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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军阵的最後六十步,枣骝马只用了几个呼吸。王建双手压住铁槊,槊锋从第一面旁牌上方越过,直取牌後武士的脸。
那武士偏头避开,手中旁牌却被槊杆砸内一歪,枣骝马紧跟着撞了上来,人、牌和马胸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姜郅从左侧撞入牌阵。
他不再用丈八长矛直刺,而是将矛杆横在马前,借着冲力一下撞开两面旁牌,随後转横为直,将一名握槊秦兵从口中刺穿。
最前面的厅子都武士没有後退的余地,後排同袍用肩膀抵着他们的背,阵中军校也在大喊撑住。
十几杆长槊从牌缝里一同扎出,枣骝马胸前皮甲被划开两处,王建身边三名牙骑则连人带马撞上槊锋,因冲快,这会都挂在了槊上。
可他们的战马却以冲锋姿态,将这十来名厅子都武士给撞飞。
此时,姜郅的长矛再度横扫,终於将第一层牌阵撞内塌倒。
王建紧跟着抽出横刀,俯身劈断持牌秦兵的脖子,随後控制战马扬蹄,一下破开了牌阵。
身後,两名牙兵下马,从马上取下牌楯和铁鞭,就这样从缺口中冲入。
越来越多的蜀军牙兵纷纷下马,化为重步,进入军阵厮杀,为王建开出通道。
但厅子都作为朱温最贴身的长直部队,可能不是最精锐的,却一定是最忠心的。
第一层旁牌倒了,第二层厅子都武士立刻补上。
他们与冲突的蜀军重步厮杀成一团,牢牢守住车架的南侧。
而另外突破口,厅子都的步槊手面对冲来的蜀骑,也换了战术。
他们不再刺人,而是对着马颈、马眼和没有皮甲保护的前腿招呼。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蜀马接连翻倒,後骑被堵两侧分开,原本与王建并排冲锋的骑团,顿时割作三股。
但同样的,厅子都三层牌阵已被撞开两层,也岌岌可危。
……
此时,随王虔裕後队刚刚过桥的敬翔,这时已经跑到了朱温的车舆下。
他刚刚亲眼看见那面王字透牌阵,一把扶住车栏,抬头对朱温,慌忙喊道:
「陛下,是王建!」
「是王建的牙骑下原!」
车舆四周的内侍、掌军吏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斜水。
此时,三座浮桥仍在,王虔裕留在桥头的後队才刚沿中路往这边支援。
东岸还有数千秦军等待渡河,所以只要车舆此时掉头,完全来退回河边。
可朱温听到这话,嗬嗬一笑,看着那边横冲叱吒的蜀军牙骑,笑道:
「来啊!我就怕他不下来。」
「王建缩在原上,我拿他一时没有办法;如今他把自己送到朕面前,这是好事啊!」
敬翔却急道:
「陛下,来骑乘高而下,锐气正盛,御营不宜在这里硬挡。」
「请陛下先退半里,让徐怀玉、王虔裕合兵夹住他。」
「不能退。」
朱温用马鞭点了点正在交战的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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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厚的人已经到了极处,方才看见朕的重新鼓起气。黑龙向後动一步,他们就会以为中军败了。」
「传令贾铎,弓弩手向两翼退,让出中道;朱友宁、牛存节领御营甲士居中,等蜀骑进来再合。」
「再告诉徐怀玉和李谠,不要回来救朕,他们只管向西压,先把蜀军步阵压垮!」
敬翔脸色微变。
让开中道,等於将王建放进离车舆更近的地方。
只要朱友宁和牛存节那两部没能及时合拢,陛下就会直接暴露在蜀军的槊锋之下。
「陛下,这太险了。」
「哪一场富贵不是险里拿来的?」
朱温已经开始系紧兜鍪下的皮绳,语气中没有多少豪情,就像是在下寻常军令:
「你们这些读书人总说什麽社稷之重,不可轻动。」
「可在这帮武士眼里,朕若只会躲在他们背後,朕这皇帝又值几个钱?」
他说完便从车舆上走了下来。
牙兵牵来的战马已经备好,朱温踩镫上鞍,接过长槊,又回头看了一眼黑龙
「在车上,一步不许动。」
「朕就在。」
此时,闻讯赶来支援的贾铎,已经带着弓弩阵开始向两边散开。
这个变化看在王建眼里,认为是秦军承受不住骑军冲击,在向两侧溃散。
此时,赤底黑龙在那条道路尽头,距他已经不足百步,人头攒动,朱温那顶饰有赤缨的兜鍪也看楚。
「朱温就在前面!」
王建从鞍边取出一支短矛,用力掷进秦军人群,随後抽刀大喊:
「取朱温首级者,封侯!」
跟在他身後的六百余骑队形已经散害,可听到这句话,人人又都看见了那面近在眼前的黑龙再次贾勇再战!
