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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支枪压过来的时候,贺枫先看的是门。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插销就在门口那个保安的手边。
隔壁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缝后面站着人。
这间屋子今天出不去。
出不去,就不必再想出去的事。
贺枫把手上那只油桶放到地上,动作不快,也没有举手。
四支枪口跟着他动了一下。
他拉开桌子这一侧的椅子,坐下来,把两只手摊在桌面上。
“不巧,人就是我派来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武雄没有立刻讲话,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一个被四支枪指着的人,自己拉开椅子坐下,这不是他今天预备好的那一幕。
贺枫把手指在桌面上摊平了一点。
“送货是假的。我不做米,也不做油。”
“那你做什么。”
“走私。”
贺枫讲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前面一句一样平。
“你们这一片山,从东边那条正路出去要过两道卡。北边这一条不过卡,我要的是这条路。”
“你要什么货从这里走。”
“这个你不用知道。”
武雄没有再问货的事。
贺枫看得出来他并不全信。
可他也看得出来,武雄不打算往下深究。
一个不肯讲货的走私犯,比一个把货讲得头头是道的走私犯更像真的。
何况他不必信。
人已经在他手上,信与不信都不影响他能拿到什么。
武雄把那部旧手机拨回自己面前。
“那个老头在山里转了两天。他记路,记车,记时间。他还在寨子里打听过矿上的事。”
贺枫说:“我雇他,是让他看哪一段没人查,哪一趟车能夹东西。你们山上挖出来的是什么,跟我一分钱关系都没有。萤石也好,石头也好,我要的只是能过车。”
武雄看着他,没有接话。
贺枫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腿上。
“武老板,人是我的,事是我做的,这一趟我认了。你开个价,我把人赎回去。”
这一句才是他今天真正要讲的话。
从进这间屋子开始,武雄手上有人,有枪,有主场。
可这三样都换不成钱。
一个人捏着别人的把柄,最难受的地方是不知道这个把柄能卖多少。
贺枫替他把这一步走了。
山里这种地方碰上一个不该来的外乡人,处置的办法向来不止一种。
放人是一种。
做掉也是一种。
武雄这两样都没有选。
他把人扣住了,等着有人找过来。
挑这一条路的人,要的是钱。
贺枫今天肯自己走进这个门,赌的就是这一点。
武雄靠回椅背,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
顿了一下。
“美金。”
贺枫笑了一下。
“武老板,做走私的钱都在货上,不在保险柜里,一百万我拿不出来。”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贺枫的声音没有抬高,“人在你手上,可你能拿他们怎么样。华国人,死在你矿上,埋在你的渣土堆里。往后上面下来查,你这座矿还开不开。你要真打算这么办,我今天进不进这个门都一样。”
武雄的眼睛动了一下,把那根手指收回去。
“八十万。”
“三十万。”
“三十万?”
贺枫停了停。
“三天,三十万,现金,多一分我也拿不出来。”
武雄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好!就三十万!”
贺枫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在这之前,我要见人。”
武雄没有为难他,站起身,朝门口那个人偏了一下头。
……
库房在生活区后面,是一排老砖房里最靠边的一间,窗户上钉着木条。
门上一把大锁,另有一个人坐在门外的马扎上。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那股味道先出来。
老蒋坐在墙角的地上,两只手在背后被绑着,绳子从手腕一直绕到胳膊上。
他身上还是进山那天那件浅灰衬衫,前襟一大片干掉的血。
左边脸颊肿着,眼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嘴唇裂开了,裂口白得发干,是好几天没有正经喝过水的样子。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门口站的是贺枫和苏敏,他愣住了。
“枫哥。”
老蒋的声音是哑的:“我把你们也拖进来了。”
贺枫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那个位置:“活着就行,别的回去再说。”
老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再讲,把头低下去了。
贺枫在门口站了不到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他把该看的都看了。
老蒋的腿是好的,坐着的姿势没有歪,肋骨应该没有断。
脸上的伤是巴掌和拳头打出来的,不是棍子。
手腕上的绳子绑得很紧,可绑法很笨,是干粗活的人打出来的结。
窗户上那几根木条是从外面钉的。
门上那把锁是新的。
坐在门外马扎上的那个人身上没有枪。
“看够了?”武雄在他背后道。
门重新关上。
回到平房外面的空地上,武雄看了一眼苏敏:“她也留下。”
贺枫往苏敏那边挪了半步。
“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武雄把手插进工装夹克的口袋里:“她在我这里,你回去拿钱才拿得快。”
贺枫还要开口。
苏敏抢在他前面动了。
从进屋到现在,她一直站在贺枫斜后面那半步的地方,没有挪过。
这半步是她自己找的位置。
站在这里,屋里每一个人的脸她都看得见,而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男人。
她把桌上的计算机拿起,走过来,塞进贺枫怀里。
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大拇指在那里按了两下。
这个动作两个人在海防用过一回。
意思是你先走,不用管我。
苏敏把手收回去,退开半步。
“你回去把钱凑齐了再来,我在这里等你。”
她讲话的调子还是那个跑小生意的女人的调子,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贺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账本,把它夹到腋下。
“三天。”
这两个字是讲给武雄的。
货车是他自己开出去的。
后挡板还敞着,米、油、水、烟和酒原样堆在车厢里,没有人动过一样。
从平房到横杆那一段路,两边站着的人还是那么多。
贺枫开得很稳,没有快,也没有慢。
横杆抬起来,车过去,横杆在后视镜里落下。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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