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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扯下湿透的外袍,摔在石头上。“堂堂人皇血脉,九州龙脉之主,就埋几颗铁疙瘩,躲在水底下炸人?”
“下作!无耻!泼皮无赖!”
骂一句,胸口那股阴气就散一分。
旧伤没好,怒气先耗。
岸边碎石后头缩着六七个暗卫。
一个断臂,一个瘸腿,一个满脸血糊着,眼睛都不敢抬。
天照站在一块干石头上,低头拧裙摆的水。
拧得很慢。
“和大人,”她开口,“您这一通骂,倒把苏平的本事一条条数清楚了。”
“埋雷是本事,藏暗处也是本事。”
[“几颗铁疙瘩,炸死那么多人。”
“换您,您做得到么?”
和珅猛地转身。
“圣女这话,是替谁说的?”
“替我自己说的。”天照福了福身,“奴家一个修女,不懂修行,只看结果。”
“从进这片林子起,我们连井在哪都没摸着。”
“人家的雷,倒先把我们的脚程摸清了。”
“一步一个准,踩哪炸哪。”
和珅独臂一挥:“你!”
“和大人别急。”天照抬起头,眼睛又平又亮。
“您要是听着刺耳,那该对着江水喊,别对着奴家。”
断臂的老修士缩在石头后头,忍不住咳了一声。
“圣女这话……糙是糙了点,理不糙。”
和珅转过脸。
老修士立刻把脖子一缩:“老夫多嘴。”
“多嘴就闭上。”和珅冷冷道。
“闭不上啊。”另一个瘸腿的暗卫也开了口,“和大人,咱们这一路,真就没摸着过人家一根汗毛。”
“飞机被炸,走地底,方向还错了一回。”
“到了江边,脚一沾水,弟兄们就一个个没了。”
“这买卖做得……”
他把话咽回去。
和珅脸色一层层沉下去。
“说下去。”
瘸腿的暗卫咽了口唾沫:“说下去就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断臂老修士忽然把腰挺了挺,“和大人,老夫在永生者那边活了三百来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一趟,邪门。”
“蔽天阵是您亲手布的,说是连地脉都觉不出异样。”
“结果呢?天上那铁鸟追着咱们炸。”
“您说苏平再厉害也只是御龙手巅峰,可人家连咱们往哪走都知道。”
“知道的,可不光是本事。”
这话一落,岸上静得能听见水声。
和珅那只独臂,指节一根根收紧。
“你们的意思,”他慢慢开口,“是老夫把人往坑里带?”
没人答。
没人答,才是最狠的答。
那瘸腿的暗卫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反正……老夫是有点犯嘀咕。”
“嘀咕什么?”
“嘀咕您老人家,到底站哪边。”
轰。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和珅后脑上。
他浑身阴气猛地炸开半尺。
江岸碎石全被掀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水面上。
“放肆!”
“老夫替主上办事数百年,你们敢疑老夫通敌?”
老修士被他这股气一压,膝盖都弯了,还是硬着脖子道:“不是通敌,是不明白。”
“不明白您为什么非要自己下井。”
“不明白您为什么把圣女拦在岸上。”
“不明白井还没见着,您先急着往水里扎。”
“这一桩桩,搁谁心里,都是个疙瘩。”
和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活了几百年,把持朝局、算计人心,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这样拆过台?
“好。”他咬着牙笑了一声,“好得很。”
“老夫今日算开了眼。”
“二十几号人死在水里,没一个念老夫一句好,倒全把账记到老夫头上。”
“行。”
他独臂一指江面:“都滚。”
“滚回耶路撒冷去,跟主上说老夫是奸细,说老夫把你们往死路上带。”
“这井,老夫一个人下。”
说完,他转身就朝水边走。
袍角扫过石头,阴气在脚下一寸寸凝起来。
“和大人。”
天照把拧干的裙摆放下去,声音还是软的。
“您这会儿下去,是送死,不是下井。”
和珅脚下一停。
“苏平埋的雷,才炸了一小半。”天照道,“他既然算准了咱们会来,就不会只摆一层。”
“您一个人扎进去,炸不着井,先炸着您。”
“您要是折在这,谁替主上办这趟差?”
和珅背对着她,肩膀一起一伏。
半晌,他才慢慢转回来。
那口气,泄了一半。
断臂老修士赶紧上前两步,拱着手:“和大人,方才的话,是老夫嘴贱。”
“您别往心里去。”
“咱们现在只剩这六七个,都是御龙手级别的底子,可底子再硬,也硬不过人家一层一层地下套。”
“您给出个章程吧。”
瘸腿的也跟着凑上来:“是啊,接下来怎么办?”
