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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章 技术进步和人性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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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夔州府巫山县境内。

    山势在此陡然收束,长江咆哮着切开一道窄缝,是为巫峡。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这里是四川铁路东段最难啃的骨头之一,凿山、架桥、填谷,工期比预想的拖了半个月。

    傅顺刚从一处隧道工地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灰黄色的岩粉,连眉毛都有些发白。

    他摘下藤编的安全帽,在临时工棚外的水缸边舀了瓢水,胡乱抹了把脸。

    一名书办捧着簿册小跑过来道:「傅主事!三号隧道的爆破用药清单核完了,请您过目。还有,吏部急递,从京师来的。」

    傅顺先接过用药清单,就着昏暗的天光快速扫了几眼,确认数字无误,签了花押。

    然後才看向那封所谓的「吏部急递」,这是一个扁平的硬纸筒,封口盖着「皇家实学会电讯试验处」的朱印。

    他愣了一下。

    陶观?电讯?

    两个月前,陶观离京入川,说是要在铁路沿线试验他那「瞬息传讯」的玩意儿,傅顺还特意在重庆府接应过他,拨了人手和物资。

    之後陶观便带着队伍沿着勘定线路一路向西,埋杆拉线,忙得不亦乐乎。

    傅顺自己这边工程吃紧,也就没过问细节。

    没想到,这「电讯」真能用了?还传到了这深山工地上?

    傅顺拧开纸筒,里面是薄薄几页纸。

    【大明皇家实学会·四川电讯试验线路·巫山接收站】

    发送方:四川总站接收时间:万历四年四月初七未时三刻解码员:巫峡站,王璞(实学会见习)

    傅顺没想到这电讯的公文还有模有样的,他接着读起来。

    公文是清晰的墨笔小楷誊录,显然是解码後人工抄写的:「致工部善葺司主事傅顺:

    京察专项审计,漕铁勾结案已有突破。涉案人员供述及书证指向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沈帧,涉虚报损耗、操纵物料价格、收受商贿等事,数额颇巨。监察司已掌握确证,将於近日按律查处。

    沈帧系汝旧日副手,恐汝闻讯心绪难平。然法度如山,不可因私废公。此案亦警示,改革推进之中,权与利交织处,蠹虫滋生尤速,监督核查须臾不可松懈。

    专此告知,望汝以路工为重,勿为此事过度分神。京中诸事,自有章程。

    吏部苏泽具万历四年四月初七」

    傅顺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帧————被查了。

    而且是涉案金额颇巨。

    如果这封电讯不是苏泽写的,傅顺是一个字都不信。

    沈帧跟随自己多年,是铁路领域的专家。

    傅顺眼前晃过好些画面,直沽铁路工地上,那个和自己一样满脸灰土,蹲在钢轨边啃乾粮的年轻官员。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蒸汽机车头拉响汽笛缓缓启动时,沈帧激动得像个孩子。

    可以说,沈帧是傅顺一手提拔的副手,也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

    什麽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独立分管营缮事务开始?

    傅顺心中并没有对朝廷的怨气,也没有对苏泽的怨言,他现在反而是埋怨自己,为什麽不让沈帧在基层再锻链一下,再考验一下他,自己为什麽不多多敲打他,害得他犯下如此错误。

    京察的风声他早就知道,苏泽上奏要严查工部户部两部,他也隐约有预感。

    漕运那摊子烂帐,铁路物料采购里的猫腻,他身处这个位置,岂能毫无察觉?

    只是他总以为,自己清正,那沈帧应该没事,或者说他只要大节无亏,朝廷还是缺这种能办事的人,大概也能过关。

    可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将人性想的太简单了。

    「利益」两个字,苏泽以前闲谈时提过,说这是比任何敌人都难对付的东西。

    腐化这件事,从来不是大张旗鼓的,而是如同沼泽一样,慢慢地将人拖入深渊。

    可能沈帧早就已经掉队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回头看而已。

    这让傅顺觉得疲惫,甚至有一丝迷茫,如此辛劳地开山铺路,推动这些前所未有的工程,究竟是为了什麽?

    如果坐在这些新机构里、掌握这些新权力的人,转眼就能利用它们编织出新的利益网络,重复着古老的贪腐戏码,那麽「新」在何处?

    在巫峡的边上,傅顺的思维更发散了。

    人性中对权力、财富的贪婪,对安逸、享乐的追逐,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弱点,在合适的土壤里就会疯狂滋长。

    制度可以约束,监察可以威慑,但能根除吗?

    傅顺读过苏泽最近在《乐府新报》上的文章,「永远在路上」,是不是也意味着,这是一场注定无法取得最终胜利的战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火药味的空气,将那几页电报纸慢慢卷起,重新塞回硬纸筒。

    就在这时,工棚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声。

    傅顺转过头,看到几名技术吏员和本地招募的测工围在一起,中间是陶观留下协助维护电讯线路的一名实学会学员。

    这个实学会的见习会员叫做王璞,傅顺手上的电讯,应该就是他手抄的。

    「真的?刚那「滴滴答答」的响声,就是成都在说话?」

    「王小哥,你再让那针动一动呗!就刚才那样!」

    「这玩意儿————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神了!」

    王璞被围在中间,有些腼腆,又透着自豪,他指着工棚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

    铜指针下刻度更密,旁边还有个用来记录信号的纸带装置。

    王璞解释道:「不是针自己动,是那边成都总站,摇一个机器,电气就顺着咱们沿铁路埋的铜线传过来,传到这个线圈里,产生磁力,吸动指针。」

    「不同的摇动节奏,代表不同的电码,译出来就是字句。」

    一个工部的老工匠咂咂嘴问道:「乖乖,顺着铜线跑?你这速度比马快?」

    王璞点头说道:「陶老师说,这速度不是比马快,是要比声音还快!诸位还记得前几日的雷雨天吗?每次都是闪电先至,雷声都是後达的,这铜线里的信号,就是雷电。」

    「刚刚的电讯,就是成都总站眨眼间之前发出的。」

    「眨眼间————」老工匠喃喃重复,黝黑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又混合着一种朴素的震撼。

