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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府府衙的值房里,此刻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是下面各县报上来的近日舆-情汇总。陈香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看得很仔细。
“确实是比前几日少了很多。”王明远放下手里的册子,声音里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
“搞破坏的也少了。看来,对面是觉得这些小打小闹,在咱们这儿掀不起风浪,暂时收手了。”
陈香点点头,将手中的文书也轻轻放在桌上,开口道:“表面上看是这样。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越是安静,咱们越得打起精神。谁知道是不是憋着什么坏,等咱们松懈了,再扑上来咬一口。”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护卫在门外低声禀报,“大人!先太孙殿下的车驾,已到府衙外街口了!”
王明远和陈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
萧承乾要来的消息,前几日京城那封密信里就已经写了。
王明远也明白陛下的用意,估计是想让自己借这位“先太孙”亲身在此,安然无恙且心向朝廷的活证据,彻底击碎那些恶毒谣言,稳定江南乃至其他地方的人心。
同时,恐怕也存了考较和磨砺之心。想看看这位经历生死巨变、身负血海深仇的侄儿,究竟是块什么材料,能否在这乱局中破茧而出,甚至……成为有用之才。
王明远理解,也认同。于公于私,萧承乾的到来,对稳定眼下局面利大于弊。
可此前他心里,还是对其难免有几分存疑。
无他,就是因为这位殿下从前在京中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
纵马踩踏青苗、与勋贵子弟争强斗胜、乃至“强抢民女”的流言可不少。
虽然陛下在密信里也说了“此子历经劫波,心性或有蜕变,卿可斟酌用之”,但王明远在江南,有自己的担子,也有自己的考量。
原本他是打算等萧承乾到了,慢慢观察,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去接触、去判断,看看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念头,再决定如何安排。
但没想到,今日上午阿宝兄送来的一封密报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信写得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
阿宝兄详细禀报了护送萧承乾南下途中遭遇的几次袭击,尤其是最后一次在河床遇伏的凶险。
更关键的是,信里明确提到——混乱中,那些江南的逆贼曾向萧承乾的马车内掷入一物。
而阿宝兄选择按下此事,并未当场查验,也未曾告知萧承乾。
信的最后,卢阿宝只写了一句话:“江南水浑,殿下年少,望明远兄慎察。阿宝僭越,先行试探,可静观其变。”
王明远看完信,当时就苦笑了一声。
阿宝兄这是……直接把难题和答案,都摆到他面前了。
“走吧。”王明远收回思绪,对陈香道,“人已到门外,总得去见见。”
两人带着阿岩等几名贴身护卫,刚走出府衙大门,还没下台阶,就看到了停在街对面的那队车马。
很普通的青布马车,车旁只跟着五个作寻常家丁护院打扮的汉子,人数少得有些扎眼。
而且那些汉子个个面带浓重的疲色,眼中也带着血丝,衣袍下摆沾满泥泞,甚至有两人臂上、肩头隐约透出新鲜包扎的痕迹,显然这一路颇不太平。
但即便如此,他们行走时依旧步伐沉稳,彼此呼应间自有章法,这几人应该都是禁军中精选的好手。
看来,阿宝兄信中的凶险只怕还是少说了几分……
很快,马车帘子一动,一个穿着灰色布袍、头发用同色布条束着、脸上还带着尘土痕迹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车来。
王明远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确实很像。和记忆中那位仅有过数面之缘、总是面色沉郁的先太子萧昭铄,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少了先太子那种深沉的阴郁,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却也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明显的紧绷。
少年眼睛在四下略一扫视,掠过府衙门口悬挂的匾额、也看到了那几个眼神如鹰隼、身形精悍、满身刺青、肤色黝黑与中原人迥异的护卫,脸上明显的掠过一丝惊讶,但又很快转变为了理解。
然后,几乎是瞬间,少年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定在了刚刚踏出府门、站在台阶上的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少年原本带着些许紧张的眼神,在触到自己身影的刹那,明显地亮了一下,就像是黑暗中骤然点起的一小簇火苗。
但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成一种符合其身份的、带着适度恭敬的平静。
少年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将束发的布条也扶正了些,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府衙门口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腰背挺直,虽然衣着朴素,但行走间自有一股从小严格教养出来的仪态。
萧承乾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抬首看向王明远,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清朗,虽因长途奔波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
“晚辈萧承乾,见过王大人,陈大人。奉陛下旨意南下,特来杭州府听用。一路劳顿,有扰大人清静。”
这番开场,礼节周全,言辞得体,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与传闻中那个“纨绔跋扈”的先太孙,判若两人。
王明远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和:“殿下远来辛苦。陛下旨意,王某已收到。殿下能安然抵达,便是江南之幸。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殿下入内歇息。”
“谢王大人。”萧承乾直起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在与王明远目光相接时,微微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垂下避开了。
随即,他跟着王明远和陈香,向府衙内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与王明远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左顾右盼,更没有对府衙内略显简陋的陈设流露出任何异样。
整个过程,沉默而克制,与一个初到陌生之地、谨言慎行的年轻宗室子弟,并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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