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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变质?”李学武沉着脸色问道:“是你要变质,还是我要变质,或者说的是红钢集团要变质了?”“你跟我说这个没有用。”
胡可摊开手,无奈地解释道:“领导的意思是缓一缓,也是为了你好。”
“当然了,领导对这个项目是很重视的,否则我也不会连夜赶过来,对吧?”
“我没说你们不重视。”
李学武瞅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道:“那现在这个项目怎么办?”
“如果让我说,我当然愿意坚持下去。”胡可歪了歪脑袋,道:“但这个项目不是你们红钢集团一家,对吧?”
“牵扯到了这么多企业,涉及面又这么广,引起争议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转了转面前办公桌上的茶杯,道:“在你提出这个设想之初陆副主任就有所担忧,一直在仔细斟酌,甚至想到了要踩一踩刹车。”
“都没跑起来呢,再踩刹车就不用跑了,大家原地等待吧。”
李学武语气淡淡地讲道:“等什么时候推车的来了,或者都玩完了就好了。”
“你也不用这么失望,”胡可端起茶杯说道:“我就不信你没有心理准备。”
“要只是你们一家就好了,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大不了重头再来呗。”
他喝了一口温茶,这才放下茶杯讲道:“但现在的情况很特殊,是我着急了。”
胡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想的太简单了。”
“现在还没到自我批评和检讨的时候吧?”李学武瞥了他一眼,问道:“领导怎么说?缓一缓之后呢?换多久?”
“你也不要怪领导,”胡可手指在办公室上敲了敲,强调道:“他也很着急嘛!”
“我收到消息都什么时候了,你想他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得多着急。”
“我怎么不认识这个人?”
李学武手指点了点胡可带来的内参,皱眉问道:“你对他熟悉吗?”
“见过一面,大报的笔杆子,”胡可看了他一眼,挑眉问道:“你该不会以为这是他主动写的吧?”
“你敢保证不是?”李学武耷拉着眼皮反问道:“我知道他是谁啊?”
“你可能没接触过他们。”
胡可知道在李学武这里是捡不到烟抽了,只能是抽他自己的了。
点燃了一支烟,他直了直身子解释道:“一般来说,他们这些笔杆子轻易不会主动写文章,多半是命题作文。”
“我就算告诉你他是谁,你还能找他麻烦去还是怎么着?这是公开讨论。”
“我还不知道公开讨论?”
李学武抬眼瞅了他,道:“可要说是讨论,谁给咱们参与讨论的机会了。”
“你要真想辩一辩,那我也不拦着你。”
胡可使劲抽了一口,吹散了烟雾强调道:“你也不是没给内参写过文章,用不着我帮你推荐。”
“但有一点,辽东工业不能陪着你承担风险。”
他看向李学武,斩钉截铁地讲道:“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李学武脸色愈发的沉了,看着胡可不说话,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极了。
“领导已经去京城了。”
胡可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道:“如果能解释得通,那就继续搞,解释不通就晚点搞。”
他看了看李学武,故意似的问道:“你很着急吗?”
“我着什么急,红钢集团还能再来一次集团化怎么着?”李学武淡淡地地回应道:“我都无所谓。”
“你要真是无所谓就好了。”
胡可叹息一声,忍不住问道:“这次回去你们李总跟你谈没谈?说没说让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对李学武,对红钢集团还是很关注的。
“你的职级已经解决了,也是时候缓一缓了,不仅仅是这个项目。”
“我最多干到年底,”李学武看向对方很坦诚地讲道:“集团不会给我再多时间留在这里。”
“嗯,时间是紧迫了一点。”
胡可想了想,问道:“算上今年,你在钢城三年了?”
他见李学武没说话,颇为感慨地点头说道:“时光如梭啊,这些年你真没少干事业。”
“完全不值得一提,没有一件事是干完的。”
李学武的语气里也不无遗憾的讲道:“哪怕再给我三年时间呢,一年也行啊。”
“给你几年都没用,”胡可笑了笑,道:“工作是永远都干不完的。”
“嗯,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不甘心。”
李学武有些怅然地望向窗外,道:“从此以后,我可能很少这么直接地负责工业工作了。”
“风水轮流转嘛,我相信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胡可安慰他道:“重要的还是活在当下。”
“红钢集团在辽东的这三年,抵得上以往发展十年了,你还想怎么着?”
