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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一条窄窄的巷子,从永乐城东街斜斜地伸进去,青石板铺地,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去了大半日光。树下摆着个茶水摊,一个白胡子老头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招揽过路的人。
巷子里头,多是些低矮的砖瓦房。屋檐伸得极长,几乎要挨到对门去,抬头只剩一线天光。晾衣的竹竿横七竖八地架在檐下,几件粗布衣裳滴着水,在地上敲出细碎的响。
再往里走,便是周铁牛的老宅。
夏凡穿过巷子,站在那老宅门前,脚步顿了一下。
跟那樵夫说的一模一样。
哪里还有什么老宅的影子。
眼前是一座庙。
庙门不大,飞檐翘角,朱漆斑驳,匾额上写着三个字——"铁牛庙"。
庙门口人头攒动。
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学子。香炉里的香插得密密麻麻,青烟袅袅升起,在头顶聚成一片淡薄的雾。
庙门两侧,堆着成堆的青砖、木料和瓦片。
几个工匠正蹲在脚手架上忙碌,敲敲打打。旁边的空地上,有人用石灰划了线,看样子是要扩建。
夏凡站在门外,听旁边两个闲人说话。
"这铁牛庙是越修越大了。"
"可不是嘛。听说啊,往后得圈起来,修成个什么……景区。"
"景区?"
"就是啊,进门得买票,烧香也得给钱。听说上头都批了,正筹备呢。"
"啧啧,那往后拜个神仙,还得先掏钱。"
夏凡听了,没有作声,抬脚走进了庙门。
正殿之内。
一尊泥塑的神像端坐在神龛之上,正是周铁牛。
塑像身披金甲,手持一柄开山斧,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神态威严。只是那泥塑的工夫算不上精,五官多少有些走了样。不过也不重要,香客们拜的是一份诚心,谁还计较那泥胎像不像本尊。
神像脚下,供桌上摆满了瓜果糕点。
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正磕头祈祷。
一个衣着寒酸的书生,额头贴着地,声音带着哭腔:"铁牛仙在上,弟子寒窗十年,只求这回乡试能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若能如愿,弟子愿为仙人重塑金身,香火永继……"
他旁边,一个白发老妇颤巍巍地磕头:"神仙老爷保佑,保佑我儿身子骨硬朗,保佑我那老头子的病早些好起来,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再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脸上蒙着愁云,压低了嗓子絮絮地念:"铁牛仙,求您显显灵,管管我家的吧。那没良心的,被外头那个狐狸精勾了魂,三天两头不回家……求神仙赐福,让我家男人回心转意,离那个狐狸精远远的……"
夏凡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尊泥塑的周铁牛,心里暗暗地道:"周将军,你瞧瞧。有这样的信仰根基,千年之后,你必定能修成正果,鬼仙归来。"
周铁牛生前,是太平仙军的前军统领大将,金仙初期的修为。
若是按着封神榜的那套标准,他这个神仙的位份,本就不低。
可人死之后,一身修为尽数归零。即便元神不灭,也只能从零开始,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夏凡说他"千年修成正果、鬼仙归来",其实已经是个乐观的估计了。一个孤魂野鬼,要修成鬼仙,那难度比一个活人修炼成仙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可如今不同了。
他生前就被世人当作神仙一样信仰膜拜,死后元神又享受这香火供奉,日日受万千信徒的信念滋养。有了这层根基,周铁牛修成鬼仙的难度,便小了许多,成功的把握,也大了许多。
夏凡看着这香火鼎盛的场面,心中颇感欣慰。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却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那些跪拜祈祷的信徒身上,正有一丝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能量,缓缓溢出。
那是信仰之力。
一丝丝、一缕缕,像是清晨的雾气,又像是灯芯里飘出的烟,从每个信徒的天灵盖升起,朝着神龛飘去。
可那些信仰之力,并没有落在周铁牛的塑像上。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拐了个弯,尽数没入了神龛一角的一只烛台里。
夏凡的目光落在那只烛台上。
那是一盏极不起眼的黄铜烛台。
样式古旧,烛身上生满了铜绿,插着一支已经烧得只剩小半截的蜡烛。
可就是这只烛台,却在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满殿的香火愿力。
烛台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血光。
每当一缕信仰之力没入其中,那血光便亮上一分,像是饥渴的活物在贪婪地吮吸。
而那根插在烛台上的蜡烛,火苗不摇不晃,静静地烧着,烧出来的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火光不是暖的,是冷的。
夏凡盯着那烛台,看着看着,原本平稳无波的道心骤然翻涌,过往修行的诸多桎梏、疑惑、瓶颈,在这一刻豁然通透。
一场触及大道本源的顿悟,悄然降临!
