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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的车朝国道往北走了大半天。出了平原以后柏油路断断续续,最后剩下的是一条傍着山腰绕的土路,一边贴着石壁,一边是往下掉的深坡。
越往里走,路上的车越少,到后来半个钟头也碰不上一辆。
傍晚的时候老蒋进了山。
贺枫给的那个位置附近没有镇子,也没有旅馆。
方圆十几里唯一像样的落脚处,是一座依着山坡搭起来的寨子。
寨子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最底下挨着一条溪,往上是几十户人家,再往上就快贴到林子边了。
房子都是木头的吊脚楼,底下架空,人住在上面,屋顶铺着黑灰色的瓦。
村外是梯田,顺着山势一圈一圈绕下去,这个季节水还没有放干,一格一格。
进寨的路只有一条,窄得两辆车错不开。
老蒋没有往矿区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出发前贺枫把河内那辆常客货车的样子给过他,车门上那个标记他记住了,别的东西一律没记。
他先要的是住下来。
他找的是寨子中间那户兼做民宿的人家。
接待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一身靛蓝的对襟衣服,头上包着布。
老蒋讲他是替河内一个老板跑腿的,来看看这一带的路况,问路上雨季塌不塌方,问大车能不能开上去。
老太太的越南话讲得慢,中间夹着本族的词,老蒋的越南话也就是够用的水平,两个人凑合着讲,讲不通就比划。
她没有多问他是谁。
“你要住几天?”
老蒋没有立刻答,先把公文包放到脚边。
“先看路况。路好就住三两天,路不好就多住两天。”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报了一晚上的价钱。
老蒋没有还价,从公文包里数了钱出来,一次多付了两晚。
先把钱付了的客人,主人家不会再追着问来路。
老太太笑起来的时候,老蒋愣了一下。
她一口牙全是黑的,黑得发亮,从门牙一直黑到里面。
老蒋头一个念头是这位老人家的牙全坏了,心里替她可惜了一下。
在寨子里走过两趟以后他才看明白,上了年纪的女人牙齿差不多都是这个颜色。
一个两个可以讲是坏了,一寨子的人都这样就不是坏了。
这一带的老一辈有染黑牙的规矩。
姑娘长到岁数就要染,染成黑亮的才算好看,才算成人。
年轻一辈已经不染了。
所以在这个寨子里,牙齿的颜色差不多就等于年纪。
吊脚楼底下架空的那一层堆着柴,养着鸡,靠里放了一台木织机。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机子后面,脚踩着下面的踏板,一上一下,梭子从这头送到那头,再送回来。
老蒋在旁边蹲了一会儿。
布上那些花是一格一格织出来的,靛蓝打底,红黄两色的线在里面走。
楼上堂屋的墙上挂着几件织好的衣裙,袖口和裙边上那一圈花纹密得看不出针脚。
老太太有个孙女,八九岁,在山下的小学念书。
老蒋刚在门槛上坐下没多久,女孩端了一碗水过来。
“叔叔,喝水。”
她用右手把碗递过来,左手垂在身侧,只有两根手指。
老蒋接过碗道了谢,眼睛没有在那只手上停。
女孩的越南话比她奶奶顺得多,讲完就跑开了,去追院子里那只鸡。
女孩跑远以后,老太太的话才多起来。
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头也没有抬:“矿山是这几年才扩起来的。先把那半个山头挖开了,后来路又往里面修了很长一段。”
矿场扩起来以后,寨子里的事就多了。
这几年怀不住孩子的不止一家。
上了年纪的人身上起东西,去县上看过,也讲不出是什么病。
生下来手脚跟别人不一样的孩子,前后也有过几个。
寨子里的人认定是矿害的。
山上流下来的水从矿场边上过,寨子里洗菜、饮牲口,用的都是那条溪。
矿场那边讲这些事跟他们没有关系,讲哪个村子里都有这种事,是自家的遗传,是穷病。
两边讲了几年,谁也没有拿出一样能钉死对方的东西。
稀土这种矿有一样麻烦。
矿石里常常伴着钍和铀那一类东西,挖出来堆着,风吹雨淋,往下渗,这些东西会跟着走。
长年住在这种地方,长年喝这条水,出问题的可能比别处高一截。
可这也只是可能。
一个寨子几十户人家,这些年病过的、没保住孩子的,到底哪一桩该算到矿场头上,隔着这么多年,谁也分不清。
村民手上没有一张化验单。
矿场那边同样拿不出一张能证明自己干净的纸。
太阳落山以前老蒋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他没有问路,也没有找人搭话,像个头一回来的外乡人那样慢慢走,看哪一家门口停着摩托,看哪一家的柴堆得最高,看这个寨子里白天有多少户人家是锁着门的。
白天锁门的人家,劳力多半都在外面上班。
这样的人家,寨子里不少。
晚饭在楼上堂屋吃。
一张矮桌,一盆水煮的野菜,一碟腌菜,一小碗肉,米饭装在竹编的筐子里。
白天在楼下踩织机的那个女人也上了桌,是老太太的儿媳。
女孩坐在老蒋对面,抢着替每个人摆碗筷。
席间老蒋顺口问了一句孩子的父亲。
“在矿上开车。”老太太讲,“开夜班,一个礼拜回来一两趟。”
讲完这一句她就不往下讲了。
这家人认定矿山害了孩子,一家人的口粮又是矿山发的。
孩子父亲每个月从矿上拿回来的那笔钱,是这个家里最稳的一笔进项。
这种事讲不出道理,也没有人替他们讲得清。
老蒋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局面。
越是这种局面,人越不肯往外讲。
临睡前老太太送他到房门口。
“外面那条溪里的水不要喝。”她指了指屋角那口水缸,“要喝就喝这里头的,是从后山另一处泉眼挑回来的。”
老蒋点头。
“还有,夜里不要往山上走。”
她没有讲为什么,讲完就下楼去了。
老蒋没有追问。
问了,第二天这个寨子里就会有人知道来了一个爱打听的外乡人。
半夜里山路上响起了发动机声。
不是小车那种响,是重车爬坡时拖着的那种低沉的声音,隔着一道山梁传过来,先远后近。
隔壁屋里女孩醒了,她隔着窗户跟她奶奶讲了一句本族的话。
那句话老蒋听不懂,可是那个语气他懂。
那是认出自家人的语气。
老蒋没有点灯,光脚下床,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条缝。
山里的夜风凉,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木头和牲口棚的味道。
外面没有月亮,整条山路上只有那两道车灯。
车从寨子下面那条路上过去,走得不快,车头很长,是拉矿石的那种重卡。
白天进寨的时候老蒋看见过东边那个路口,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一道横杆,牌子上写着矿区的名字。
那是明面上的矿区。
这辆车开到岔口没有往东拐。
它往北去了,拐进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口上什么牌子也没有。
车灯扫过路边石壁的那一下,老蒋看清了车门上的标记。
一个绿色的圈,圈里两道折线,底下一行越南文的小字。
跟河内那间仓库外面那辆常客货车门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老蒋把窗缝合上,退回床边坐下。
他这一趟找对了地方。
贺枫要的两样,头一样算是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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