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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州往成都的官道上，前方的马蹄溅起泥泞。萧弈坐在马车中，看着一份名单。
自王仁赡以下，禁军都指挥使、都孔目官，一直到各军将领，列得密密麻麻。
路途颠簸，萧弈的视线因颠簸无法聚焦於纸墨上，心头莫名烦躁。
忽地，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怎麽？」
「回陛下，车轮卡在水坑里了。」
「嗯。」
萧弈合上名单，掀开车帘一角，雨丝飘到手背上，再外面，潮湿而泥泞。
他踩着泥泞，走到一旁的树下，耐着性子等着。
隐隐地，却听到了後方的争执声，他招手吩咐了一句。
「後面在争论何事？把人都带过来。」
很快，曹彬策马到了车旁，脸上神色古怪，哭笑不得中带着些无奈。
「启禀陛下，不是大事，只是些妇人的口角。」
「说。」
「是。」曹彬道：「吴修容作为人证，随行押往成都，方才花蕊夫人去探望她。吴修容讥她诗写得傲气，临了还是托付在男人身下，又说臣等盘算把她献给陛下，花蕊夫人听得担心，不敢随驾同行，打算独自回青城山。」
萧弈心情不佳，没耐心管女人间的闲事，淡淡道：「她要走让她走便是。」
曹彬忙道：「陛下，此女才貌，名动两川。今蜀地风波未平，孟昶之死传得沸沸扬扬，再让她一柔弱女子独自上路，难保不出事，到时旁人嚼起舌根，便是火上浇油。」
「孟昶不是关键，若能让蜀地军民安定，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
可惜，中原文武官员的傲慢在骨子里，不欺辱蜀地不肯罢休，终究酿出了大案。
萧弈说着，脸沉了下来。
曹彬忙垂首，求助般地转身，向手下人招了招手。
「人带过来了。」
一道身影款款而来。
绵绵细雨中，费蕊撑一把油纸伞，素色裙摆随风摆动，掠过道旁的湿草。
原本灰扑扑的雨幕，像是因她的颜色，被抹得乾净了。
她走到近前，雨点顺着伞沿落下，伞微微一抬，显出那一张莹洁白皙、明眸皓齿的鹅蛋脸。
旁的不说，见了绝色美人，确实能让人的心情为之一松。
费蕊敛衽行了礼。
「见过郎君，我想向郎君辞行。」
「可，去吧。」
「曹太尉着人拦着，又将我带了过来。」
费蕊说罢，看向曹彬。
萧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曹彬被两人一起看着，显出几分局促，乾咳了一声，道：「吴修容那等人，心中想的是什麽，眼里瞧见的就是什麽，她的话岂能信？此事误会一场，既是误会，便该把话讲明，而非不告而别。」
说罢，曹彬还补了一句，似带着深意。
「人与人之间是如此，国事亦是如此。」
萧弈听出来了。
话中之意，朝廷对蜀民也当开诚布公，捂是捂不住的，遮遮掩掩，反而把人心推远了。
说罢，曹彬一抱拳，道：「队伍中还有些事，我先去处置。」
萧弈没在外人面前亮明身份，还不好拦他了。
费蕊依旧站在车外，一阵风吹来，斜雨打湿她的素裙，贴在她一侧的腿上，勾勒出小腿的优雅线条。
似察觉到萧弈的目光，她微微蹙眉，侧了个身。
但萧弈眼神中没有轻浮之色，道：「就这样，你还要独自上路？」
「好过被人当作筹码。」
「想多了。」
萧弈一指旁边的树干，道：「避避雨吧。」
费蕊犹豫了片刻，到底收了伞，提着裙裾走到树干边，尽可能地踩着乾的地面，离他远些。
「吴修容言之凿凿，说你要把我献给中原天子。」
「你既信她，不信我，多言无益了。」
「此事於郎君而言，不过是一句承诺。於我却关乎往後命途，不可不慎。」
「杞人忧天。」萧弈漫不经心道：「我若真打算把你献给陛下，你又能如何？」
费蕊转过头，清冷的眸子看来，道：「这便是中原官员对待蜀民的态度。」
「什麽？」
「郎君表面上为蜀民奔走，彻查蜀军受盘剥之事，实则心底，也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萧弈知道，中原官员确实是这个心态。
哪怕他一向自省，也难免有轻慢的时候，何况寻常官吏。
这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倒不必在费蕊面前显露。
「生杀予夺不至於，我这般告诉你吧，大可放心，我不会把你献给陛下。因为，陛下未必看得上你。」
费蕊闻言，似微微怔了一瞬。
萧弈随口又道：「所以，你大可不必自作多情。」
一句话，费蕊明显有些难堪。
想来，以她的相貌才情，听惯了追捧奉承，少有被这般当面奚落的时候。
不知是下意识地，还是好奇，她问了一句。
「为何？」
话一出口，她该也知失了矜持，侧过头去。
萧弈道：「陛下身边多的是绝色美人，容貌不逊色於你，性子也更讨人喜欢。」
