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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不到两个时辰,李克用果然送了囊鹿血,让缇骑送给朱友裕补身体。於是,事情就这样败露。
等缇骑们在驿馆看到被扒光的河东武士,再看早就没了人影的宣武军武士们,马上就回奔狼孟原,禀告李克用。
李克用正在听长安急报,在听到李唐宗室尽灭,天子被弑,朱温称帝时,早就已血气翻滚。
然後,他就听到朱友裕跑了!
李克用盛怒之下,当即下令封锁诸渡,悬赏缉拿。
活捉朱友裕者,赏绢一千匹;献其首级者,赏绢五百匹;沿途州县敢有窝藏者,同罪。
当天,数百名游骑连夜从晋阳出发,先占南面驿道,又将朱友裕画像发往汾州、晋州、隰州和蒲州。
李克用要拿朱友裕祭军!
朱友裕是在第二日清晨看见他的海捕文书的。
文书贴在祁县西面一处村口,画像自然不像他,可上面有两处他的特徵,一个是额前突出的蒜头发,一个是左眉尾那道他小时候摔马留下的细疤。
焦七混进村里买饼,一眼看见,连东西都没有敢买便退了回来,焦急道
「郎君,李克用发了重赏。」
「活的给千匹绢,死的给五百朱友裕正在溪边给战马饮水,闻言笑道:「我朱友裕还挺值钱!晋王是对我青睐有加啊!」
嘴上虽然这样说,朱友裕还是拿短刀割掉了额前蒜头发,带着人赶紧走了。
之後,众人不再进村,只从无人耕种的山坡间穿行,饿了便吃随身带着的硬饼,渴了就找溪水0
到了第二日夜里,他们终於到了雀鼠谷口,而此时的十七名随从只剩下十二人。
其余五人都是在过文水时撞上河东巡骑,为了替前队引开追兵,向东去了,此後再没有回来。
此时,朱友裕等人意识到了不好,不管後队生死如何,他们行踪都暴露了,於是他们不等後面的同伴,决定连夜就过雀鼠谷道。
雀鼠谷道路狭窄,两边山势陡峭,谷底有水,夜里又起了薄雾。
一行人走到最窄处时,前方忽然亮起几十支火把,不断有人从两侧冲出,後方也传来马蹄。
很明显,这里的河东军提前埋伏到了这里。
这就是不熟悉地情,人家地头蛇走小路都能走到你前头!
此时,朱友裕依旧没有慌乱,立刻命前队下马,以弓箭封住正面,後队则刺了两匹马,让它们倒冲後面的追兵!
双方在黑暗中只厮杀了不到半刻。
河东巡骑人多,却怕误伤自己人,不敢胡乱放箭。
朱友裕等人则是靠着武勇,硬从正面冲了出去,只是随行十二人又折了三人,焦七也被一支箭射穿了左腿。
焦七趴在马背上,鲜血顺着鞍鞯,滚滚滴落。
「郎君,把我留下。」
「闭嘴。」
「带着我,谁都走不了。」
「我说闭嘴!」
朱友裕亲手替他折断箭杆,又用绳子把他的身体绑在鞍上。
其余人都知道这样会拖慢速度,却没有一个人再劝。
他们随朱友裕这麽久,早就深深佩服这位郎君!他们愿意拿命护送他,返回长安。
而同样的,也正是他们这样佩服朱友裕的为人,所以他更不会将跟随多年的亲随丢在山沟里。
天亮以前,剩下九骑钻进霍山南麓。
焦七已经开始发热,箭伤周围肿得发亮,再找不到地方休息,人便撑不过这一日。
众人沿山道寻找许久,终干在一片松林後看见一处灰墙佛寺。
寺名净业寺,不是什麽香火鼎盛的大寺,只前後三座院落,养着三十多名僧人,另有十几户替寺中耕作的庄户。
门前两株老槐已经枯死一株,山门上的金漆也剥落大半,可寺墙修得很高,後院还有一座明显是藏粮的石窖,整体倒像是一处坞壁了!
朱友裕让其他人藏在林中,自己只带两人去叩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沙弥,看见三人带刀,吓得便要关门。
朱友裕先把短刀连鞘放在地上,又解下腰间钱袋递过去:「我们是过路客,有一名同伴中了箭。请寺里给一间屋子,再找些热水、草药,天黑便走。」
钱袋里有两锭银铤和十几枚金叶,这是寻常小寺庙一年也未必能见到的大钱!
