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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棉签蘸取深褐色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上。红色的、凸起的、纠结在一起的疤痕,遍布他的双手、手臂、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
每一寸都要涂到,每一寸都要轻轻按摩,直到药膏完全吸收。
整个涂药的过程要花将近四十分钟。
林梅从来不觉得久,她甚至希望这个过程能再长一些。
从外表上看,半个月的治疗并没有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疤痕依然狰狞,依然醒目,依然让第一次见到的人忍不住移开目光。
方队出门的时候还是习惯戴手套,穿高领的衣服,把帽檐压得很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改变。
最先改变的是疼痛。
烧伤后遗症带来的神经性疼痛,像一根永远绷紧的弦,日夜不停地撕扯着他的身体。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剧烈的,而是一种持续的、弥漫的、深入骨髓的钝痛。
白天忙碌的时候可以忽略,但每到深夜,它就会从每一寸疤痕组织里钻出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止痛药越吃越多,效果越来越差。
最绝望的那些夜晚,他甚至想过,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被困在这具又难看又痛苦的身体里。
变化发生在他用药的第七天晚上。
那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被痛醒,但那种痛感减轻了。
不是不那么疼了,而是疼痛的边界变得模糊了,像是有人把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松了一点点。
他躺在床上,感受着那道微弱的变化,不敢动,不敢翻身,生怕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第十天,那种刺痛感从持续不断变成了间歇发作。
第二十天,他第一次睡了一个整觉,没有被痛醒。
第三十天,他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用受伤的右手端起了水杯。
那只被烧得最严重的手,手指蜷缩,皮肤粘连,之前连握拳都做不到。
他盯着那个水杯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再放下。
右手的握力虽然只有正常人的两三分,但半个月前这只手连水杯都碰不了。
那天晚上林梅帮他涂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梅子,我好像有点力气了。”
林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继续涂药。
她没有看他的脸,低着头,棉签在那些疤痕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打转。
涂完药,林梅去洗手间洗掉手上的药膏。
水龙头开了很久。
方队觉得不对,跟过去看。
林梅蹲在洗手间的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她不敢哭出声,怕他听到。
但她不知道,那种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方队蹲下来,用那只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手,慢慢揽住妻子的肩膀。
他的手还是很丑,疤痕组织牵拉着皮肤,使他的手指无法完全伸展。
但那只手落在林梅肩上的时候,是暖的。
林梅终于没忍住,转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你白天假装没事,我也假装没事。你不敢照镜子,我也不敢让你看到我看你的眼神……”
方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梅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红着眼睛看他:“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方队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但他愿意相信。
因为除了相信,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王程俊他们趁着假期来看队长的时候,方队正在阳台上晒太阳。
初春的阳光不烈,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手上没有戴手套。
王程俊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手。
那只曾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手指蜷缩、皮肤粘连的手,伸展了一些。
不是完全直了,但不再是那种紧攥着的、像在抓着什么不放的姿势了。
疤痕的颜色也淡了一些,从紫红色变成了深粉色,边缘不再那么肿胀。
“队长!”王程俊站在门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方队转过头,看到门口挤着的几个人。
王程俊、老周、小刘、大赵,一个个穿着便服,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在门口站成一排。
他咧了咧嘴,那个笑容还是不太自然,因为脸上的皮肤还没有完全软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老周看出来了。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
上次那双眼睛里是灰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现在那层雾散了些,光透出来了。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嘛?”方队说。
几个人涌进去。
王程俊一进门就到处看,看到茶几上那瓶快用完的祛疤膏,又看到方队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使劲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不想在队长面前丢人。
老周没那么绷着,他走过去在方队旁边坐下,直接抓起方队的手看了看。
那只手上全是疤痕,老周的手覆上去的时候,粗糙的掌心贴在那些凸起的疤痕上,两个人的皮肤都粗糙,但触感完全不同。
老周握着那只手,什么话都没说,就是握了握,然后放开了。
方队笑了一下:“别看了,还是老样子,比之前好一点点。”
“好一点也是好。”老周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表情还算正常。
王程俊忍不住了:“队长,这个药膏用的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了?手能不能动了?”
方队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
那只右手,曾经连杯子都握不住的右手,稳稳地抓住了杯身。
虽然动作缓慢,手指还有些僵硬,但水杯没有晃,里面的水没有洒。
王程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那只手?”他指着方队的手,声音都变了。
“嗯。”方队把水杯放回去,“力气不大,但是能拿东西了。吃饭能用筷子了。晚上也没那么疼了。睡觉能睡整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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