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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瀚海领在星联会各国各族代表联席大会上发布的白皮书,是对雾月神庭的一次赤裸裸的打脸的话,那麽紧随其後的「繁星面对面」,几位所谓的专家和嘉宾的揭秘,就是对神庭一记毫不留情的踢裆。蛋蛋都给踢碎了。
神恩腐败这个点,天然能戳中底层的心。
雾月神庭在一阵兵荒马乱之中,连续发布了多道神皇谕令。
卑鄙的渎神者正在利用恶魔的器具,对伟大的神明发起攻击,各位神之子民和忠诚信众,必须立即向神庭上交这些带电的邪器,以免受到污染,成为神国的弃儿;
禁止传播一切渎神者的言论和思想,否则,神罚将会从天而降,令其口舌溃烂,眼瞎耳聋;
神明的信徒应立即前往最近的神庙诵经祈祷,接受神明庇佑,由七眼之神的使者洗去沾染的罪恶;
圣谕一道接着一道,发布一道比一道急,措辞一道比一道狠。
随着传令官的马蹄踏碎薄雾,圣殿军的长戈撕裂空气,随着神庙的钟声反覆敲响,高亢的圣歌到处流传,整个雾月神庭陷入了一种紧张而狂热的奇特氛围。
宵禁,搜查,全面管制,禁止离城。
披着白袍的狂信徒在神官的指引下走上街头,挨家挨户地搜查渎神者和恶魔邪器,威严的吟诵和连绵的哀嚎弥漫在圣城的每一个角落。
平民屋中的收音机被一个个砸在石阶上,真空管亮闪闪的碎了一地;
电视机被圣殿骑士用战锤敲穿,屏幕裂成了密密的蛛网;
就连不在神庭禁令之内的各型家用生活电器,比如小风扇,电暖器,电炊具,乃至各种电动小玩具,都被狂信徒们扒了出来,拆毁外壳,切断电线,把一切能砸碎的东西都砸成粉末。
在一些信众的记载中,孩子们惊恐地缩在母亲怀里,老人们跪在神龛前瑟瑟发抖,而这些穿堂入室,念诵着驱魔经文的,其实是红着眼睛的恶魔!
雾月的处置不可谓不果断。
但是,形势的崩坏似乎并不能抑止。
作为一个政教合一,更严格来说是教大於政的国家,雾月神庭境内上亿民众,都是世代传承的宗教信徒。
而这个世界,神明真的存在,於是大家对神明的信仰刻在了骨子里。
不管他们的处境如何悲惨,他们最多只会是憎恨那些「坏」神官,而丝毫不敢对神明有任何的不敬。
理论上,神明在手的雾月,不会害怕敌人的任何宣传攻击。
但是这一回不同。
瀚海的打法不仅来势汹汹,而且手法独到。
不打神明,只打神庭。
那位带着面具的【白牙】大师,向着繁星世界公然宣告:「一切欺压神明信徒,剥削神明恩泽的家伙,才是渎神者!」
「这不是异教徒和神庭的纷争,这是正义的神明信仰者,和卑劣的窃取神职者之间的战争。」
这对吗?
这简直太对了!
神明对於自己信徒奉献的回馈,你居然从中间抽水,还抽了一半?
这不是渎神是什麽?
在过去,神官,主教,圣殿们高高在上,生活奢靡,底层信众虽有不满,但依然可以忍受的主要原因,就是相信他们的确代表了神明的意志。
现在,这个根基被严重地动摇了。
每一个走上街头的神官,总感觉信众投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若隐若现的挑剔,怀疑,戒备,怨怼————
「怎麽办?」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雾月神庭名义上的最高领袖,神皇塞西尔。
这位陛下坐着高背皇座,双手搁在扶手上,身体有些疲软地靠着,眼神里满是茫然。
塞西尔,今年二十六岁,已经亲政了五年有余。
说是亲政,本质上还是个仪式雕塑,橡皮图章。
没错,神皇就是个摆设,神庭的权柄,一直都牢牢地掌握在主教团的手中。
这是由神庭的特性决定的。
首先第一点,是神皇的根基太浅。
神皇并不是世袭制,而是「神选制」。
神明会将他的代言人降世在神庭的芸芸信众之中,再通过神谕的方式,在神庭的盛大的【神印大典】上把他标记出来。
【神印大典】大概的流程是这样的,几千名神皇的候选人,最大不超过七岁,被齐刷刷的安顿在圣城的神殿主广场之上。
七眼之神的主神像将洒下纷纷扬扬的圣光,然後慢慢聚拢,直到最终汇聚在某一个孩子的身上。
这就是神明选定的神皇了。
接下来,神皇要在神殿之中潜心沐浴神明的恩泽,直到二十一岁,才会正式亲政,总揽神国。
为啥是二十一岁呢,这是经历了三个七年轮序。
前神庭冠冕大主教【白牙】曾经通俗地给陈默解释过,第一个七年,是神皇的「肉身适应期」,第二个七年,是神皇的「世情磨合期」,第三个七年,是神皇的「教义领悟期」,完成了上面这三步,才能开始承担神明交办的任务。
当然,陈默瞬间就想明白了,就七眼之神那个收款发货,拿钱办事的德行,祂才懒得不管什麽神皇不神皇的。
八成,这一套规则,就是雾月的神官自己搞出来的。
主要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拖延神皇亲政,给自己这些家伙多一些作威作福的时间。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为了从各种方面限制神皇,雾月神庭还对神皇候选人的身份做了严格规定。
按照多次修改之後的神庭圣殿的诠释,神皇是神明在繁星世界的最高代言人,上承神谕,下传神恩,这种恩泽,不是凡俗世界的人所能承受的。
所以,神明代行者不能有父母。
这倒并不是说神皇要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而是说,当神皇降世之後,他的父母就完成了此生最伟大的使命,需要魂归神国。
得死!
