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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杭州府这边,王明远此刻正坐在值房里,手里拿着今早刚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批复。就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朱砂御笔写的几个字,力透纸背:“江南之事,卿可全权。丝绸改制,放手去干。朕信你。”
字不多,连个正式的“准奏”都没有,但那股子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权,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王明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才小心地将折子合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了陛下这句话,很多事,就能真正铺开了。
过去这段日子里,杭州府和其下辖各县,以及周边已经初步收复的几个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从泥潭里往外拽。
“以工代赈”和“工分制”已经推行下去,虽然一开始有些乱,但规矩立起来了,每天该干什么活,干完能记多少工分,能换什么东西,都写得明明白白,贴在城门口和各村镇最显眼的地方。
百姓心里有了数,日子就有了盼头。
最要紧的粮食,目前也稳住了。
地里的土豆苗已经冒出了绿芽,虽然稀稀拉拉的,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只要熬到收获,哪怕收成只有往年三四成,也能接上口气。
而王明远这半个月精力投入最多的,就是丝绸。
“江南丝绸总社”的架子,已经初步搭了起来,章程定了,人手也在凑,最关键的一步——收丝,也开始了。
王明远没搞强行摊派,也没白拿。
总社出面,按生丝的成色定了三等,每等都明码标价。
愿意要银子的,按战乱前平稳时期的价,甚至还略高一点,折算付钱。
想要粮食的,也行,按工分折算的粮价,直接给米面或者杂粮。
银子和粮食,都是林木兰代表的海商总盟先垫付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言明等日后丝绸卖出去了,再从货款里扣。
消息放出去,最先有反应的,是各地那些还留着不少存货的乡绅大户。
他们起初有些惊疑,摸不准这位杀伐果断的王钦差到底想干什么。
等派管家或者亲自跑到杭州府,看到那白纸黑字盖着总社大印的收购文书,又打听清楚确实是“现钱现货”或者“现粮现货”,不少人的心思就活络了。
江南乱成这样,丝绸销路早断了。
那些堆在库房里的生丝,看着是钱,可换不成米下锅,就是一堆死物。
如今官府肯收,还能换回硬邦邦的银子或者实实在在的粮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不少大户心里打着小算盘:这王大人手段厉害,连过山风数万大军都打跑了,如今在杭州府站稳脚跟,眼看是要成气候。
这时候顺水推舟,把积压的货出了,既能回笼些本钱,还能在这位大人面前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于是,短短十来天,杭州府总社设的几个临时收丝点,就堆起了不少上好的生丝。
负责验货、定等、过秤、记账的吏员和从本地招募的帮手忙得脚不沾地,一筐筐的生丝被搬进临时清理出来的库房,一袋袋粮食或者一箱箱银子也都被抬了出去。
大户们大多喜形于色,觉得这买卖做得。
可到了那些之前曾是普通蚕农的小户那里,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几乎是消息传到下面村镇的当天,恐慌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了。
“官府又要收丝了!是不是又要逼着咱们种桑树,不种粮食了?”
“天爷啊!这地才刚分到手,土豆苗才长出来,这要是再改回桑田,咱们吃啥啊?”
“王大人……王大人不是好人吗?怎么也搞这一套?咱们可不能再过那种日子了!”
“听说那什么总社,收丝给钱给粮?骗鬼呢!
以前那些丝行老爷也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还不是往死里压价?粮价飞涨,那点铜板够买几升米?”
他们是真怕,而且怕极了。
怕好容易到手、种上了庄稼的田地,转眼又被人强逼着拔了庄稼,种上桑树。
怕回到从前那日子——田里不长粮食,只长桑叶,一家老小起早贪黑伺候桑蚕,最后收上来的生丝,却卖不上价,换不回几斗米。
一年到头,肚子里装的还是野菜糊糊,身上穿的还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
“遍地绫罗者,不是养蚕人。”
这句话像刀子,刻在他们骨头里。
更有几个七八十岁、经历了不知多少风浪、胡子和头发一样白的老汉,在儿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杭州府衙门前,什么也不说,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对着府衙大门磕头,嘴里反复念叨: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不能再逼着种桑了……给条活路吧……”
“地……地才缓过来,庄稼才下地啊……”
他们在用最后一点气力,哀求官府给条活路,别再走回老路。
消息传到王明远耳朵里时,他正在和几个专司抢种作物的吏员商议补种事宜。
听完禀报,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我亲自去。”他只说了四个字。
王明远没穿官袍,就一身半旧的直裰,带着王大牛和两个护卫,走到了府衙大门外。
府衙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有同情,有担忧,也有茫然。
王明远走到老人们面前,没有让衙役去搀扶,而是自己弯下腰,伸手去扶最前面那位老丈的胳膊。
“老丈,先起来,地上凉,有话慢慢说。”
老丈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恳求,看着王明远年轻却沉静的脸,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明远手上加了点力道,稳稳地将老人扶起,又示意旁边的人搀起另外几位。
他环视了一圈越聚越多的百姓,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没有站在台阶上,就站在人群前,声音清晰地传开: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我王明远,今日在这里,给大家说几句明白话。”
“第一,地,是你们的。朝廷发的地契,府衙盖的印,这都作数。种什么,你们自己定。
只要不荒着,种粮、种菜、种桑、种麻,都可以。衙门绝不强迫任何人,拔了粮食改种桑树!”
“第二,衙门会定下‘粮田红线’。哪些地必须优先保证种粮,哪些坡地、边角地可以种桑养蚕,会请各村寨的老人、里正一起商议,划清楚,张榜公布。绝不会让所有好地都去种桑,饿着肚子织绸!”
“第三,这次收丝,是买卖,不是征收。愿意卖的,按市价,给银钱或粮食。
不愿意卖的,自家留着,或者以后自己找路子织绸卖,都行。丝绸总社,不强买,更不强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不少人脸上的惊惶淡了些,但疑虑仍在。
“我知道,大家怕。怕什么?怕回到从前,怕辛苦一年,养蚕织绸,最后还填不饱肚子,穿不暖衣裳。”
“所以,这丝绸总社,不是为了把大家再绑到桑树和织机上!是为了给大家多一条活路,多一个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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