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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汇景新城。冯登坐在一楼客厅的豪华沙发里，心乱如麻。
茶几上放着一瓶『路易十三』的洋酒，他没用酒杯，拧开瓶子，干喝了几口。
洋酒的劲道很大，吞进胃里，像是被火烧一样。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路易十六，准备上断头台一般。
「混蛋啊！」
「於凤没说错，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冯登大声骂着自己，伸手就是给自己两个耳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右侧大厅里的六色水晶灯，每隔几分钟就变换一种颜色，照亮着他的脸。
保姆已经被他叫回家了，别墅里只剩下他自个儿，除了水晶灯，所有灯都没有开。
他在沙发上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从杨大川那里回来，他本来想要直奔公安厅，但他不敢、也没脸。
二十年的谎言终於被戳破了。冯登真是害怕啊，害怕冯小菜清算他。
当初怎麽就没生个儿子，要是个儿子的话，敢跟自己叫板，他一脚踹过去就完事！
偏偏是个丫头，这丫头脾气倔强，她认准的理，几头牛也拉不回来。
要不然，她也不会到现在也没谈过恋爱，没交过男朋友。
「冯登啊冯登，这下你惨了，你要失去她了……」
冯登深深叹息，拿起酒瓶，又灌了几口。
他很想找人帮帮忙，最有用、最可靠的就是杨锦文。
打电话打过去，人家就一句话：「小菜不会那麽决绝的，你放宽心。」
开玩笑，我女儿、还是你女儿？我比你更了解她的脾气。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如果现在临阵退缩，没有直面的勇气，那女儿心里的疙瘩就永远解不开。
於是，冯登下定决心，等她回来後不解释、但勇於承受代价。他看了一眼客厅的落地锺，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冯小菜平时都是晚上七点回家的，今天却迟了整整四个小时。
冯登心里越来越不安，想要打电话问问，又不太敢。
越等、他就越六神无主，时间过去半个小时後，别墅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冯登赶紧站起身来，看向落地窗外面。
那辆红色奔驰车缓缓地开进院子，停在了东侧的车库里。
她回来了！
冯登咽了咽唾沫，无力地坐在沙发里，靠在沙发背上，绝望地闭着眼。
他在等，但等了二十多分钟，冯小菜也没有进屋。
落地锺传来二十四点的报时声，门外的台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冯登不敢睁开眼，但却竖着耳朵，心也沉到了谷底，准备挨一刀，或者是两刀……
然而，他耳朵里却听见了冯小菜清脆、欢快的声音：「爸，怎麽不开灯呢？」「啊！」冯登赶紧睁开眼，坐直身体，他望向冯小菜，眨眼又眨眼。
忽然，客厅的灯光亮起。
冯小菜吐出一口气，看了看茶几上放着的酒瓶，已经喝了一大半。
「下班回来就喝酒啊？少喝点。」冯小菜一边劝道，一边将身上挎着的包，取下来，丢在沙发里。
「我、我……」
「吃饭了吗？」冯小菜侧身看向他，双眼又大又亮。
冯登摇头：「没、还没……」
冯小菜看了看客厅：「张姨呢？」
「回、回家了，她……」冯登想要撒谎，但他还是说出了实话，「我叫她回去的。」
「那没办法了。」冯小菜两手一摊，「我晚饭没吃饱，咱们吃点夜宵？」
冯登立即站起身来：「我去做。」
冯小菜按了按他的肩膀：「我去吧，我也好久没下厨了，你坐下休息。」冯登望着冯小菜走去厨房，她系上围裙，还一边笑着给他说：「我随便炒两个菜。」
「嗯！」
冯登应了一声，他人都麻了。
冯小菜哪怕骂他一顿，哭一场也好，但她的表现跟无事发生一样，看不出一点端倪。
不会是温玲骗我吧？冯登开始心存侥幸。
都说温玲是玩弄人心的高手，要不然杨大川、杨锦文父子俩也不会那麽怕她。
再说了，那个蒋处的亲妹妹，还不是被温玲制约得服服帖帖。
冯登胡思乱想的时候，冯小菜已经开始做菜了。
她不经常下厨，所以炒的两个菜，都很一般。
冯登可不敢这麽说，他现在胆子稍微大了一些，跑去厨房，一边拿筷子，一边夸赞：「哎呦，我是哪里修来的福气哦，我女儿又漂亮又能干，我这一辈子都知足了。」
「是吗？」冯小菜笑了笑，「坐吧，爸。」
冯登落座，拿起筷子就给冯小菜碗里夹菜：「吃饭怎麽不吃饱呢？单位伙食不好吗？要不，我叫酒楼每天给你送饭过来？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冯小菜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上次没喝完的茅台，再拿来两个酒杯，放一个在冯登跟前。
她取下瓶盖，给冯登倒酒：「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听见这话，冯登心里一跳，糟了。