沙弥不敢做主,很快叫来知客僧。
知客僧四十来岁,肩宽手粗,看样子不像从小出家的人。
他先问箭伤从何而来,朱友裕只说遇见盗匪,便又加了一锭银铤。
知客僧看着银子,最後合掌,笑眯眯道:「佛门虽是清净地,也不能见死不救。诸位从後门进,莫惊了前院香客。」
九个人就这样进了寺。
焦七被安置在後院柴房,寺僧用烧过的刀割开伤口,取出残余箭簇,又敷上了些捣碎的金疮药5
朱友裕等人两日没有吃过热食,每人分到一大碗粟米粥和两块豆腐,很快便吃得碗底乾净。
朱友裕心里想着,总算寻了处落脚,日後有机会,要好好报答这寺庙。
老住持是在午後过来的。
他法号明济,五十多岁,眉毛已经全白,可依旧雄壮。
据知客僧说,明济年轻时也在军中待过,後来厌倦杀伐,才到霍山出家。
明济进柴房以後,先看焦七伤势,又逐一打量众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朱友裕脸上。
「施主贵姓?」
「姓刘。」
「从哪里来?」
「太原。」
「去哪里?」
「蒲州投亲。」
明济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什麽都没信,只是忽然说了句:「山外到处在拿朱温的儿子,施主可曾听说?」
柴房里的宣武武士同时握住藏在衣下的刀。
朱友裕神色不变:「嗯,路上看见海捕文书了。听说活人值一千匹绢,人头也能拿五百。」
「施主不动心?」
「这钱我是不敢的,毕竟这世道谁说得清呢?今日挂着李家旗,明日没准就挂朱家旗了。」
「住持,你说对吗?」
明济笑了笑,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随後便离开了。
焦七伤势太重,众人原本准备黄昏离开,寺外却在这时下起大雨。
山雨来得很急,豆大雨点先砸在瓦上,片刻便连成一片。
山道很快流满泥水,马匹站在後院棚中不断甩头,这样的天气若强行上路,焦七多半撑不到山下。
朱友裕无奈,只得决定再留一夜。
他让众人轮流守门,兵器都放在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入夜以後,寺里还来了热水和斋菜。
朱友裕让兄弟们先吃,自己亲自给焦七喂饭。
焦七虚弱地问了一句:「郎君,等回了长安,你会领兵吗?」
「应该吧!时局如此,总要为父亲分忧的。」
「太尉会让郎君领多少?」
朱友裕摇头,不晓得焦七这个时候还问这个是什麽意思,但还是说道:「父亲眼下处处用兵,估计也没多少闲兵分给我!」
焦七笑了两声,牵动伤口,又疼得直吸气:「小人总觉得,太尉那些儿子里,数郎君最像个做主公的。」
朱友裕拿布替他擦去额上汗水:「少说这些没用的话。睡一觉,明早咱们继续走。」
「郎君,咱们真的能回去吗?」
「能。」
朱友裕的回答,斩钉截铁!
可就在一墙之隔的禅房里,明济和尚却走进了一处暗堂,这里被布置成了一处灵堂。
堂上赫然供着「天补均平大将军王仙芝」、「大齐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讳黄巢之神位」。
原来,明济和尚竟然是当年王仙芝手下的豪帅,在当年昆明池一战中,他侥幸逃了出来,走投无路被这里的老和尚收留剃度。
堂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两座神位前各燃着一支粗蜡。
烛火摇曳,将明济的影子投在後墙上,半佛半魔。
知客僧跟着进来,随手合上暗门,低声道:「师兄,确认了?」
「嗯,形貌也像那朱温狗獠!」
知客僧闻言,眼中慢慢露出凶光:「那就拿了这小畜生,直接弄死,祭奠黄王,再拿小畜生的人头去领五百绢,将後山的田也都买了。」
净业寺虽是方外之地,可又怎逃得了这滚滚红尘?