姜郅骑着刚抢来的战马追上王建,手中仍提着丈八长矛,扭头喊道:
「国公,秦军在让道!」
王建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也看到本该溃退的秦军却开始重新结阵,一排排长槊平举,说明敌人不是溃退,而是故意放他们深入。
可黑龙近了。
他王建在原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损失如此多兵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若现在因为看出敌军布置便勒马转向,朱温只需重新把中军收紧,他便再也不会第二次能够一槊刺死此人的机会。
於是,王建没有犹豫,只把刀向前一引:
「入阵!」
姜郅没有再劝,只撕开一角衣袍裹在手掌,再次抓起铁矛,催马越过了王建半个马身。
秦军御营甲阵由朱友宁、牛存节亲自坐镇。
两部合计一千二百名甲士,前排持大盾,二三排尽是步槊,最後还有贺调来的两百名长刀手。
按朱温的军令,他们起初藏在弓弩阵後,直到蜀骑全部进入百步,阵中才忽然响起一阵急锣。
散到两边的弓弩手同时停步。
贾铎翻身下马,用手中令下重重一劈。
五百余张弓弩几乎贴着蜀骑侧面放弦。
这一次不再是仓促仰射。
双方相距最近处只有三四十步,弩矢平直穿过马群,有些射中骑士侧肋,有些则钉入没有铁甲保护的马腹。
正在冲锋的蜀骑接连翻倒,後面的战马来不及避让,一匹绊着一匹,很快便在道路两边堆出几处还在挣动的人马。
王建左侧的一名牙将连中三箭,身体仍坐在鞍上,战马却已经失去控制,斜斜撞进弓手队中。
那马死前又向前冲了十几步,把四五个人压翻在地,也替後队撞出了一道小小缺口。
「莫停,冲过去!」
姜郅一面呼喊,一面将铁矛伸向前方。
朱友宁的步槊阵就在眼前。
蜀军前排没有躲避的余地,也没人想过躲避。
两百多骑以最快的马速撞进槊林,锋利槊刃从马颈、前胸和眼窝扎入,许多槊杆当场弯曲折断,更多持槊甲士则被数百斤重的战马撞起,甲叶在半空哗啦作响,落地时便没了动静。
姜郅的坐骑也中了一槊。
槊锋从马胸左侧扎进去,穿出半尺,持槊的秦军被马力带立不稳,连人带槊一同倒下。
那匹马又向前跑了二十余步,前腿忽然跪倒,姜郅早有防备,在马头触地以前便松开马镫,借势从鞍上滚了出去。
他肩背先着地,身上铁甲砸土飞扬,还没等周围秦军看清,整个人已经屈膝站起,从地上捡起一柄陌刀,照着最先扑来那人的腰间横斩过去。
刀刃没能斩断铁甲,却将人打倒。
姜郅踏住那人胸口,拔刀再砍,第二刀从顿项下方切进脖颈,这才把人杀死。
他随後一把抓住经过身边的无主战马,翻身上马,继续向黑龙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他身後的王建甚至没有越过他。
蜀骑凭藉冲力压倒了第一排步槊,可速度也在密集人群中彻底消失。
後面骑兵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却只能勒马挥刀,双方很快便陷入贴身混战。
牛存节中军的铜钲响了三声,藏在两翼的御营甲士同时向内合拢。
最外侧的长槊手先刺马,跟在後面的刀斧手再砍骑士,弓弩手也不再列队放箭,而是各自寻找十几步内的目标。
六百余蜀骑就这样被生生夹在了中央。
王建仍在向前,诸勇士同样奋战在侧。
他们用团牌挡住侧面射来的箭矢。前方每倒下一人,後面立刻有人补过去。
有人战马被刺死,便徒步跟在王建马後;有人胸腹中箭,便用最後一点力气抱住秦军甲士的腿,好让袍泽从对方身上踩过去。
他们都是王建从许州、忠武军和西川诸军中一层层挑出的牙骑,晓日下原是为了什麽,也晓能在这里杀掉朱温,纵使两千人全死在阵中,这场仗也还是他们赢了。