费蕊抿了抿唇，显出几分傲意来，道：「相貌、性情，讨好男儿之物，我不与人比这些。」
「唔，你自恃才学。」
若是孟昶在此，必是小意哄她，萧弈却不纵着，反而随口敲打了一句。
「便是论才学，你那首诗，写得也一般。」
「一般？」
费蕊是真不服气了。
她微微鼓了一下腮帮子，道：「那敢请郎君说清楚，小女的诗，如何个一般法？」
「诗的立场立意便不提了，只说诗本身也是一般。」
「可有说法？」
「哪怕同样立意的诗，做得更好的也不少。」
费蕊眼眸里的清冷反成了较真，道：「口说无凭，洗耳恭听。」
她微微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
手腕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截新藕。
既如此，萧弈开口，吟了一首。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五言绝句一落地，树下没了说话声。
细雨还在下，树冠间一片沙沙细响，远处的马匹喷着响鼻，人们忙碌着。
费蕊垂首思量着。
萧弈知她被震慑住了。
他虽不算太懂诗，也知论筋骨、气象，哪怕只是用典，李清照都更厉害。
同样是写男儿投降的软弱，她那首诗明着写，带着冷眼旁观的讥诮，站在局外骂旁人没骨气。这首则写项羽在乌江不肯渡，沉郁顿挫。
高低立判。
半晌，费蕊还是没说话，捏着裙摆，像是一个没做好课业的学生。
萧弈由她慢慢消化，移开目光，好一会儿，他隐隐觉得有灼灼目光落来。
转头看去，费蕊正盯着他，眼眸中不再是清冷与戒备，带了好奇。
像静了许多年的湖面，一颗石子投入，漾起波澜。
「原来郎君会作诗？」
「说不上会。」萧弈淡淡道：「知道几首好诗词。」
「郎君有如此才华，必定声名远播。」费蕊愈显好奇道：「不知郎君高姓大名，还请赐教，以便小女瞻仰。」
萧弈隐觉她目光若有深意。
他摆了摆手，道：「中原有才之士如漫天星斗，我不过是其中籍籍无名的一个。」
「嗯？」
「今日与你念这首诗，是教你知道，莫以为只有蜀地文华繁盛，中原文教亦不俗。还有，中原不止有拿刀抢东西，多的是俊杰。」
费蕊听了，似还想说什麽，终究只是盈盈一拜。
「郎君才华，妾身服气了。」
恰此时，队伍那边，欢呼声起。
马车推出来了。
费蕊也重新撑起那把油纸伞，道：「得空再向郎君讨教。」
「怎麽？不独自去青城山了？」
「能作出这等诗的人，想来不会失信，我信郎君便是。」
费蕊的声音像是被雨丝淋得软了些，没了之前的清冷。
她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腰肢扭转，可惜脸被伞挡着，只有声音传来。
「也信郎君待蜀人如子民，不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
萧弈看着她走回队伍。
油纸伞如一朵荷花开在绵绵细雨里。
她有点佩服他了。
再看涪江边的雨景，他不得不承认，绝色美女的容颜是能给路途上的风景增色不少的。
继续行路。
萧弈心情不再似之前那般烦躁。
看完了名册，他再次招过曹彬。
「王仁赡织了一张网啊。」
「陛下息怒。」
「放心，有官员犯事，惩治便是，朕犯不着为他们伤肝。」萧弈道：「此案，是乱世遗留的武夫习气之延续，将兵们觉得弱肉强食，他为刀俎，人为鱼肉，抢点东西是应该的。奈何被朕拘着，他们需要一个人瞒天过海，而王仁赡，恰逢其时，大展拳脚。」
曹彬道：「陛下待他不薄，他何必如此？」
「他贪的不止是那点金子，他是自以为运筹帷幄，把天子蒙在鼓里，让武夫们俯首贴耳，了不起啊。」
「王仁赡该杀！」
「安排吧。」
萧弈的声音也冷了些。
「你先进成都，联络高怀德、张满屯，封行营文案房、三司盐铁库、勾院的帐册室，所有涉案人等一应羁押，不许走漏消息。」
「那，王仁赡？」
「朕亲自处置。」
「遵旨。」
曹彬退下前，却又问了一句。
「那，案子审完之後————」
「你说的对，民心是慢慢攒的，不是捂出来、瞒出来的。」
「陛下圣明。」
两日後，车驾抵成都。
北苑宫门外，雨稍稍歇了。
萧弈掀帘看去，王仁赡、张满屯、高怀德、张昭敏、陶谷等一应大臣，早已候在门外接驾。
有吏员恰好赶到，对王仁赡耳语了一句。
王仁赡顿时脸色一变，想要走动，鼓乐声已起。
「陛下驾到！」
车驾缓缓停下。
萧弈利落地下了车辕，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张满屯没心没肺，伸长了脖子看着，看起来没把这案子当回事；高怀德脸色郑重，冷眼瞥着王仁赡；张昭敏不知情，脸上只有疲惫；陶谷捻着胡须，眼中却有同情。
反而是王仁赡最镇定。