这些年河中、河东连番征战,便是如净业寺也是要上缴一半粮食的,剩下的要养一众僧众,也是捉襟见肘。
所以这朱友裕落在他们手上,真是佛祖显灵。
既报了血仇,又改善了生活。
此时,堂下坐着六名僧人。
这些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余岁,头上虽都剃得乾净,手上却满是老茧,有两人脸颊还留着箭疤。
而他们和明济一样,都是当年从黄巢军里逃出来的老卒。
说来,真正覆灭大齐的,是李克用和赵怀安,但论血仇,却当属朱温。
且不说当年朱温叛变使得大业倾覆,就是後来朱温在中原绞杀黄巢余部,那真是手段残忍。
为了军功,也为了向唐廷表示忠顺,多少已经放下兵刃、准备回乡种田的老兄弟都被朱温拿了砍了头。
你说明济和尚这些人如何不恨?可恨这东西也怪,那就是随着时间就会慢慢变淡。
十年风雨沧桑,天下纷乱不休,当年那些叱吒风云的豪帅死的死、散的散,多少皇图霸业,爱恨情仇,早就雨打风吹去了。
而他们这些人也换上僧衣,躲进霍山,本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
可偏偏,朱温的儿子就这样撞进了他们的生活!
有时候,他们不清楚,这是佛祖的安排,还是对他们的考验。
堂里,一个早在佛法中消磨了戾气的老僧,抬眼看着神位,忽然道:「他是朱温的儿子,不是朱温。」
但旁边的知客僧冷笑:「父债子偿,有何不对?」
「若这样说,黄王当年杀的人也不少,那些人的儿孙来寻咱们,又该如何?」
「那就把头给他们!」
知客僧猛然转身:「你忘了大齐那些弟兄怎麽死的?忘了朱温如何背主求荣,带着官军回头杀咱们?」
「当年在汴州城外,八千多老弱向宣武军请降,是谁下令尽数斩首?那些人里没有你同乡,没有你兄弟?」
老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低下头,不说话了。
明济从始至终没有参与争论。
他只是看着王仙芝与黄巢的神位,许久以後,才伸出残缺的右手,将供案上的长明灯拨亮了一些,喃喃道:「佛经上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话,我以前不信。」
「黄王兵败以後,我一路逃到霍山,亲眼看见忠义之人死在路边,背主卖友之徒却高官厚禄。」
「我问过先师,天下若真有因果,为什麽好人死,恶人活?」
「先师说,果报未必落在当世。」
明济转过身,神色平静:「如今朱温背主以後,手握两京,称雄称霸,风光得很。咱们这些被他害过的人,却只能躲在山寺里,假装忘了前尘。」
「可偏偏就在今日,他儿子便送到了咱们面前。」
「这不是果报,什麽才是果报?」
最後那名尚有迟疑的老僧艰难道:「佛门清净地,真要杀人?」
明济看了他一眼:「当年我剃度,不是因为真的放下了刀,只是唯有佛祖能庇护我。」
「但天大地大,今日,那朱友裕偏偏进了我们这,这难道不是佛祖的意思吗?」
「诸位若已经放下,今晚便回自己禅房念经,我也绝不怪罪。」
「可若还记得大齐那些死去的弟兄,就留下来。」
暗堂里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一个人起身。
明济点了点头:「他们一共九人,个个有兵刃,硬打要死不少人。」
「先把後院马匹牵走,再把通往前院的门门死。亥时以後,借送药进去的机会,先杀伤号。」
「不留活口!」
「就取朱友裕人头,祭奠黄王!」
外面的雨一直没有停。
到了亥时,瓦沟里的积水已经连成水帘,院中几处低洼全被淹没。
朱友裕靠在柴房门旁,横刀搁在膝上,仍未入睡。
另外八名武士分成两班,四人在屋中休息,四人守着门窗。
他们虽然暂时住进了寺庙,却没有真正放松。
尤其是午後见过明济以後,朱友裕心里便始终有些不安。
那老和尚问得太直接了,也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明白自己的身份。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不是担心焦七的身体,他早就带人走了。
朱友裕左思右想,还是心绪难宁,终於开口:「朱成。」
守在窗边的朱成立即过来:「郎君。」
「去看看马。」
朱成应了一声,刚要把柴门拉开一条缝,外面便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施主,伤者该换药了。」