他彻底想通了信仰与修行、苍生与大道的终极羁绊。
长期以来,他固执地认为修仙便是逆天夺机,掠夺天地灵气、窃取日月精华、争抢秘境道源,以天地万物为资粮,堆砌自身修为、谋求长生超脱。
可今日香火噬夺之景,让他明白过来,真正的无上大道,从不是掠夺天地,而是济世安民、反哺苍生。天地灵气有穷尽、日月道源有枯荣,唯独苍生亿兆、心念无穷,信仰不灭,道基不止!
天地灵气有限,众生信仰无穷!
夏凡心中激动地道:"原来,这才是众生与大道之间,最隐秘、也最强大的那一条纽带!"
一个念头,在他识海中缓缓成形。
他的天工道。
天工,天工。
此道若要臻至圆满,关键就在一个"工"字。
做工、出工、造工。
他要不断地创造,不断地造福黎民苍生。他造出来的福越多,黎民百姓便安居乐业,生息繁衍,代代不绝——而这不竭的生息,恰恰又反哺了他的"生之道"。
有生,便有死。
黎民苍生生老病死,来来去去,死了一茬,又生一茬。这绵绵不绝的生死轮回,又反过来,强化了他的"死之道"。
生之道与死之道,阴阳相济,循环不息。
这便是他菇灵圣体、阴阳生死大道的根基。
而天工道,就是那驱动这一切的"工"。
夏凡只觉识海之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障,被这顿悟轻轻叩响了一道缝。
他神色微动。
这方小小的凡人星球,竟让他摸到了天工道更深一层的门槛!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感悟之中时。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夏凡循声望去。
进来的,是一个小姐和一个丫鬟。
那小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美。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簪着一支简素的银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肤白胜雪,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含着两汪秋水,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云,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梳着双丫髻,扎着两根红头绳,一张圆脸肉乎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她一手拎着个竹篮,篮里放着香烛供品,另一手扶着小姐的胳膊,嘴里没个消停。
"小姐小姐,你慢些走,这庙里香客多,可别磕着了。"
小姐轻声应了一声。
丫鬟凑到小姐耳边,压低了嗓子,却藏不住那份嘴碎:"小姐,你知不知道,这铁牛庙里供的这位周仙人,可是有大来头的。"
"嗯?"小姐的眼底露出一丝好奇。
"奴婢听城里的老人讲,周仙人当年可了不得,乐善好施,谁家有难他都帮,一身正气,从不仗势欺人。这永乐城上上下下,提起周仙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小姐点了一下头:"那是周先生积来的福,好人才能成仙啊。"
可是那丫鬟话锋一转:"可惜啊……他那婆娘,可不是个正经女人。周仙人在外头修仙求道,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他那婆娘倒好,守不住空房,成天跟外头的野男人勾勾搭搭,鬼混……"
"住口!"小姐忽然脸色一沉,低声呵斥,"你个小蹄子,休得胡言乱语!仙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做奴婢的,也敢编排?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撕了你的嘴!"
丫鬟吓得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连忙闭嘴。
主仆二人这一番动静虽小,却没能逃过夏凡的耳朵。
他的注意力,落到了这对主仆身上。
小姐款步走到神像前,取了香,在烛火上点燃。
她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双手持香,磕了三个头,然后闭上眼睛,轻声祈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了去:"铁牛仙在上,小女子斗胆相求,只愿……只愿我爹爹的病能早些好起来。他这一病,就是半年,药石无灵,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要爹爹能好,小女子愿吃斋三年,日日来给仙人上香……"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祈祷完毕。
小姐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走到一旁的功德箱前,轻轻投了进去。
"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整了整衣裳,扶着丫鬟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夏凡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神龛上的烛台。
他的目光在那诡异的烛台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向了殿外。
他抬脚,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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