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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一思想後,王建和李茂贞随即便开始具体调度。山行章的一万二千前军不再东进,退到五丈原东面三处坡口。
不仅原先拆掉的木栅要重新立满,还要再加固一圈车墙。
以辎重车横在坡上,车轮埋入土中,车辕朝外,再用铁链和粗索连成一道矮墙。
张造将东川军分为两部,五千人留在原东,为山行章支援,三千人赶赴渭水,沿南岸布置弩床。
而剩下尚未出谷的军士,则直接归任从海调度,护送粮队。
王宗裕与田师侃各领本部驻在原上,作为中军。
姜郅所率两千许州精骑作为全军总预备,马不卸鞍,甲不离身,任何一面告急,都由他先行接应。
至於李茂贞这边,他把本军八千人分成四部。
李彦弼、李彦琦各领两千人,分别守上下两座主渡口;李周彝领一千人巡视取水道路;李继陟、李继钦带余部居中,随时支援。
秦州军李茂庄守石头河口,成州胡敬璋、杨崇本守西面浅滩,渭州王万弘则沿北岸布置游骑。
那些党项、吐蕃、吐谷浑部众最适合骑马远探,於是全部被分到北岸与西面。
每个部落出一半骑士巡哨,另一半留营休息,日夜轮换。
谁哨得敌情,可以先得赏钱;若捉到活口,再按军职高低另赏牛羊。
在场的细封苦啮听完通译,皱眉问道:
「若在北岸遇到村庄,粮和牲畜可不可以拿?」
李茂贞看了他一眼:
「不可以。」
细封苦啮不满:
「可北岸都是朱温的地盘。」
旁边,王建淡淡说:
「此战过後,缴获山积,有什麽不能满足你们的?还要抢穷老百姓?」
「要晓得,你们这会挂的是大明旗帜,把名声搞臭了,以後关中怎麽治?」
细封苦啮还想争辩,李茂贞已经冷下脸:
「你若觉得没有好处,现在便带部众回河州。我不拦你,只是朝廷给你们部落的绢帛、盐茶,从此也不用再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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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封苦啮听懂以後,立刻不说话了。
这些部落肯跋涉千里前来,当然不只是为了李茂贞的情面。
陇右缺盐、缺茶,也缺中原绢帛,许多酋帅出兵以前已经从李茂贞手里领过一批,後面还等着大明朝廷封官赐物。
真在此时离军,先不说能不能安然走回去,日後得罪了大明,商路和赏赐也都断了。
如此,细封苦啮等酋帅也只能悻悻。
……
军令一旦定下,众将便陆续出帐。
王建最後叫住李茂贞:
「岐国公,渭水交给你,便等於把全军性命交给你了。」
李茂贞整理了一下腰间革带:
「许国公放心。」
「我李茂贞,此前丢了凤翔已是奇耻大辱,那就不会再丢渭水!」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王建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李茂贞去年被朱温击败,丢掉经营多年的凤翔,带残部退入秦陇。
如今重新回到关中,眼前的山川道路全是旧日面貌,可凤翔人物早被朱温清洗一空,物是人非!
所以,这一战对王建而言,是保住在新朝的地位,可对李茂贞而言,却又多一层雪耻的意思。
王建伸出手,李茂贞也伸手。
两位大明国公重重一握,随即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
午时以前,北岸的一千余骑开始後撤驮马与多余军资。
浮桥只有一座,桥面又窄,一次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为免早晨那样再次堵塞,李彦弼让各部把马匹编成百骑一队,每队相隔半刻钟上桥。
伤马先走,驮马其次,最後才是能战的骑士。
工营兵则在浮桥上游另拉了两道粗索。
若敌军突然冲来,南岸武士只要砍断连接木筏的绳结,整座浮桥便会顺流散开,不至於被秦军趁势冲过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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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也并没有完全放弃。
王万弘带三百渭州骑兵守在桥头以北的一座土丘上,又让人在丘下挖了一道半人深的壕沟。
挖出的黄土装进麻袋,垒在外侧,刚好可以供弓手藏身。
另有七百党项、吐蕃骑士散在上下游,游弋於武功方向的道路。
至於南岸则完全换了模样。
东川弩手抵达以後,先把八架床弩推上河堤。
床弩没有直接对准北岸,而是斜指上下游浅滩,这样敌军无论从哪处下水,侧面都会暴露在弩矢之下。
每架弩旁放着二十支长矢,箭簇有四棱,也有专门射马的月牙形,绞轴外涂满油脂,四名弩手轮流扳动,另有两人专门观察河面。
这就是川军的重器,床子弩!