至此,黑龙剩百余步。
此时,朱温已经能看清王建的脸了,他见过王建,就在保义军收复长安的那日。
只是那时,他在下面跪着,而这王建却在赵怀安身边哈哈大笑。
也是这一刻,朱温出人意料地做了一事,他竟然脱离了重重甲阵的保护,带着三百御营牙骑主动迎了上来。
骑队没有冲锋,只在步阵後缓缓并成四列,直到王建身前的蜀骑又被步槊放倒一批,才在号角声中越阵而出。
朱温亲自处在第一列。
敬翔在车舆上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又喊了一声「陛下」,可两边鼓角如雷,朱温已经不可能听见了。
两支骑军在黑龙正面相撞。
王建的枣骝马肩头中了一箭,又连续跑了两里,嘴角已经全是白沫,却仍带着主人越过地上一匹死马。
王建借着这一跃挥刀斜劈,刀锋刚好擦过朱温胸前,在明光甲上划出一道尖利声响。
朱温的槊也刺了过来。
王建侧头避开槊锋,左肩却被槊杆重重扫中,半边身子都麻了。
两骑交错之後,各自後队立即涌上,二人都没有机会回头再斗,只能继续向前砍杀。
姜郅从右侧看见朱温过去,猛地调转马头。
他方才抢来的战马不及秦军军马雄健,在人群中转慢,等他重新冲向朱温,朱友宁已经领着十余名牙将迎了上来。
「护驾!」
「杀了他!」
十几杆长兵器一向姜郅。
姜郅没有退。
他把陌刀横放鞍前,先用刀背压开左侧两杆骑槊,整个人伏低身体,从其中一人右侧奔过去。
等双方马头错开,他才猛然坐直,反手一刀劈开那人的後颈。
可另一边,一名秦将从旁边挥鞭砸来,铁鞭打在姜郅左肩,把肩甲打内凹陷。
顿时,姜郅左臂顿时垂下,再也抬不起来,右手陌刀却没有松,又照着对方马颈砍了一刀。
战马悲鸣倒地,将那名秦将摔进马群,转瞬便被踩了声息。
「姜郅!」
王建在十余步外看见他陷入围攻,提刀便想回头,身後却突然响起一声弦鸣。
一支弩矢从他右後方射来,先擦过一名牙兵举起的团牌,箭头受力偏转,斜着扎进王建左上臂。
箭簇穿破甲叶与臂甲缝隙,入肉足有两寸。
王建身体一歪,手中横刀险些落地。
枣骝马察觉主人失去平衡,自己放慢了脚步,旁边两名牙兵也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腰。
「不要停!」
王建咬牙坐直,反手便去折露在外面的箭杆。
他只掰了一下,伤口便疼前发黑,牙兵一把按住他的手,急声喊道:
「国公,不能拔,也不能折!」
「滚开!」
王建抬手把那人推开,还想继续向黑龙,枣骝马却在此时再次中箭。
一支弩箭从马耳後方贯入,那匹跟了王建多年的老马向前踉跄几步,前腿终於支撑不住,带着王建一同栽进地上的屍堆。
王建落地时左臂被压在身下,箭簇又往肉里钻了一截,他张口就吐出一口血,此时他右手抓住马鞍,还想把被枣骝马压住的腿抽出来。
但这时,因为王建身後那面许国公应在左近,当时就有三名秦军武士认出倒在马下的是谁,持槊从人群里扑来。
姜郅听见牙兵呼喊,不再追朱温,连忙回援。
他用陌刀荡开面前一槊,拨马冲到王建身旁,刀锋从最前面那名秦军嘴里切进去,半张脸连着兜鍪一同掀落。
第二人刚把槊刺出,姜郅已用肩头硬顶住槊杆,让锋刃从自己肋旁擦过,右手陌刀跟着斩在对方手腕上。
第三人没有再敢向前,退入了後面赶来的秦军队伍。
此时,姜郅已经摇摇欲坠了,可依旧横刀挡在王建前面。
他对两名蜀军牙兵怒吼道:
「把国公的腿弄出来!」
「还有,去抢一匹马来!」
「护着国公突围!」
牙兵们合力掀动枣骝马的屍体,才把王建的右腿从马腹下拖出。
另一人牵来一匹失去主人的黑马,王建却不肯上,只指着前方不到两百步的黑龙
「朱温在那里。」
「扶我上马,还能再冲一次!」
