乱世百年之陋习。
「噗。」
「噗。」
「噗。」
「噗。」
「噗————」
闷响连连。
人头滚滚。
鲜血如雨般溅下，渗进地里，留下如积水般的满地殷红。
平蜀之战，尚且没有流这麽多的血。
满场死一般的静。
萧弈看到，罪人们头颅落地的那一瞬，全师雄的身子一颤，握紧的拳松开，接着，粗重地吐出一口气，肩头塌下来，像是卸下了什麽。
之後，人群中有人高举起拳，呐喊了一句。
「好！」
「杀得好！」
这才是他们的真心话。
只盼这场杀戮能还蜀地及天下一份安定。
萧弈目光一转，看向王仁赡的首级，感受到的是一个时代的离去，而他也曾在那个时代生活过。
今日这一刀，是他与曾经的心腹谋臣的告别。
不知何时，阳光穿透云层，铺洒在成都街巷中。
连绵不停的梅雨，到底是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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