……
李茂贞到河边时,弩军正在试射。
一支长矢破空而出,越过河面,直接扎入北岸湿土,只剩一截尾羽露在外面。
李彦弼看了距离,高兴道:
「若敌骑走到北岸,这个位置正好能射到。」
可张造派来的弩军都将孙密却摇头:
「今日顺风。若明日风从西面来,射程至少要短二十步,所以稳妥起见,还是要再往前推。」
李彦弼看了一眼前头:
「再往前便到堤外了。」
孙密用脚踩了踩河堤:
「可以挖弩台。」
「向前夯出一段土台,下面打木桩,这样不仅有了望台,还能架设床弩!」
李彦弼没有因他是川军便轻慢此建议,立即从本部拨出五百人帮着运土。
床弩安置妥当以後,李茂贞又让人把附近几个渡户和老渔人带来,逐一询问渭水深浅。
这些百姓早被数万大军吓得不敢出门,被牙骑带到河堤时,一个个跪在泥里,只说什麽都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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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贞直接让人拿来五匹绢、两斗粟米,摆在他们面前:
「我问,你们答,答得好的……」
说着,李茂贞踢了踢这些财货,笑道:
「这些就是他的!」
这些百姓不敢吱声,只偷瞄地上的财货。
「这段河哪里能走马?平日涨潮的时间是什麽情况?」
几个渡户彼此看了一阵,年纪最大的老汉才壮着胆子站起来,指着下游一处长满芦苇的河湾:
「军耶,那边看着水宽,其实河底有一道沙脊。」
「平日水小时,牲口能踩过去。只是沙脊两头各有深坑,不熟路的人,走偏几步便会连人带马陷进去。」
「离这里多远?」
「约莫七八里。」
李茂贞当即让李彦琦带五十骑跟老汉去看。
众人到了河湾,先用长竹竿探水,又牵两匹驮马试路,果然找到一条只能容三五骑并行的暗浅滩。
李彦琦直接调拨了两百弓手埋伏在芦苇後。
若夜里有人偷渡,直接就给他们来个狠的!
因献得此情报,老汉独得五匹绢,剩下的那几名渡户也没有白来,也分了粟米。
李茂贞为他们着想,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木牌,准许家眷迁到陇右军营後暂避,免得两军交战时被游骑掳去。
这件事很快传到附近村社。
下午又有两个百姓主动来报,说上游旧渡口旁有一条废弃灌渠,可以从河边一直通到原北。李周彝带人简单疏通後,取水队一下就少走了两里路。
其实这就是守河的关键,即必须和本地户们搞好关系。
因为河水是有特殊性的,平日是一个摸样,可涨水的时候,又是另外一个摸样。
这些东西不是临时驻军能晓得的,只有世代住在河边的人才门清。
千万别小瞧这个,日後多少英雄好汉就死在水情不熟?多少盖世英雄绝路仿徨,却又柳暗花明?
这也是李茂贞不准番骑劫掠渭水北岸的原因。
除了王建说的那些可以明面上说的,还有李茂贞的基本盘八千兵,几乎都是凤翔府人,这里劫掠,谁晓得弄成个什麽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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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除了以上两点,第三点就是这了,毕竟你把人都劫掠光了,谁提供这些情报?