姜郅没有顺着他看,只盯着不断围来的秦军。
此时阵内的蜀军恐怕不足四百,可後面的道路已经被朱友宁部截断,这些人也被牛存节与贾铎的甲士分割成十几处,正在一点点被吃掉。
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次冲锋的机会了。
「国公,走吧。」
「你说什麽?」
「走吧。」
姜郅的手太滑了,全是血,下意识把陌刀交到左手试了一下,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好又换回右手。
他朝不断围来的秦军看了一眼,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这一阵撞不进去了。国公,今日我们认栽,活着出去,他日再同他算帐。」
王建怒道:
「我不认!」
「不认也。」
姜郅回头看他,脸上全是从别人身上溅来的血,怒吼:
「国公,你若死在这里,兄弟们才真白死了。」
王建张嘴要骂,几名牙兵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托上黑马。
因为王建受伤的左臂不能抓缰绳,他们便用一根腰带把他的手腕拴在鞍桥上,又分出两骑护在左右。
姜郅拨转马头,用陌刀指向西南一处尚未合死的缝隙:
「从那里走!」
剩下蜀骑没有立刻动。
他们都看见姜郅没有随行的意思,也看见在他前方,朱友宁的数百牙兵正踩着屍体压来。
姜郅回头骂道:
「看老子做什麽?把国公送回原上!」
「再磨蹭,大家才真要死到一处!」
一名跟随他七八年的老牙兵红着眼睛,忽然抬手在兜鍪上敲了一下,拨马护到王建身边。
其余人不再说话,簇拥着那匹黑马开始向西南突围。
王建被人带出十几步,仍在回头。
姜郅已经带着七十余骑反向冲向朱友宁。
他左肩中鞭,胸前也不知何时插了一支箭,冲锋时身体明显向左倾斜,陌刀却仍被他高高举着。
两队骑兵撞在一处,他先砍倒了一名秦军,又与朱友宁擦马而过,两件兵器在半空相击,金铁相交。
第二次错马时,姜郅坐下战马被一杆步槊刺中腹部。
马身猛然向右倾倒,他来不及脱开马镫,整条左腿被压在地上。
数名秦军一拥而上,第一杆槊刺中他的腰腹,锋刃被铁甲挡住,只向内凹进一块;第二杆从顿项边缘扎进肩颈,第三杆则直接贯穿了他的大腿。
此刻,姜郅仍撑着身体挥了一刀。
但一刀只砍在对方团牌上,刀刃没入木板,再也拔不出来。
朱友宁从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麽招降的话,也没问姓名,只将手中骑槊对准姜郅胸前被前一槊撕开的血洞,用力捅了进去。
姜郅身体震了一下,右手松开刀柄。
那面许国公应在人群中移动。
姜郅看见那面在,嘴角动了动,血却立刻从口鼻里涌出,淹没了那点笑意。
等朱友宁拔出骑槊时,他便仰面倒在死马旁,再没能起来。
……
「姜郅!」
王建隔着数十步人马,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他这一声喊音都破了,猛地勒住黑马便要往回走。
即便腰带将左手牢牢系在鞍桥上,黑马都被他单手扯立起来,旁边牙兵却一起扑上去抓住缰绳,几乎是拖着他的坐骑继续向外冲。
「放开我!」
「那是姜郅!」
「老子让你们放开!」
无人听他的。
这些人平日对他言听计从,此时却像全聋了,只用团牌护住他的头脸,一面拚命砍杀堵路的秦军,一面将他向远离姜郅的方向推去。
朱温也看见了那面许国公应向。
他方才率御营牙骑冲过蜀军锋头,右侧护膊也被王建的刀锋割断,露出里面细密的锁子甲。
可越是在生死的搏杀中,越激发朱温性格里的歇斯底里和自毁般的疯狂!