王仁赡一身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幞头端端正正，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
谨。
若非黄金、口供证据确凿，萧弈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
「陛下。」
王仁赡躬身行礼，道：「近日成都平粜、修堤，正有要事要奏陛下。」
「拿下。」
两侧兵士一拥而上，反剪了王仁赡的双手，将他摁在地上跪倒。
同时，萧弈的目光则是看向站在後方的蜀地降臣。
有不少人怔住，脸上泛起惊恐。
却有一些事先就看出端倪的蜀官，眼中的疑虑之色退去。
李昊明显长舒一口气，抚着长须，目光带着敬畏；毋昭裔则是显出了惊喜之色。
王仁赡跪伏在地，却未喊冤，而是迅速道了一句。
「陛下拿臣，臣认罪，却有一事，想私下与陛下奏报。」
萧弈深深看了他一眼，允了。
崇勋殿。
左右皆被屏退，一盏烛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仁赡双手反绑，重新跪倒。
「臣万死，然臣斗胆推测，陛下犹没有实证。」
「猜错了，崔彦进、海进已经供出你了，否则朕如何知道是你。」
「他们不会供出臣。」王仁赡道：「十余万蜀军俘虏，每个人只缴十贯，也是百万计。陛下只找到数十万贯，其余钱财还在臣手中。收押的将领们还指望臣依诺，给他们家小一场富贵。这些人都是亡命徒起家，最不怕死，必咬紧牙关。」
「你也是豁出去了。」
「臣自知必死。」王仁赡道：「临终所愿，只想把钱财、谏言，献於陛下。」
「钱呢？」
「余下一百余万贯。」王仁赡喉结滚动，不是恐惧，而是兴奋，道：「都被臣兑成了榷引。」
「榷引？」
「是，因韩熙载之钱法，中原榷引早在蜀地流通。臣以收缴的俘虏家财，换回蜀商手
中的榷引，打算回中原之後，凭引兑取茶、盐、绢帛，再慢慢发卖。」
「好手段。」萧弈道：「怎不全兑了？」
若王仁赡把所有赃款都如此处置，他还真不好查。
王仁赡低头道：「蜀中榷引不足，且军头们粗鄙，只爱金银。」
一场大案，萧弈却看不出王仁赡有半分悔改之心。
「朕三令五申，善待蜀地，你便是如此做的？」
「陛下，蜀中富裕！」
王仁赡抬起头，目光灼灼，道：「天府之地，四十年不见兵戈，蜀人家财，远甚於中原百姓。陛下当知中原这些年，白骨蔽野，十室九空————」
「所以呢？」
「罪在臣一人，然臣取蜀地之财，乃损有余而补不足。」
「呵。」
「蜀军俘虏，多养尊处优，不少甚至出身豪门，收其财货，归入军中，才是平衡之道，且使两川再无作乱的本钱！」
王仁赡越说情绪越激昂，滔滔不绝起来。
「今日臣事发，臣愿一身担了这恶名，然臣心中实为陛下之大局，四海均富、强干弱枝之大局！陛下杀臣，臣绝无怨言，唯愿将所得百余万贯献於陛下！」
萧弈愣住了。
并不是感动，而是没想到王仁赡走火入魔到了这等地步。
一番话，竟把贪赃枉法、逼死人命的案子说得用心良苦，仿佛他不是夥同军头劫掠蜀人，仿佛他是在替天子苦心孤诣的大忠臣。
王仁赡曾献垢言，到头来，终於成於此、毁於此。
「好一张利嘴，哪怕朝廷要取蜀地之财，没有正道了吗？」
「赋税、榷货、平准、和市，臣岂有不知之理？可禁军将士的人心，容得朝廷慢慢来吗？」
「恐吓降卒，杀人灭口，把十余万降兵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便是你的治国之道？朕看你是不见蜀地大乱不死心！」
「蜀人懦弱，岂敢再乱？懦弱无能之蜀人，据天下之财赋，这才是蜀地早晚祸乱的根由啊，陛下！」
王仁赡伏在地上，额头磕地，如在冒死觐见。
萧弈冷冷看着他，说不出的失望。
若王仁赡只是贪财，也许比眼下的情形更让他能接受。
「陛下，且听臣细言————」
「够了！」
萧弈喝叱一声，不再听王仁赡辩解。
终究是，志向不同之人，讲不通道理。
他亲征蜀地，要的不是一两百万贯的钱财，他要抚定乱世、扭转五代风气，根在人心，不在钱货。
王仁赡蒙蔽天子、操弄权术，找的那点藉口，没甚好听的了。
「来人，押下去。」
「陛下！」
王仁赡犹有不甘，喊道：「中原劲旅，本是陛下蓄养的虎狼，蜀地生民，不过待牧之羔羊。世间哪有为护一群羔羊，反而桎梏虎豹之理？」
「陛下今日大可斩臣，然臣所言，字字肺腑。终有一日，陛下会知晓，臣所言非虚！
」
可惜，王仁赡已没有时间认识到他自己才是错的。
百年乱局，浸淬出了王仁赡这类观念，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
故而说，乱世需用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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