……
到了未时,渭水南岸已经立起两座巨大的桥头营。
营外皆挖壕,壕後排列拒马,营门朝东,可以直接出营布阵。
另外,取水段也被重新规划好了。
川军一道、陇右军一道,牲畜则一律赶到下游。
第一批来取水的就是山行章前军。
其军辖下的两千多名挑夫从原东下来,每两人抬一只大木桶。
走到河边时,前面正有成州军的战马饮水,按过去的规矩,双方少不得争吵,可李周彝直接让成州骑兵把马牵到下游,给挑水队让出上段河岸。
有成州武士不满,嘟囔道:
「这来回跑哪里不麻烦?」
李周彝听见,抬鞭指着他:
「哪那般废话?难道让下面的人吃马屎马尿,最後弄得人家急了,非给你一刀?」
那武士被骂得不敢再说,只能牵马往下走。
挑夫们装满木桶以後,沿路返回五丈原。
到傍晚时,原上各营第一次都领到了定数的清水。
也不算多充足,每名武士除了煮饭,只能再分到一囊水,可至少有了秩序。
……
王建也没有在中军等消息。
他带王宗裕、田师侃走遍五丈原东面的坡口,一处一处看山行章如何设防。
最北面的坡道最宽,原本可以走两辆牛车,如今被横置的辎重车堵去大半,只留下供己方出入的窄口。
车後排列三层排槊手,第一层跪地,第二层半蹲,第三层站立,长槊从车轮和车辕之间伸出去,远远看去如一片贴地生长的胡杨林。
弩手藏在更高处,箭车停在土坎後面,可直接补充前线。
最南面的坡道靠近斜谷,路虽窄,林木却多。
王建担心朱温军借林木遮掩,命人把坡下百步以内的树全部砍倒,作为军砦和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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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行章这会也行军走了过来,陪王建一并巡查了下阵地後,也颇为满意。
忽然,他小声问王建:
「国公,若敌军只来少量部队,末将总能下去打一打吧?」
「能。」
王建笑道:
「只要不追出三里就行!」
「若敌军败得厉害呢?」
「越是败得厉害,越不许追。」
王建看着他:
「朱温最会装败诱敌,你莫拿自家兄弟性命开玩笑!」
「不要急,你这仗只要稳住,你还怕没有封侯吗?」
果然,这句话直接点中了山行章最深的动机,是的,他就是要封侯的!
那年开国封赏功勳公侯,他们西川就只有王建一人吃饱了,可他们这些人还饿着呢!
山行章看了看笃定的王建,咧了咧嘴:
「行,末将就听国公的。」
……
入夜後,原上与河岸同时点起营火。
五丈原的火堆最密,一层压一层铺满上下;渭水南岸的火堆则拉成一条长线,与北岸的几十堆营火遥遥相对。
许多川军这会已经累趴了。
早晨,他们已经背着行囊走出五里,下午又被叫回来挖壕,所以吃过晚饭便倒在帐内睡着。
陇右军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日里牵马过桥、撤马回营,又要沿河巡哨,不少人也是袜子都没脱,裹着睡帐就打起鼾来。
可王建和李茂贞都还没休息。
他们一个刚刚巡视完阵地,一个刚从北岸返回,屁股没坐下,便先确定今日的夜间号令。
这个夜号是要两边互通的,不然晚上通讯是会死人的。
全部商定以後,已近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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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王建准备入睡,帐外忽然有亲骑来报,说盩厔方向的道路上,出现大队火光,绵延十余里,正在向盩厔移动。
王建马上就问:
「是朱温中军?」
「尚不能确定。哨骑只说军马极众,至於是哪部,夜间看不得旗帜,无从得知。」
王建随即披衣,建走出大帐,站在原头向东望去。
远处夜色里,依旧一面漆黑,并不能看见任何火光。
但他晓得,这势必是朱温的主力已抵达盩厔了。
他们比原先预计的还要快一日!
这一夜,五丈原上火把通明,火堆就没熄过。
……
八月二十四上午,又一批从斜谷运出的军粮抵达。
粮食不多,只有三千余石,却足以让川军再支撑两三日。
王建当场拿出一千石送往北营,李茂贞也从牛羊群中拨了百头羊给川军。
八月二十五中午,北岸游骑又送回消息。
华温琪、王晏球所率秦军已经过了兴平,前锋距离武功不到一日路程,兵马一路铺开,正在收拢沿途粮食、牲畜和百姓。
而落在渭水北岸,秦军斥候开始出现。
随即,陇右军的哨骑便开始与这些秦军斥候捉对厮杀。
随着消息不断送入後方,王、李二人晓得李唐宾已经和华温琪、王晏球合军了,如今正逼近五丈原。
到了下午,渭水北岸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大片烟尘。
起初只是细细一线,片刻後,烟尘越来越高,连渭水北岸都被遮住。
秦军游骑先抵达,很快就被陇右骑军给赶了回去。
於是,沿着渭水,随处可见双方的骑士来回驰骋,互相叫骂。
可当日,李唐宾的主力兵没有出现在渭水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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