这就意味着,神皇必须是孤儿,也只能是孤儿,天命之人,父母双亡属於是!
这就直接断了父子传承这条路。
即便是亲政之後拿到了权柄的神皇,也几乎不可能把自己的儿子也安排成神皇,因为这意味着他首先要在儿子出生之後先杀了他妈,再果断自杀,才能给儿子捞到一张【神印大典】的入场券,然後,去赌那几千分之一的选中概率。
不仅如此,父母双亡还意味着,新选出来的神皇,极大概率没有背景,缺乏外戚扶持,从一开始就天然不具备和主教团对抗的能力。
老老实实等亲政吧。
而神庭政治特色的第二点,就是主教团的老龄化,导致他们树大根深。
因为有着神恩这麽一层特殊的要素在,神庭的这帮主教神官寿命很长,虽然和精灵一族没法相比,但是平均年龄在繁星大陆的人类国度中可谓遥遥领先。
而神官,可没有退休这麽一说。
冠冕主教平均年龄超过七十,枢机大主教更是已经过了百岁,放眼望去,整个高层之中年龄最小的是法雷尔!
托瀚海领主的福,当然也是自己爹妈给力,法雷尔火箭起飞,青云直上,成了近三百年来四十岁以下的冠冕第一人。
但这终究是个特例,在繁星文明史中,只有一个瀚海,绝大部分情况下,主教团都得慢慢地熬资历,等待着头上那群老家伙实在撑不住,万般不舍的离去。
因为执政时间特别长,足够这群老家伙建立起庞大的利益关系网络,给自己的子嗣和亲信构建足够深厚的政治资源。
一座圣城,就是一个独立王国,一个政治实体。
所以在青空圣城已经和瀚海结仇的情况下,彩虹圣城依然会和陈默贸易往来,觥筹交错。而在雾月神庭已经和瀚海建立了良好外交关系之後,依然有某些圣城继续暗戳戳地对
瀚海下黑手,使阴招。
他们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神庭的谕令到了他们手里,合心意就执行,不合心意就拖下去;
神庭的商队到了他们地盘,该刁难刁难,该抽税抽税;
就这麽一小几老,奠定了雾月神庭基本的政治格局。
於是,在深宫里养得半废不废的神皇,每逢大事,就只能向各位主教投来清澈的眼神。
「怎麽办呢?」
怎麽办,我们还想问怎麽办呢————
各大圣城的主教罕见地齐聚一殿,相互看着彼此那张熟悉到有些恶心的老脸,眉宇间是说不尽的哀愁。
上百根蜡烛的火光映在穹顶的彩绘上,把七眼之神的图画照得忽明忽暗。主教们有人轻轻咳嗽,有人闭目深思,有人捻着胡须,还有人摩挲着权杖上的宝石,指尖发出淡淡的萤光。
空气里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阿奇尔对瀚海领主的放逐,的确是神庭乾的,但并不是陈元峰猜测的那个宗教与世俗冲突的原因。
瀚海太把阶级斗争当回事,也太高看了这帮主教们的觉悟。
他们其实并不在平什麽亵渎神明,对於底层信仰动摇的承受力也远远高於瀚海的想像,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自己就没啥虔诚信仰可言。
瀚海觉得国家制度的优越性体现是件大事,主教团可没怎麽往心里去。
高层神官有利益,中层神仆能安抚,底层平民无所谓。
麻烦是有点麻烦,但不至於让他们冒这麽大的险。
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对陈默出手的,是另一个绝对不能宣之於口,连神皇和大部分神庭中高层都不知道,也几乎不会被瀚海猜到的原因。
基於这一点,他们发起了行动,湮灭了痕迹,并坦然接受了瀚海的调查。
但是,万万没想到,瀚海不讲武德。
既没猜出他们的动机,也没抓到他们的证据,居然无耻地给他们罗织了一大堆罪名,最後还扣上了一顶「渎神」的帽子。
好吧,罪名不算是罗织的,但是,这和瀚海有什麽关系?
但对方就是这麽蛮横,就是这麽不讲道理,就是摆明了告诉雾月,我没证据,但是我要搞你!
如何应对?
接受星联会的调查,全面整改?
这不可能!
看看瀚海以星联会的名义提出的这些条件吧!