“苏平能把雷埋到咱们脚底下,说明他从咱们进林子那天起就盯着。”
“盯着,还没动手。”
“这就最怕人。”
一个脸上糊血的中年暗卫抱着胳膊,声音发闷:“来时二十多个,全是各地挑出来的尖子。”
“如今剩六个,还得算上两个走不动的。”
“御龙手级别啊……说难听点,咱们这一批,扔在哪一国都是能镇一方的角儿。”
“就这么被几颗铁疙瘩收拾了。”
“谁心里不发毛?”
这话一出,剩下的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腥味。
没人再提"下井"两个字。
和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火没处烧。
烧不出,就全闷在里头。
闷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响。
他猛地抬头,冲着那一片空荡荡的江岸,冲着那看不见的山林,嘶声喊了出来。
“苏平!”
“苏平!你给老夫出来!”
“你不是人皇么?你不是摸金校尉么?”
“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本事!”
“有种站出来,跟老夫当面拼一场!”
声音顺着水面荡出去,一层一层撞在对面山壁上,又弹回来。
江上几只水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走。
没人应。
和珅喘着粗气,独臂发抖。
“苏平!你听见没有!”
“老夫在这!”
再一声。
还是没人应。
就在他以为这口气又要闷回去的时候。
远处那座山的山脊上,慢慢立起一个人影。
隔得远,风又大,可那一身气势顺着一整片山林压下来,硬生生把江边的阴气都压矮了半截。
那人肩上扛着一柄刀。
刀身上,隐隐有金纹。
苏平。
山脊上风大,他把刀往肩上又颠了颠,慢悠悠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可就是能从山上飘到江边,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和大人。”
“嗓门不小啊。”
“喊得我这儿花生米都差点掉了。”
和珅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
“苏平!”
“你还有脸出来!”
“二十几条人命,全都被炸得尸骨无存!”
“你这叫什么人皇!”
“你这叫——鼠辈!”
苏平在山上笑了一声。
“和大人这话,说得就不讲道理了。”
“你们从耶路撒冷出发,是来刨我华夏的龙脉。”
“刨龙脉的,倒嫌埋雷的不讲究。”
“这世上的道理,几时是这么讲的?”
和珅一噎。
“你!”
“我怎么?”苏平懒洋洋道,“我要真跟你们讲究,我该在山口摆张桌子,泡壶茶,等你们到了请你们坐。”
“然后呢,一人发一把刀,咱们排队单挑?”
“和大人,你几岁了。”
江边几个暗卫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天照低着头,肩膀轻轻一动。
和珅气得独臂直抖:“牙尖嘴利!”
“老夫今日就要你这条命!”
“你下来!”
苏平没动。
他甚至在山脊上蹲了下去,刀往腿边一放,像是找了个看戏的好位置。
“和大人,你抬头看看。”
和珅一愣:“看什么?”
“看看你现在站的那块地方。”苏平道,“江岸、碎石、浑水,你身后那六七个残兵。”
“这地方,我看了半天了。”
和珅心里咯噔一下。
苏平在山上,一根一根掰着指头。
“你们从林子进来,我就在看。”
“你们走地底,我在看。”
“你们到江边,我在看。”
“你们下水,我还在看。”
“和大人,你猜我看的是什么?”
和珅没说话。
他的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凉。
“我看的不是江。”苏平道,“是你。”
“你下水找了两个时辰,井呢?”
和珅一僵。
“没有井,对吧。”苏平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江底翻遍了,就一堆泥沙。”
“因为那口井,本来就不在这一段。”
“真龙会跑,刘伯温都锁不死,你倒想着在江底摸一口不会动的井。”
“和大人,你老糊涂了。”
和珅瞳孔一缩。
老修士在旁边低声:“他……他怎么知道……”
苏平仿佛听见了,笑得更松了。
“你们的脚程、你们的方向、你们下水的位置,我全知道。”
“还知道一件更好玩的事。”
他顿了顿。
“和大人,你这一趟,这么急,这么上心,这么非下井不可,图的真是给主上办事?”
“还是井底下,压着点跟你自个儿有关的东西?”
和珅脸色变了一瞬,快得像水面闪过的一道影子。
苏平在山上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账我还没算清。”他道,“人到了,井就该现了。井现了,账才好算。”
“不过今天,先收一笔小的。”
和珅心里那点凉猛地炸开:“你要干什么?”
苏平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一台老式的手持电台。
天线一拉,滋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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