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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尹答:“已率三千铁骑离开丰州,正在东进。按路程算,决战之前能赶到。”吴乞买把这几个人一个一个看过,最后把目光收回到地图上。
“伯德特离补。你带三千奚骑,藏在北岸树林里。打起来之后,等明军注意力被正面吸引,你从侧翼冲出去,打他们右翼。”
“大㚖。你的两千人跟着正面冲。打明军中路。他们的陷阵营厉害,别硬碰,从侧翼绕。”
“耶律涂山。你跟着宗翰。他冲中军帐,你打头阵。”
三人领命。
吴乞买最后看向蒲鲁浑。
“你从辽阳带回来的人,签军太多。先别上阵,守在出河店北边,看住粮仓。”
蒲鲁浑应了一声。
“高彪。”吴乞买喊了一声。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从帐外进来,身上湿透了,靴子上全是泥。他刚从沼泽边缘巡回来。
“你带五百人,不走正面。从沼泽北边绕过去,白天藏芦苇丛里,夜里摸明军辎重营。
明军辎重营在东岸后方三里处,有护卫,但不算多。你烧了他们的粮,他们前线就撑不住。”
高彪咧嘴笑了一下:“这条路我走过。当年追辽军溃兵,就是从沼泽里绕的。”
他说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大青山。
当年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跟着猛安追辽军溃兵,就是从这条沼泽路绕过去的。
那时候太祖还在,女真兵还没满万。
“小心他们的斥候。有个叫燕青的,很是厉害。”
“知道。”
高彪要走,吴乞买又叫住他。
“等正面打起来再动手。现在烧,明军会加派人手护粮。打起来再烧,他们顾不过来。”
高彪领命去了。
“传令下去。”吴乞买说,“全军今夜饱食。明天开始,所有人不得离营,随时备战。”
希尹应下,走到帐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事。宗翰派人来问,西线林冲、花荣出大同往丰州去了,他被牵制住。他问要不要分兵东进。”
“不分。让他把林冲花荣钉住,别让他们往东靠。”
“宗翰还说,如果这边打起来,他担心明军西线的岳飞和徐猛子会插到他背后。”
吴乞买沉默了一下。
“岳飞过了河套了?”
“过了。三千骑,重骑一千,轻骑两千。没走大路,从草原深处插过来的。宗翰说,按他们的速度,十天之内能到上京西南。”
吴乞买走到案前,把地图上西边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三千骑。”他说。
“宗翰问,要不要从西线抽兵去拦。”
吴乞买把地图合上。
“不用。”
希尹看着他,欲言又止。
“十天。我们从这儿打到上京,用不了十天。岳飞三千人,就算到了也翻不了天。”
“宗翰说,岳飞这个人不简单。他在西夏打过几仗,韩世忠手下最能打的先锋。”
“三千骑。”吴乞买又说了一遍,“他再能打,也只有三千。我们有七万。他来了,正好让宗翰顺手收拾。”
希尹不再说话了。他收起文书,转身要走,又停住。
“臣还有一句话。”
“说。”
“岳飞三千骑,看着不多。但他来的方向,是上京西南。如果他插到那里,宗翰的退路就断了。”
吴乞买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说,宗翰会有麻烦?”
“臣说的是万一。”
吴乞买没再说话。
他走到帐角,掀开一块油布。
油布底下,是一副旧甲。
铁片锈了,皮绳断了,左肩缺了一块护叶。这是阿骨打当年穿过的甲。
出河店之战后,这副甲被收进上京太庙,吴乞买北上前特意让人取来,一路带到军前。
他伸手摸了摸甲片上的锈迹。铁是凉的。
“哥哥。”他低声说了一句,用的是女真话。
帐外的雨声大了。
风把帘子掀开一角,雨水撒进来。
吴乞买没动。他站在那副旧甲前,站了很久。然后把油布重新盖上,盖之前,又摸了一下甲片。
“希尹。”
“在。”
“告诉宗翰,让他自己看着办。岳飞三千人,他有两万,打不过就说不过去了。”
希尹应下,出了帐。
第二天,雨没停。
吴乞买从帐中出来时,天还没亮透。雨小了,成了雾一样的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大青山下,金军大营已经动了。
几个女真老兵跪在阿骨打当年插旗的地方,磕头。嘴里念着女真话,声音低,听不清词,但调子是沉的。
一个接一个,额头上沾满了泥。
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兵磕完头站起来,额头上渗着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对着大青山方向喊了一句女真话。喊的什么,年轻士兵听不懂,但旁边几个老兵跟着喊起来。
声音粗,短,像石头砸在冰面上。
年轻士兵站在旁边看,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有人也跟着喊。
喊得不好,但声音大。
大帐外有几个年轻猛安在议论。
“太祖当年三千破十万,今天我们有七万,明军六万,此战必胜。”
“太祖在天上看着,不会让女真人输。”
“前几夜有人看见大青山顶上有火光,是太祖显灵了。”
……
这话传开去,越传越广。
到中午时,大半个营地都知道了。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不信,但没人敢说这是假的。
吴乞买听希尹汇报这件事时,只说了三个字:“不用管。”
希尹懂了。
这种传言,比军令更能鼓动人心。
鸭子河东岸,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明军应该还在中京。也可能已经动了。也可能没动。
他不知道。
他伸手接了一把雨。
雨水在掌心里聚成一小洼,凉的。
“太祖当年也是这样的雨。”他又说了一遍。
希尹站在旁边,没接话。
远处,高彪带着五百人出了营门,往沼泽方向去了。
吴乞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雨幕里,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大青山。
山下的营帐一排连着一排,灰色的帐篷在雨里像一片低矮的云。
有士兵在喂马,马嚼着草料,偶尔打响鼻。更多的人蹲在帐门口,看着雨,不说话。
吴乞买走过时,有人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没让。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雨水很快灌满了,又慢慢渗下去。
走到中军帐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青山。
雨雾把山顶罩住了,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哥哥!”他用女真话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很想念完颜阿骨打。
他觉得在这里做决战的话,哥哥的上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他,让他在这里彻底击败王伦!
击败明国,摧毁汉人,敲碎他们的脊梁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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