他举槊哈哈大笑:
「王建要走!」
「诸军随朕追!」
说完,不等武士们跟上,他自己已先驱马冲了过去。
御营武士看见皇帝亲自追击,吓了一大跳,也开始急忙拖着疲惫的身体追赶。
朱友恭、牛存节从左右收拢,贾铎的弓弩手则转向西南,对着蜀骑突围的方向不断抛射。
箭矢从王建头顶越过,落在护卫他的骑士中间。
一名牙兵後心中箭,身体伏在马颈上,双手仍死死抓着王建坐骑的缰绳,直到战马又跑出几十步,他才歪落下去。
另一人腿上连中两箭,索性把团牌挂到王建左侧,自己拔刀留在後面。
就这样,蜀骑几乎是每向前一步都在死人。
等到了离五丈原北坡还有二三里地,护在王建身边的三百余骑只剩下一百五十多人。
王建胯下的黑马也累喘如牛,腿脚发软,几次险些在沟沿失足。
可後方,秦军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朱温已经追到百步之内。
王建扭头望去,看见朱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中长槊已经换成了弓,正隔着人群向他瞄准。
两人目光撞到一处。
朱温咧嘴笑了笑,拇指一松,羽箭便从弦上飞出。
护在王建身後的一名牙兵来不及举牌,索性将身体向右一斜,用自己的後背挡在两人之间。
箭簇穿透他後心,那人身体向前撞在王建肩上,两匹马紧紧贴着又跑了几步,才一起摔进路旁浅沟。
王建眼睁睁看着他被後队马蹄踩过,却连名字都没有叫出来。
这些都是跟了他十年的人,可战场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看不清死的是谁。
也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号角。
这号角不是蜀军所用,声调更高,也更尖厉,三长两短,正是陇右骑军的冲锋号。
朱温勒了一下战马,下意识转头。
一道骑阵正从渭水南面的低丘後绕出。
这些骑士人数不多,只有四百八十余骑,许多人还蒸腾着血气。
他们没有大张,只有队伍中间举着一面被箭矢扯破的李字应那员年轻骑将披着一身黑甲,手中马槊直指追击中的秦军侧翼。
来的是李彦弼。
他奉李茂贞之命带五百三十余骑东援,一路循着蜀军的和鼓声赶来,到这里时已有五十余骑因为坐骑失蹄或力尽掉在後面。
剩下的人远远望见许国公应被秦军追着向北坡退,也不必再上什麽五丈原了,当即顺着浅沟北侧排成两列,将最後一点马力全部放了出来。
李彦弼夹槊,迎风怒吼:
「陇右军,随我来!」
顷刻间,四百八十余骑撞向朱温追兵侧面。
秦军刚刚打垮王建的突击,人人都想着捉住大明的许国公,阵形早在追逐中拖散。
前队是朱温和御营牙骑,中段跟着牛存节、朱友恭,後面还有大批徒步甲士,他们根本没有料到此时还会有一支完整骑军从侧面杀来。
撞击中,李彦弼第一槊便刺翻了一名御营指挥。
跟在他身後的凤翔牙骑没有恋战,冲入秦军队列以後兜头猛冲!
凿穿一层便继续向内,不求多杀,只求将追击队伍从中间截断。
……
此刻,朱温朱温身边的号角也变了。
闻听此号角,牛存节带人回身接战,朱友恭也放弃追赶王建,试图从後夹击李彦弼。
两支骑军在沟旁狭地搅成一团,战马不能放开奔跑,骑士只能在鞍上互砍,刀刃砸在兜鍪和肩甲上,血色模糊。
混战中,李彦弼胸口也不晓谁砸了一槊。
槊锋没有破开铁甲,却把他从马背上撞後一仰。
也就是李彦弼马术精熟,用膝盖夹住马腹,才没摔下去。
刚稳住身形,他回手一槊捅进对方腋窝,又抓住那人肩带,借着两马错身将屍体拖落在地。
「不要往里冲!」
「把路打开!」
陇右骑兵听见号令,开始向南侧展开。
一队人挡住牛存节,一队人冲散仍在放箭的秦军弩手,李彦弼则亲自带着百余骑迎上朱温。
朱温认的字,也认些凤翔军的装束,嗤笑道:
「李茂贞是死了吗,也敢让你这小儿辈来救人?」
李彦弼隔着二十余步啐了一口:
「我家公帅活好的,倒是你儿子的头还挂在晋阳!」
「这事我都晓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哈哈!」
这句话出口,朱温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直接抬弓便射。