    众人都惊呼。

    铁路蒸汽机,其实大家还能理解,蒸汽推动着东西走嘛。

    但是电讯,就已经是众人无法理解的领域了,近乎是一种仙术了。

    傅顺听着这些对话,看着那些围着电讯装置的人,心中那团郁结的沉闷,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没有铁路前,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贡赋运输,商旅往来,全靠人力畜力在险峻山道上艰难挪移。

    一趟出川入川,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多少人葬身鱼腹或跌落悬崖。

    後来有了蒸汽船,可以通过船只往来。

    现在又开始修建铁路,湖广那边也在向工部申请,日後四川到湖广,可以直接乘坐铁路了。

    四川这条铁路还没修完,沿线已经出现了依靠工地营生的小集市,有了为铁路服务的水泥预制件作坊,甚至有了跟着工程队学习简单测绘,爆破技术的本地青年。

    虽然工程艰苦,但实打实的工钱让许多家庭的日子好过了些。

    蒸汽机将堆积如山的铁轨、枕木、建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抵工地。

    想起两个月前陶观之前兴奋地跟他比划,说如果电讯真能成,不仅传消息快,还能用在铁路调度上,让列车运行更安全更高效。

    雷礼阁老提出的「电讯校时」,更是解决了铁路网扩张後的大难题。

    技术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技术进步,改变物质世界,也一点点改变人的生活与观念。

    炸药开山,铁轨铺路,蒸汽驱车,现在,又多了这沿着铜线飞奔的「电气」,能把几千里的距离压缩成瞬息之间。

    沈帧这样的堕落,在史书上随处可见。

    固然令人痛心,却并不意外。

    王安石变法时期,多少支持新法的变法派,日後反而成了守旧派?

    但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就是实学的路,这些年来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变化。

    实学是可以验证的,可以复用的理论和技术。

    它只遵循自然的规律,解决实际的问题。

    它带来的变化,已经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大明普通百姓的生活。

    如今四川执政张元忭,在四川推广的化肥,其实增加了四川的粮食产量。

    苏泽用电报传来这个消息,用意何在?

    傅顺作为多年老友,很快明白了苏泽的用意。

    人性上的弱点可能难以战胜,但是技术进步就能给百姓带来好处,很多问题现在不能解决,日後技术进步未必不能解决。

    傅顺想起了苏泽曾经给他们描绘过的世界,那个没有饥荒,物质极大充裕的未来景象。

    傅顺忽然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不少。

    傅顺走过去,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看了看那台静静立着的电讯接收机,木匣朴素,铜指针闪着暗哑的光。

    他说道:「王学士,麻烦给成都总局回个讯,就用这电报回。」

    王璞立刻挺直腰板:「是!傅郎中,您说,我解码发送。」

    傅顺略一思索,清晰说道:「消息已悉。路工紧要,不敢懈怠。巫山段三号隧道预计旬日内贯通。技术之进,实学之兴,方为破旧立新之根本。顺於巫山工地。

    王璞迅速在一张格纸上写下拼音电码,然後坐到发报机前。

    他按动装置的按键,连接着通往下一个中继站的铜线。

    他按照电码,有节奏地按下、擡起按键。

    「滴一答一滴滴一答」

    微弱的、有韵律的电流声,沿着埋设在铁路路基旁的铜线,穿过刚刚开凿的隧道,越过架设中的桥梁,如同闪电一样飞向成都的总站。

    傅顺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知道,苏泽主持这次京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沈帧会得到应有的审判。

    这个结果,沈帧这麽聪明,想必是早有准备的事情。

    沈帧既然为了利益,背弃了原本的道路,那傅顺和他就谈不上交情了。

    傅顺收起电报纸,转身走向工棚内的绘图板。

    摊开最新的勘测图纸,他拿起炭笔,开始计算三号隧道贯通後的衔接段坡度。

    「王书办,拿昨日测工记录的峒口数据来。」

    数据递上,傅顺快速比对图纸上的等高线。

    测绘技术是实学会最新的成果,是黄骥学士从天文测绘中总结的技术。

    力学算式,也是周相学士去年推导的新公式,这才让爆破能够定向。

    山体的路已经炸出来了,但问题出在弯道上。

    出口紧接着一段半径约四百丈的弯道,按《铁路营缮规范》,弯道段需减缓坡度至千分之二十以下。

    傅顺重新核算:若在弯道起点增设缓坡段,则需额外延伸六十丈路基,涉及北侧一处岩体爆破。

    「传令爆破队,明日勘测北侧岩体风化层厚度,准备调整用药量。」

    傅顺在图纸上标出修改区域,对身边吏员吩咐道,「另通知物料调度,缓坡段需增铺碎石三百方,列入旬日计划。」

    他接着核对桥梁接驳点。

    隧道出口向东一里半需跨过一道溪涧,预制钢梁已运抵现场,但桥墩基础混凝土养护期尚有五日。

    只要这条铁路修好了,四川百姓的日子,就能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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