是白日那个知客僧的声音。
朱成没有立即开门,隔着门板道:「麻烦将药留下,我们自己换就行。」
知客僧道:「箭伤已经化脓,要先用药酒洗净。若只是往外敷药,怕熬不过今晚。」
此时,床榻上的焦七已经烧得神志模糊,嘴里不时发出低低呻吟。
朱友裕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站起身:「开门吧。」
朱成将门闩缓缓拉开。
门外果然只有知客僧和白日开门的年轻沙弥。
知客僧手里捧着一只陶盆,沙弥则提着药箱,两人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穿过人群,知客僧走到床榻旁,把陶盆放在地上,伸手去解焦七腿上的布条。
那名年轻沙弥则跪在旁边,打开药箱。
箱盖开启的一瞬间,朱友裕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生石灰气味。
「拿下他们!」
他话音才起,年轻沙弥已经双手抓住药箱,猛地朝朱友裕等人扬起。
只见,一阵白灰飞扬,屋中众人眼前顿时一白。
与此同时,知客僧从袖子里抽出短刀,反手刺向焦七咽喉。
焦七正在高热中,根本无力躲闪。
可刀尖距离他的脖子还剩半尺,朱友裕已经扑来,一脚踢中知客僧手腕。
短刀旋转着飞了出去。
朱友裕用膝盖将知客僧压在地上,拳头接连砸下。
只三拳,知客僧鼻梁便被打断,满脸都是鲜血。
那沙弥想往外逃,却被朱成一刀砍在後背。
几乎就在同一刻,寺中大钟响了。
「当!」
沉闷钟声压过漫天雨响,在霍山山谷间传出很远。
柴房四面立刻亮起火把。
原本一片漆黑的回廊後,出现数十名手持弓箭、木棍、猎叉的僧人和庄户。
还有人将一捆捆浸湿的柴草堵在窗下,点火以後,不断向屋中扇入浓烟。
朱友裕一把提起知客僧,将横刀压在他脖子上,朝外面怒吼:「老和尚,我给你金银,求你救人,未曾害寺中一草一木,为何如此?」
院内,雨下,明济举着一把陌刀,站在众人最前:「因为你姓朱。」
「姓朱又如何?」
「你父亲是朱温。」
朱友裕忽然看见对面人群最後两人,各捧着一个神位牌子,在见到上面的神名後,顿时明白了一切。
「大齐的余孽?」
明济脸颊抽动了一下:「余孽?你父亲当年也曾呼大齐万岁。」
「他受黄王厚恩,先叛黄王,後带兵屠杀旧部。今日佛祖将你送来,正是让朱温尝尝失子之痛。」
朱友裕冷声道:「我父亲与你们之间的仇,我不辩解。」
「可屋里这些兄弟与你们无仇。放他们走,我留下。」
焦七躺在榻上,闻言挣扎着骂道:「郎君,不能————」
明济却摇头:「再说无意,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话落,明济抬起陌刀,向前一挥。
廊下弓手同时放箭。
朱友裕立刻把知客僧推到门前,十几支箭噼里啪啦射来,大半钉在门板与土墙上,另有两箭射中知客僧胸前。
知客僧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头便垂了下去。
「冲出去!」
朱友裕拔刀大喊。
柴房里的宣武武士用木案挡在前面,撞开门板,迎着箭矢冲进雨中。
守在外面的寺僧没有料到他们敢主动反击,前排顿时被撞倒数人。
焦七被两名武士连人带褥抬起,紧跟在後面。
院中满是泥水。
火把在暴雨中不断摇晃,刀光、木棍与人影挤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
朱友裕冲在最前,横刀先劈开一柄猎叉,又顺势划过持叉僧人的咽喉。
鲜血刚喷出来,便被雨水冲到青砖上。
一名庄户从侧面扑来,手里举着劈柴斧。
朱友裕侧身避过,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肩往前一撞,便将人顶进墙角,随後一刀刺入胸口。
他的武艺在李克用面前都得过赞许,这些僧人与庄户虽然人多,仓促间根本挡不住。
九名宣武武士结成一团,硬是从柴房杀到了马棚。
可马棚里已经空了,二十多匹战马全被牵走。
朱成看见以後,脸色顿时白了:「郎君,马没了!」
「翻後墙!」
朱友裕立即改令。
後院西南角有一棵老槐,树干贴近寺墙,只要爬上去,便能借树枝翻出去。
两名武士先把焦七抬到树下。
可还没来得及往上送,墙头忽然探出几名弓手,箭矢迎面射下。
一名宣武武士咽喉中箭,仰面倒进泥水,另一人胸口连中两箭,仍死死托着焦七,直到第三箭射入眼窝才松开手。
焦七从褥子上滚落,伤腿撞在地上,看着死去的兄弟们,恸哭!