李彦弼早有防备,低头伏在马颈,羽箭贴着兜鍪飞过,钉进身後胸口。
李字应旁边一歪,很快又被另一人扶住。
朱温还想再射,敬翔派来的令骑已经冒死挤进人群:
「陛下,西阵蜀军正在後退,徐使君请中军收兵,不可在原下久追!」
朱温看了看被陇右骑兵接住的王建,又看向西面。
徐怀玉、李谠的军经压到杨师厚旧阵以西,成片蜀军正沿着五丈原坡道向高处退去。
坡下到处都是丢弃的盾牌、甲械和车辆,秦军武士便是踩着这些东西不断向前,几支蜀军後队连鼓都顾不上带,正在仓促爬坡。
若继续追王建,或许能将这位许国公留下,可同样可能被陇右骑兵拖在沟间,错过压垮川军步阵的机会。
朱温只犹豫了片刻便收起弓:
「回中军。」
「让贾铎带五百弓手掩护,其余人不许再追!」
秦军的追击终於停了。
……
那边,李彦弼没有趁势纠缠。
他先带人护住王建两翼,让弓骑回射,又把散在沟间的蜀军牙骑一队队接回来,随後才向五丈原收拢。
直到双方拉开两百余步,他才拨马来到王建身旁。
王建左臂上的箭还在,甲叶下渗出的血已经淌过腰带,把半边甲裙都染红。
明明失血那麽多,他的脸上却因愤怒与剧痛涨紫,眼睛始终盯着远处姜郅倒下的地方。
「姜郅还在那里。」
李彦弼顺着他所指看了一眼。
那处早被秦军占住,哪里还能看哪个是姜郅。
「国公,救不回来了。」
王建没有回答,只抓着鞍桥又说了一遍:
「姜郅还在那里。」
李彦弼沉默片刻,从自己身边点出二十名没受伤的骑士:
「你们留在後面看着。天黑以後,若秦军没有收屍,便想办法把姜使君带回来。」
王建这才转头看他。
「你叫什麽?」
「李彦弼。」
「李茂贞的义子?」
「是。」
王建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一句谢,喉头却先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头把血吐在马鬃上,忍了许久,最後只问道:
「你家公帅呢?」
「段凝到了西面,公帅已经转兵迎战。」
「他让我告诉国公,他那里还撑,请国公只管收拢蜀军,不必回头救他。」
王建听完,竟笑了一声。
「这个龟儿子。」
笑声才出口,他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任由泪水从满是尘土的脸上流过。
姜郅死了,两千精骑只回来不到五百,原下几万蜀军也在不断後退,此战已经败了。
可李茂贞在这种时候,仍从自己身边抽出精骑来接他,还反过来让他不要相救。
我……
我王建……
无能啊!
……
陇右骑兵赶到以後,田师侃也被牙兵扶到北坡脚。
他肩伤复裂,挨过骨朵的右腿更不敢着地,索性坐在一辆翻倒的车辕上,命两名牙将收拢许州残兵,返身在坡脚列阵。
武士们把大盾一面挨着一面竖起来,又将来不及抬走的车辆推倒,勉强堵住两道沟口。
李彦弼带着尚能再战的四百余骑来回驰射,秦军每次想贴上来,都会被他们从侧面逼退。
直到这时,原下那些已经各自奔逃的蜀军才重新找到本部,弓弩手先走,伤兵与步甲居中,各军不再一股脑往坡道上挤。
阵脚总算稳住了,败势却没有因此改换。
李彦弼出阵时带了五百三十余骑,赶到战场只剩四百八十余,打到坡脚还能聚起来的又少了数十。
而一路上,蜀军丢盔弃甲,先前下原的蜀军每十人中,能够带着甲仗退回来的还不知有没有六人。
望着这些,王建忍着左臂剧痛,回头下令:
「传令田师侃,以许州兵守北坡。」
「王宗裕、王宗翰各收本部,弓弩先上原,甲兵随後,任何人不路!」
「告诉王丕,敢背敌而跑者,斩;敢抛弃袍泽的,也斩!」
「再让韦庄把褒斜道里的粮车往南撤,今夜全军退入斜谷口。」
令骑接连散去。
李彦弼护着他走上北坡时,最後一线日光正落在斜水上。
三座浮桥挤满了继续过河的秦军,徐怀玉、李谠的已经推到原下,朱温那面赤底黑龙在屍横遍野的战场中央顺风傲立。
王建知道,五丈原守不住了。
……
朱温回到车舆旁时,连跨上踏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名内侍跪在地上,用肩膀托住他的靴底,才把他送上车。
先前追击时,他右腿被一支流矢射穿护膝,箭簇虽然只入肉半寸,每迈一步仍疼心,左手虎口也在握槊时裂开,这会已经被血糊住。
到底是多年不上战场了!
