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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晞难得归来，宋满实在舍不得她，正好皇帝也舍不得，便将她留在宫中，暂住南薰殿。禾舟有点想家，但也喜欢和额娘一起住在宫里，拉着元晞叽叽喳喳，给她介绍自己平时都做什么、玩什么、这半年都学了什么。
元晞耐心地听她说，又欣赏了她与听渊合作的大作，夸奖道：“果然不错。”
她一眼看出哪部分是禾舟负责的——那么精妙的人像，显然不是学画才三四年的小家伙能画出来的。
元晞笑夸道：“这牡丹画得惟妙惟肖，雍容明艳，颇有神韵。”
禾舟果然很高兴，小脸红扑扑的，骄傲地挺胸。
元晞又夸听渊：“你笔下的功夫又精进了。瞧这眼角眉梢温和慈悲的神韵，画得多精妙，与春光相得益彰，使这牡丹都更受拂照，便是宫廷供奉的画师，也少有这等功力。”
听渊惭愧道：“不过是和姑姑日日相伴，谙熟于心，才能落诸笔端，要与宫廷画师们相比，实在托大了。”
禾舟很不赞同，她道：“姨妈您就是画得很好啊！”
她听额娘夸奖姨妈的篇幅更多，不仅没有不满，反而与有荣焉，听渊被母女俩热情夸赞，宋满也赞同：“是，听渊作画格外有种天然神韵，毫无匠气，这是一般人毕生难及的。”
听渊脸颊被这番赞美夸得烧起来，她是被按照斯文内敛闺秀标准培养起来的，社交场上的赞美，她能落落大方照单全收，明枪暗箭冷嘲热讽她也能不卑不亢巧妙应对，但对身上的技艺受到如斯盛赞，是真感到不好意思，认为不至如此。
宋满道：“你真该和你表姐学学，她小时候，有一样东西学好了，立刻要拉人来夸她，就是走过路过的仆妇们她都不放过。”
听渊听着，觉得像是表姐的作风，微微含笑，如此爽朗豁达，在内闱之中，实在是难得的品性。
她又听出宋满隐有指点之意，笑道：“侄女向姐姐学习。”
宋满方才点头，元晞毫无被翻旧账的羞赧，大方地道：“学吧学吧。”又道，“学会了好本领，又露了出来，受人夸不是理所应当的？你们就是太讲究那些斯文含蓄的处事规则了。”
她说：“规则，是限制。”
这好像是一句口水话，禾舟茫然地眨巴眨巴眼：“额娘，我都知道诶。”
“哈哈哈。”元晞笑起来，一把将她抱住，在怀里胡乱揉捏，“不仅规矩限制你，现在额娘也能限制你！额娘就要限制你，今晚不许再喝酸梅汤了！”
禾舟发出一声哀嚎，听渊从怔然若有所思中回神，无奈道：“上个月才吃梅子汤吃得害胃酸，现在又不在乎了。”
宋满道：“不想叫她吃，便别让她瞧见。你们自己晚上也别吃。”
元晞代表自己和松格里，老老实实地答应下来。
禾舟可怜巴巴地偎进郭罗玛嬷怀里，真是绝望。
元晞看着听渊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便知道了，等听渊、禾舟等到永瑶，三人一起去采莲蓬，元晞方对宋满道：“听渊哪哪儿都好，就是从小到大，被舅妈教得，规矩太严了些，这几年在宫里，又规循矩步习惯了。可日后成了婚，若被规矩教透了，再一味谦让顺从，那就不成了。”
宋满道：“她聪明着呢，能明白。”
规则，是限制一部分人的，走进皇家，就要调转自己的心态，在占据优势的时候便一味放低自己、割让地位，在元晞看来，简直是让人急得拍大腿！
不过听渊虽然规矩学得好，却不是一味迂腐老实的人，这两年在宋满身边，宋满看着她，也不着痕迹地教她，所以说这句话很有底气。
元晞笑了，一边剥果子吃，一边道：“我还到乐安那边去了，她也正准备动身进京参加册封礼朝贺。她们家小格格，真是个小胖墩，我抱着都觉得沉，乐安就说抱不动，那孩子日日挂在她阿玛身上，策妄多尔济都沧桑了。”
宋满一笑，乐安的骑射是从小被元晞盯着练出来的，两只胳膊上肌肉可是实打实的。
“乐安说，也就是这一二年，要趁着孩子不大再要一个，好一起带。我看策妄多尔济满脸苦色，简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元晞说着，笑意更忍不住：“等着看吧，给她们家那王位生出一个继承人来，策妄多尔济头一个求不生孩子了。”她一看到策妄多尔济照顾孩子时候满脸绝望的样子就想笑。
其实贵族人家的孩子好带，乳母、保母成群，哪怕在塞外，也是在公主府内居住，随侍人口众多。
能把孩子爹折磨到如此地步，显然需要乐安在其中发挥作用，如“怕下人看顾得不精心”“这孩子叫乳母带大了，长大亲乳母不亲咱们可怎么好”……
反正初出茅庐的未来亲王是被王府出身的乐安给拿捏住了。
元晞说完，静了一会儿，又说：“真好啊。”
看着乐安过得好，看到乐安受封公主后，一步一步伸出自己的手脚，她油然感到欢喜与满足。
她看着她的妹妹在夏日拉弓，雪夜攻史，坐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写一篇篇的策论文章。
虽然当时都想，哪怕无用，学来也好，现在看来，没准日后真能用上，那岂不是最好的消息。
“儿此行归来，替乐安捎了不少行李，她应该是打算回京之后住一阵子的。”
宋满道：“你们张额娘不知要欢喜得怎样了。”
还有陶安，因为和上边两个姐姐年龄相差较多，她和乐安这个三姐是最亲密的，乐安成婚离京，也是她哭得最惨。
元晞想想，感慨：“一转眼，竟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小时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团圆竟然会成为这样难的一件事。
而且以后，可能还会越来越难。
元晞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养心殿，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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