朱友裕抢过地上一面木盾,挡住墙头箭矢,朝剩下的人喊道:「你们先上!」
「郎君先走!」
「少废话!」
朱友裕抬盾护在树下,让朱成等人踩着他的肩膀往墙上攀。
两个亲随成功翻过後墙。
第三个人刚爬到一半,寺中大门方向却又冲来十几名庄户,他们没有靠近,只把点燃的柴捆投向槐树。
湿木一时烧不起来,浓烟却越发呛人。
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随後,一颗头颅被人从墙外扔了回来,正是方才翻出去的朱成。
净业寺外还有埋伏。
绝路中的朱友裕不甘心,大喊:「退到石窖!」
剩余六人带着焦七等人连奔後院粮窖。
可他们刚退到窖门前,身後便传来急促脚步。
只见明济已经脱掉袈裟,穿着当年的皮甲,手持陌刀,直奔而来!哪里还有佛门中人的样子?
风雨中,明济须发皆张,大吼:「朱家小儿!」
「你父亲背叛黄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朱友裕没有回答。
他将木盾扔在地上,从死去的亲随手中各拿一条铁鞭,持架横鞭,站在兄弟们前!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下颌往下流。
他的左肩已经中了一箭,右侧大腿也被猎叉划开,可持鞭如幼虎,少年意气。
他对走来的明济,怒吼:「老狗!我只後悔一件事。」
「什麽?」
「後悔还曾想报答你们!」
明济一愣,但还是持陌刀冲来。
最後一场厮杀持续得并不长。
朱友裕的确勇猛,双鞭硬是打得六七个庄客瘫倒。
最先靠近他的庄客持一柄长叉,本想借兵器长,将朱友裕逼在窖门前,谁知叉头才递出去,朱友裕左手荡开叉杆,右手铁鞭随即横扫,重重抽在此人面门上。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庄客的鼻梁、牙齿与颧骨一起塌了下去,整张脸像被人从中间砸烂,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进泥水。
第二个人趁机从侧面扑上,手里举着一柄木棍。
朱友裕没有躲,任木棍砸在左肩,手中铁鞭反而从下往上撩起,正中对方下颌。
那庄客双脚当场离地,後脑撞在地上,人都打挺了。
剩下的人看到这般惨状,一时都不敢近前。
朱友裕却没有停。
他趁对面畏缩,主动向前踏出两步,双鞭一左一右,逼得前面数人连连後退。
「来啊!」
「不是要报仇吗?」
「你们大齐的豪杰,就这点本事?」
此刻的朱友裕已经浑身是血。
左肩那支箭随着动作不断晃动,右腿伤口也在向外冒血,可他胸中那股悍勇却彻底被逼了出来。
他在朱温面前向来恭谨,在李克用帐中也始终收着性子,直到今日身陷绝境,才第一次真正显出他的凶悍。
明济看着倒在地上的庄客,眼中恨意越发浓烈:「围住他!」
「他流了这麽多血,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提醒了周围僧人。
他们不再一窝蜂往前冲,而是三人一组,以木盾、长叉堵住窖门,後面的人则捡起地上的弓箭,不断寻找放箭的机会。
朱友裕身後还剩五名亲随。
一人护着焦七,另外四人各持刀槊,与他并肩站在窖门前。
有人哭喊:「郎君,今日怕真走不了了。」
「怕吗?」
「怕个鸟!」
武士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跟郎君死在一处,也不亏!」
朱友裕没有再说话,只把左手铁鞭在右臂上敲了一下。
其余武士也各自举起兵器。
下一刻,明济身後的弓手再次放箭。
窖门太窄,众人无处可避,只能彼此挤着,用屍体和木盾遮挡。
一名亲随面门中箭,当场仰倒;另一人腹部被箭射穿,却没有退,反而大吼着冲出去,一刀砍翻对面弓手。
随後,几柄长叉一齐刺入他的身体。
那武士仍不肯松刀,用最後一点气力抱住三根叉杆,朝身後喊道:「郎君,杀!」
朱友裕猛然冲出。
左鞭荡开一柄长叉,右鞭砸碎木盾,紧接着整个人撞进对方阵中。