打开宗教裁判所释放被迫害人士,关闭边境赌场并处罚相关经办人,交出神国间谍人员赔偿相关损失,取消神恩抽水制度全额回馈信徒————
这跟让主教团集体自刎归天有什麽区别?
「依我看,瀚海这是一定要把他们领主遇刺这个黑锅,扣到我们头上了!」
「既然躲不开,只能奋力反抗了!」
开口的是第七神官康拉德,这位的领地在雾月的西北方向,距离瀚海领最远,站着说话的时候相对腰没有那麽疼。
绯焰圣城的维拉妮卡一直低着头在忙忙碌碌,她翘着右手的无名指,用两寸长的亮晶晶的甲片挑了挑左手的甲缝,把粘在油彩上的黑线小心翼翼地吹掉,又温柔地在丝巾上来
回擦了擦。
听到康拉德的发言,维拉妮卡微微抬头:「能不能请一场神罚?把那位瀚海领主弄掉?」
「等瀚海废了,把瀚海的美甲师都抓了给我绯焰,我可以出些钱!」
康拉德撇了她一眼,没说话,还是青空圣城的格里菲斯主教轻叹一声,开口回应道:「罚不了!」
「神罚本就比神迹代价大,要弄死一位领袖,抽空了我们的神恩也不一定够!」
「更何况,那位领主现在又有了棵树————」
好吧,如果能用神罚干掉陈默,那神庭早就下手了。
不止是陈默,什麽栖月的皇帝,翡翠的领主,兽人的督军,白银的城主————各种有仇的、有钱的、看着不爽、打着肉疼的,应该会被神罚统统罚个遍。
但实际上,雾月神庭一直以来所谓的神罚,都是出动圣殿骑士把人抓起来,关进宗教审判所,真正的天降神罚,动用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那寥寥无几的几次,主要还是因为对方做大死。
归根结底,还是七眼之神太功利。
在很久以前,陈默就深入和向雾月问询过神罚的机制,而後来和雾月关系逐渐融洽之後,神庭甚至为陈默准备了冲销神罚的神术,方便领主在必要时扔核弹。
而在这一过程中,陈默也基本摸清了神罚的本质。
这就是七眼之神的打击报复行为。
说白了,只有当繁星世界某个存在的某种行为,严重影响到了七眼之神的「灵源」汲取,让这位神明感到痛彻心扉时,才会出现这种气急败坏,不惜额外损耗力量,穿透繁星壁垒展开的打击报复行为。
本质上还是警告後来者,别害我吸收不到灵源,不然,我真会打人的!
七眼之神只是想挣灵源,至於灵源是谁提供的,它其实无所谓。
而当对方有了一棵「在世神明」世界树的庇护之後,神罚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那位领主明白着呢!」
「他以前装的慈眉善目,人畜无害,一到世界树入手,立刻就跟个疯子一样大砍大杀,对外镇压天穹,对内屠戮世家,现在又公然逼迫我神庭————」
格里菲斯说着说着,又是一声长叹:「眼光精准,下手毒辣,怕是早就对我神庭内幕摸得一清二楚。」
「搞不好,咱们的大主教里都有他的人!」
这话一说出来,各位枢机和冠冕都有些毛骨悚然,面面相觑。
不知哪里的窗户漏进一阵冷风,烛火僻啪一响,熄灭了好几根,让现场的氛围变得很有些诡异。
格里菲斯皱眉,抬手,指尖流出的微光重新点燃了蜜蜡,摇晃的灯火,照着诸人各怀鬼胎的脸庞。
有没有内鬼不好说,神罚大抵是用不了了。
那就只能硬抗。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最终是神庭首席,枢机主教莱纳·索斯,给出了一个进退自如,或者也可以说是进退两难的法子。
「星联会的要求,能解释就解释,解释不了也要好言相待。」
「实在逼得紧了,放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让侏儒关几家赌场交几个废物,看看能不能再缓和一下。」
「雾月上下停了收音机和电视机,把神官们的手机也收了,边境禁止人员出入,先把流言控制下来。」
「再往瀚海多派些使者,送些礼物,相熟的关系再发动发动————」
絮絮叨叨交代了一番之後,莱纳·索斯几次张口,又几次停下,最终,还是万般无奈地做了军事上的动员。
「请神皇下发谕令!」
「圣殿骑士集结,曙光祭司集结,再徵召一批神之战士,入大神殿接受洗礼。」
「调圣殿第一、第二骑士团南下!」
「瀚海这边要严密戒备,栖月那边也要提高警惕,防止那群野犬趁火打劫————」
「诸位!」
枢机大主教起身,面色严肃,双手扶额,指尖扣住眼角,摆出了一个极其古老的敬神仪态。
各位主教纷纷站起,一同高声祈祷!
神皇塞西尔似乎有些发呆,起身的动作慢了一拍,仓促之下头顶的冠冕歪到了一边,赶紧匆匆忙忙地扶住,手忙脚乱地跟着祈祷。
「神战即将到来。」
「奉七眼之神的无上光辉,荡涤世间的一切罪孽。」
「神明必胜!」
「神庭,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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