可他心情极好。
车舆四周,报捷的军使几乎一个接一个。
徐怀玉已经占住蜀军在原下设置的第一道弩阵,缴获强弩六百余张。
李谠部斩断了田师侃与东川军之间的联系,逼军各自退上五丈原。
王虔裕渡河以後向北展开,重新接住了杨师厚残军。
贾铎则收拢弓弩手,把王建留在阵中的数十面全捡了回来。
最要紧的是,王建最後的搏击,以大败而告终!
他获最後的胜利!
此刻,那姜郅的屍体被送到了朱温面前,朱温俯视着这个悍将,难度:
「好生收殓,不许坏他屍首。」
「这等人,活着是大敌,可死了,也值当给一口棺材。」
朱友宁抱拳领命。
又过片刻,牛存节也从西面赶了回来。
他的兜鍪不知丢在何处,额角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血流脸都是,一进车前便咧嘴大笑:
「陛下,蜀军败了!」
「田师侃的许州兵还在守坡,其他各军已经都往原上撤。咱们若一口气追上去,今晚便能把王建赶进褒斜道!」
「杨师厚呢?」
「还活着。」
牛存节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只是他那部只剩下千百人,柴自用也受了重伤。杨师厚正在收屍,不肯来见陛下。」
朱温哼了一声:
「随他便吧。」
「今日若不是朕过河,他连自己的屍首都要留在这里。不识好歹的东西!」
牛存节脸色古怪,低头应了一声,又问是否立即攻原。
敬翔这一次抢在朱温前面开口:
「不能攻。」
「天色将暗,五丈原坡道狭窄,蜀军弩手已经在高处重新列阵。」
「我军今日强渡斜水,又接连厮杀几个时辰,各部早已混杂,此时仰攻,只会把大胜变成苦战。」
「先把西岸营垒立起来,封住北面与东面,明日再看王建是守是退。」
牛存节虽想一鼓作气,却也知道敬翔说理,便没有争辩。
朱温站在车舆上,眯眼看向五丈原。
原头的蜀军正在一面接一面後移,更多人沿坡道向南而去。
夕阳照在坡地上,将那些零散人影拖长。
数万人的败退反倒没有多少声势,後队走一步停一步,军而露在坡脊上,时而又被尘烟吞没。
再往南,许多人已经丢了队形,只沿着土道消失在了原上。
而自己的後方,秦军仍从三座浮桥上源源不断地开来。
每一队下桥的武士看见黑龙都会举起兵器高呼万岁,呼声从河畔一直传到原下,又被各处尚在厮杀的部队接过去。
「万岁!」
「陛下万岁!」
先是几百人,随後是几千人。
到最後,连正在搬运屍首和救治伤员的辅兵都停下手中事情,朝着黑龙在的方向大喊。
朱温听着这声音,胸中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气终於散开。
汴州大败、仓皇退回长安时,多少人都跑了。
此後,朱珍作乱、十王宅血仇成河,军中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摇摆。
就连他杀李唐天子、改国号那一日,殿上那些劝进的文武究竟有几分真心,朱温自己都不信。
可眼前这一仗,却将此前种种不自信,一扫而空!
王建、李茂贞合兵六七万,自川陇两面压进关中,最後仍败在他手里。
只要再赶走这两支兵马,他便能掉过头去收拾关中残局。
只要关中在手,潼关、蒲津与褒斜道皆为屏障,他这个新立的国朝就不再只是痴人的春秋大梦!
说到底,他仍是那个能带着兄弟们打胜仗的朱温。
而天下诸镇,又还有几人敢当面与他争衡?
「把车驾向前推。」
敬翔一愣:
「陛下要去哪里?」
「去前阵。」
「将士们在喊朕,朕怎能不见他们?」
「陛下身上有伤,前面流矢尚多……」
「王建都被打回原上了,还有什麽流矢?」
朱温已经将兜鍪摘下来,随手扔给一名牙兵。
兜鍪下那条皂色抹额早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鬓角。
他抬手把抹额扯掉,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一扫过往颓然!