庄客们原本是依仗长兵器堵路,一旦被他贴到身前,手里的长叉和木棍反倒施展不开。
双鞭上下翻飞,先打断一人手臂,又砸塌另一人的胸骨。
剩下的也紧跟着杀出,窖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明济就在这时动了。
他双手举起陌刀,没有去斩朱友裕,而是从侧面一刀劈向个宣武军。
陌刀借着腰背之力落下,先砍断宣武军手中的横刀,又沿着右肩斜劈入胸。
刀锋卡在肋骨之间,明济抬脚踩住屍体,双手用力向後一拔,大片鲜血随刀刃泼出。
「大郎————」
那伴当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便扑倒在地。
朱友裕回头看见,眼睛瞬间红了。
「老狗!」
他踩过一具屍体,双鞭直奔明济。
明济横刀格挡,左鞭砸在陌刀刀背上,震得他两臂发麻;右鞭紧跟着从下面抽来,打中明济左侧膝盖。
明济腿一软,险些跪倒。
朱友裕正要补上一鞭,侧後方忽然有一柄猎叉刺来。
他听到风声,向前急跨一步,叉头仍划开背甲,在腰间留下一道血口。
朱友裕反手一鞭,打断了持叉僧人的手腕。
可就是这一耽搁,明济已经重新站稳。
陌刀横扫而来。
朱友裕竖起双鞭架住刀锋,金铁碰撞,火星在雨幕中进开。
两人同时用力。
明济年轻时也是王仙芝帐下一名悍将,虽然年老,膂力仍在,双手握着长柄,不断将刀刃向下压。
朱友裕双臂微微发抖,脚下却一步未退。
「你父背恩忘义,今日你替他偿命!」
朱友裕咬牙道:「费什麽话!」
说完,朱友裕鞭骤然向外一分,将陌刀打掉,右脚随即踹中明济胸口。
明济到底气力不够了,拿不住陌刀,接连向後退数步,撞翻身後两名僧人。
朱友裕扑上去,右鞭当头砸下。
这一鞭若是落中,明济的脑袋便要当场开裂。
可就在铁鞭距离明济额头只剩半尺时,朱友裕的右腿忽然被人死死抱住。
那是一个方才被他砸断肩骨的庄客。
此人满嘴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却用仅剩的右手抱住朱友裕脚踝。
朱友裕被这一拉,周围的僧人已经一齐扑来。
一根木棍砸中朱友裕後背。
另一柄铁叉从正面刺入他的左侧小腹。
朱友裕一鞭打断叉杆,还想向前,却又有两柄猎叉分别扎进肩窝和大腿。
几名庄客同时用力,终於将他压得半跪在地。
「郎君!」
窖门边的焦七看见这一幕,发疯一般往外爬。
他伤腿拖在身後,爬过的地方全是鲜血。
最後两名亲随想来救人,也被十几名僧人与庄客围住,乱棍打倒。
朱友裕仍没有松开铁鞭。
他半跪在雨中,身上扎着三截兵器,左手忽然抓住面前叉杆,将一名庄客拽到身前,右鞭重重砸在对方天灵盖上。
那庄客头骨凹陷,七窍流血,直接跪倒在他面前。
其余人见状,又惊得向後退去。
朱友裕用铁鞭撑着地,竟还想站起来。
只是他失血太多了。
双腿才刚刚发力,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身体摇晃数下,又重新跪进泥水。
明济走了过来,没有再去捡陌刀,只从一名僧人手里接过铁棍,走到朱友裕身前。
朱友裕听见脚步,艰难抬头,看见是明济,惨笑:「你们赢了。」
明济没有说话。
「可老和尚,你要记住。」
朱友裕喘息片刻,口中不断涌血:「今日杀我,也是因!」
「他日我父亲杀进河东,将你们抽筋剥皮,那也是应今日的果。」
「因因果果,何时了?」
明济没有说话,双手举起铁棍,猛然砸下。
第一棍落在朱友裕後脑。
沉闷声响中,朱友裕身体向前扑倒,右手铁鞭却仍旧没有松开。
明济再次举棍。
第二下砸在後颈,直接打断颈骨。
朱友裕的脑袋以一种异样角度歪向右边,半张脸浸在积水中,嘴里仍有鲜血一股股涌出。
焦七终於爬到了他的身边。
他伸手抓住朱友裕的衣袖,哭得全身发抖:「郎君,郎君————」
朱友裕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他似乎想看焦七,又似乎只是望着远处。
越过净业寺高墙,南面便是雀鼠谷外,再往南则有晋州、蒲州和黄河。
只要过了黄河,便能回到关中,开启自己的时代!