下一句应该就是：我要走了！
冯登的手腕开始颤抖起来。
冯小菜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爸，我去见我妈了。」
暴风雨终於来了！
冯登低下头，久久无言，他不敢说话，不敢有任何动作。
冯小菜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妈去秦城找了我六次，每年都给我寄衣服，是吗？」
冯登紧紧地闭着眼，拿起酒杯，仰头喝完杯中酒，然後重重地放下酒杯。
「是！」
冯小菜的语气依旧平静：「你、你为什麽要阻拦她呀？」「我、我……」冯登说不出话来，任何解释都是无力的。
「你怕失去我，对吗？」冯小菜替他回答了，「你怕她带我走，所以你不让她见我，整整二十年，我都以为她不要我了，你骗了我二十年！」
「是！」冯登心乱得不行，语气都是颤抖的。
这时，冯小菜离开座椅，去到客厅，拿起她的挎包，再回到饭桌旁边。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信纸，以及六张泛黄的火车票，轻轻地放在桌上。
冯登只看了一眼，又急忙将眼睛闭上。
冯小菜拿出最上面的信纸，一边展开，一边问：「爸，这些信，你知道吗？」
冯登摇头，不敢吱声，也不敢面对。
「那我给你念念……」冯小菜展开信纸，拿在手上，徐徐地念道：
【女儿，你好吗？妈妈好想你，妈妈在梦里经常见到你，可是梦里都是假的，我也看不清你的模样。
我从秦城回来，就迫不及待地给你写信，这是我第三次回秦城找你，可是你爸、你小姑拦着我，不让我见你。
我一次次地带着希望来，又一次次失望地离开。当初，我本来想带你走，但你爸不同意，我和他的事情，对你造成的影响，是我们这一生最大的过错。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好妈妈。
你可以嫉恨我，但你千万不要嫉恨你爸爸。
我回来，除了想要见见你，也是要确定你过得好不好。
你爸爸以前是一个混蛋，不是一个好男人，对我也不好，我跟着他吃不饱饭，你出生後，给你买一件新衣服、新鞋子的钱都没有。
你爸爸根本不管这些，我知道，跟着他生活，人生是没有任何希望的，所以我就下定决心离开他，也一并带走你，去过我们母女俩的新生活。
但你爸不放手，我跪下给他磕头，他说，要滚我就自己滚，不能带走你。
我没办法，就想着我至少是你妈妈，我能过得好，也不会让你受苦。
可是，他拦着我，不让我见你，我寄回来的东西，他都一一拒收。
放心不下，我每年都回来，想要看望你，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都在遭受这样的折磨。
但至少，我确认了一点，我知道你爸已经洗心革面，不像从前那样，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我知道他已经改过自新，所以我就放下心来。他为了你，没有再娶，他为了你，做了很多很多事情，他终於承担起了家庭的责任。
他不是一个好老公，却是一个好父亲，没有人比他更爱你！
所以，你不要恨他，恨就恨我吧，是我不对，是我抛弃了你们父女俩。
女儿，对不起……」
一封信念完，冯小菜平静得可怕。
但冯登早已双眼通红，两只手掌使劲地抓着桌子边沿。
冯小菜看向他：「爸，还有好多信呢，我还要念吗？」
冯登摇头，声音哽咽：「小菜，我、我对不起你，我一直瞒着你……」
他话没说完，手掌被盖住了。
冯小菜握着他的手：「爸，妈都说了，让我不要恨你，我不恨你啊，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就是害怕失去我，对不对？」
「对，对。」冯登抬起一只手，擦了擦眼泪。
冯小菜笑了笑：「我现在有你，又找回了我妈，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冯登语气哽咽：「小菜，我……」
「爸，你放心，我很坚强的，这二十年来，今天是我高兴的一天，我不难过……」
「嗯！」冯登重重点头，瞧女儿非常镇定，跟没事人一样。
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女儿太懂事了，他冯登上辈子到底是修的什麽福报，老天赐予他一个这麽理解自己的孩子。
冯登心情顿时愉悦起来，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女儿啊，一切都过去了，咱们不想这些了。
吃饭吧，你多吃点，吃好饭、上楼睡一觉，新的一天就到来了。」
「好，您也吃，尝尝女儿的手艺。」冯小菜点点头。
冯登站起身，向她旁边挪了挪椅子，再坐下的时候，他瞧见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冯小菜的爱马仕小挎包，拉链是敞开着的。
里面竟然藏着一把新买的水果刀，刀锋鋥亮，亮瞎了他的眼！
冯登眉眼一跳，再瞧饭桌，冯小菜不停地给自己夹菜，但她一口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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