「推过去。」
武士们不敢怠慢,喝令驭手拉动挽马。
车舆碾过满地折断的箭杆和兵器,慢慢驶向最前方。
沿途秦军看见朱温没有戴冠,手里提长槊,穿着溅满鲜血的明光甲站在车上,呼喊声比先前更加响亮。
有人跪地,有人举槊,也有人只是坐在屍体旁,用已经喊哑的嗓子一遍遍喊着陛下。
说到底,武人就信能打胜仗的皇帝!
此刻,朱温内心的兴奋和满足到了高点,一路都在向这些百战武士点头。
车舆驶过贾铎的弓弩阵时,他停下来,亲自扶起一名腿上中箭的老军。
到了牛存节所部阵前,他又让人把车上剩下的水全部分给伤兵。
那些武士因此愈发激动,有人拖着断腿也要爬到车边,摸一摸车轮上垂下来的赤色绸带,以企盼恢复和好运!
可敬翔跟在车後,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散去。
此时车舆周围已经不是排布整御营中军。
随着各部追击、回阵,车舆周围除了朱温的三百牙兵,还有徐怀玉、李谠、牛存节、贾铎各军送来的令骑和报捷武士,中间夹着大量外营武士。
所有人身上都沾着血和泥,许多人的兜鍪、罩甲早就不在,单凭衣着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军的人。
这本是大战之後免不了的混乱。
「陛下。」
敬翔赶紧追上两步:
「前面已经看过了,还是回御营吧。」
朱温回头看他,笑道:
「你今日胆子怎麽这样小?」
「朕方才亲自陷阵都无事,现在被自家几万大军簇拥着,难道反而会出事?」
「这些都是朕的郎党,肱骨!是缔造大业的根本!」
「我当以赤心待之!」
敬翔被问时无言。
他回头看了看,四面全是秦军,最近的蜀军也退到三四里外,车旁更有三百牙兵层层护持,那点不安实在说不出半点来由。
就这样,车舆又向前走了百余步,终於停在一处略高的土丘上。
这里原是蜀军一座小弩阵,地上横着几十具屍体,拒马与弩架刚被秦军拖开。
站在车上,可以越过前方人群看见整片原北战场,也能看见正在五丈原坡道上缓慢後撤的蜀军。
朱温扶着车栏,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他太累了,握槊的右手直到现在还在轻轻发抖,腿上的箭伤每跳一下,都会带来一阵细密疼痛。
可下面数千双眼睛都在看他,於是他重新站直,将那点疲态全部压了下去。
一名掌兵在身後奋力举起黑龙
东北风从斜水方向卷过战场,朝西南完全展开,黑色龙纹被夕阳照染光辉。
朱温忽然想起自己下令渡河前看到的那阵风。
当时中军文武争论不休,他心里也有过迟疑,直到大向西南,才认定胜风已经来了。
而现在看来,天果然在示意自己!
这一刻,激烈昂扬中,朱温拔出腰间横刀,高高指向五丈原,怒吼:
「万胜!」
第一声出口,车下武士举起兵器:
「万胜!」
四面响起更大的欢呼。
朱温还要再喊。
就在这时,他身後传来了一阵极近的弓弦震响。
不是一声。
是至少五把以上的弓几乎在同一瞬间松弦,弦声太近,又彼此同一,此刻竟有裂帛之声!
敬翔只来抬头。
八支羽箭从车舆後方的人群上掠过,相距不过二三十步,平直射向朱温的後背。
第一支箭撞在右肩披膊上,箭簇擦着铁片向外弹开。第二、三支射中背甲,巨大的力道将甲叶撞时向内凹陷,箭杆震颤不休。第四、第五支从腰侧扎入外层皮甲,最终都被里面那件细密锁子甲咬住,只留下不足半寸的箭尖。第六支嵌进左侧护膊,第七支钉在後腰,也被锁子甲挡住。
只有第八支箭却比其他箭矢略高。
朱温刚刚举刀,头颈随之向後仰起,原本被顿项遮住的那一小片脖颈就这样露了出来。
箭簇从左後方扎进去,切开皮肉,又从喉结右侧穿出小半截。
朱温手里的横刀就这样停在半空。
他的嘴张了一下,似乎还想把没喊完的话喊出来,可被箭簇割开的气管里只冒出一股带着血沫的气,连一个字都没能发出。
下一瞬,他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翻过车栏,一头栽进车前那片被鲜血浇灌、践踏的血泥里。
朱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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