有些人身居高位,只因生得好:有些人却即便出身草莽,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路。
朱友裕两者都有。
他是朱温的长子,又善骑射,性情宽厚仁义,临阵不乱,最能得武士之心。
他本来可以有自己的一番大业!
他才十六岁啊!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命途还很长。
可到了这里,也就到了这里。
朱友裕嘴唇动了一下。
焦七急忙把耳朵凑过去:「郎君,你说什麽?」
「回————长安————」
这是朱友裕留下的最後三个字。
说完以後,他一直握着铁鞭的手终於松开。
焦七抱住朱友裕的屍体,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吼。
周围庄客一拥而上,棍棒接连落下。
不多时,後院便彻底安静了。
雨到後半夜才渐渐停歇。
净业寺死了十一人,伤了十七人,其中知客僧与两名老僧都死在朱友裕手中。
寺僧点起火把,将一具具屍体拖到廊下。
朱友裕被单独放在一张门板上。
老僧看着满院屍体,眼中没有多少得偿所愿的欢喜:「住持,接下来怎麽办?」
「割下首级,送去县里。」
「那屍身呢?」
「埋了。」
那僧人沉默片刻,又问:「黄王与王大将军的仇,这算是报了吗?」
明济抬头看向暗堂。
两面神位已经被人重新供回案上,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嗯。
明济说完,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此时鼻间全是血腥味,耳边仿佛仍能听见那个少年临死前说的话。
明济默念数遍佛号,心却怎麽也静不下来。
良久,他听着檐角雨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忽然低声念道:「父债子来偿,子血浇旧恨。」
「旧恨方言尽,新冤已入门。」
「杀人求解脱,刀下总沉沦。」
「若问因和果,谁是最初人?」
偈子念完,暗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名僧人听得似懂非懂,只迟疑问道:「住持,这是何意?」
明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没什麽意思。」
「只是我原以为,杀了朱温的儿子,旧事便算有个结果。」
「可如今人真死在眼前,我才晓得,所谓果报,哪里有什麽结果?不过是前一桩杀业,生出後一桩杀业;前一个死人,又换来後一个死人。」
「朱温杀我们,所以我们杀他儿子。等朱温晓得了,他又会来杀寺中之人。」
「如此杀下去,谁还记得第一刀是谁砍的?」
那僧人低声道:「可黄王与王大将军的仇,不能不报。」
「是啊。」
明济重新闭上眼睛:「所以明知还在轮回里,遁入了空门,这手里的刀还是没能放下!」
「这才是真正的苦海。」
後院里,寺僧已经在用切肉刀贴在朱友裕脖颈,来回割动。
这个朱温诸子中最优秀的少年,躲过了李克用的杀心,冲出了雀鼠谷的伏兵,最後却死在一座连名字都少有人知道的山寺里。
没有死於两军交战,没有死於兄弟夺位,也没有在父亲建立的新朝里做一天皇子。
他的首级就被塞进一只装过腌菜的陶瓮,四周填满粗盐,准备拿去换那五百匹绢。
他的身体则同焦七等人一起,被埋进寺外那片无人耕种的山坡。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在土坑上压了几块石头,免得屍首被山兽刨出来。
午後,净业寺重新敲响了锺。
悠长钟声传过刚被雨水洗净的霍山,也传过雀鼠谷里那条通往河中、关中的道路。
许多年前,朱温背叛黄巢,带宣武军追杀大齐旧部,由此换来了唐廷的高官厚禄,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多年後的今日,他最出色的儿子死在一群削发为僧的黄巢旧部手里。
干明济等人而言,这就是果报。
可父亲造下的恶业,最後落在儿子头上,究竟算不算果报,谁也说不清。
直到天快亮时,装着朱友裕首级的陶瓮被绑上驴背。
五名僧人牵着驴,沿湿滑山路往县城走。
驴颈下挂着一枚铜铃。
走一步,响一声。
像是叩问。
谁的因,谁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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