他直了直身子讲道:“就算你三头六臂,神通广大,难道还真能将东北公司发展成集团不成?”
“呵呵——”李学武也是轻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比我更清醒啊。”
“不是我清醒,是我没这个机会糊涂。”
胡可笑了笑,说道:“所以我劝你啊,什么都别做,全由着他们吵去,总有吵明白的一天。”
“这个项目呢,还是听领导的安排,”他和颜悦色地讲道:“就算咱们强行上马,谁跟咱们往前冲还是个事呢?”
“总不能就咱们两个对吧?”
“所以你就是个说客对吧?”
李学武瞅着他淡淡道:“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退下吧,啥时候有消息再联系我。”
“你可别灰心丧气撂挑子啊。”
胡可见他松口,笑着说道:“别我这边安慰你,回去在安慰他们的时候你撒丫子跑路,到时候我真是夹在中间上下不能了。”
“你想想都不能埋怨我。”
李学武送他出门,他还强调道:“昨天听到的消息,电话撂下我就往钢城来,咱们哥们够意思吧?”
够个蛋,要不是有利可图,谁会把谁当回事。
用着了叫兄弟,用不着了叫同志。
——
“不会耽误你工作吗?”
顾宁有些犹豫着看了看他,问道:“我还以为你得下午才能回来呢。”
“没啥事了,准备好了吗?”
李学武笑着看了看背着小书包等在门口的两个孩子,道:“谁没有带水杯,我可不带他去啊!”
“我带了!爸爸!”
李宁原地崩了崩,小书包里叮当响,是行军水壶发出的碰撞声。
将将四岁的的孩子,背着水壶,也就李学武两口子能舍得吧。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咱们就出发!”
他抬手示意了门口停着巡洋舰说道:“今天爸爸开车,咱们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而且晚上咱们还不用回家来吃饭。”
“爸爸,晚上我们去哪吃?”
李姝想要去副驾驶,后来想了想觉得应该让给妈妈坐,这才放慢了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李学武则是看向了顾宁解释道:“麦庆兰非要让咱们去她家吃,说是老头和老太太也在。”
“回来就直接去吗?”
顾宁犹豫了一下,问道:“会不会太失礼了。”
“没事,都是实在关系。”
李学武笑着拉了拉她的手,轻声解释道:“咱们要是去了,你可别问彪子,省得她难过。”
“李文彪还不回来?”
顾宁听见他这么说,挑眉问道:“是去港城了吗?”
“嗯,说是比较忙。”李学武微微摇头,回手关了院门,又帮孩子们打开了车门子。
“把麦庆兰和孩子扔在家?”
顾宁有些不解,看了他一眼,上了副驾驶。
李学武是抱了两个孩子上了后座,这才绕前面上了驾驶位,一边启动汽车一边解释道:“彪子正经呢。”
顾宁却是瞅了瞅他,有点不相信。
当初还是他说给自己呢,李文彪在和麦庆兰交往的时候还跟另一个大学生处着。
听说那个大学生对李文彪还恋恋不舍的,脚踩两只船怎么就成了正经人了?
不用提李学武的那些事,顾宁可从没有认为过李学武是正经人,李学武自己也没承认过这一点。
“我要是连这点感知都没有,也不用做事了。”
李学武自信地笑了笑,启动了汽车,向钢城外河堤方向,早就打过电话了,他们要去码头玩。
钢城码头,并不是只有这么一处,但却是最大也是最方便的一处。
以前东风船务将这里作为根据地,是营城通往钢城的河运黄金航线。
即便是如今航运日渐萎缩的情况下,有着钢城经销业务的支撑,东风船务依旧维持着每个月六七艘船的量。
而随着东风船务总部转移至营城后,这里失去了一些热闹,连调查部的人都搬走了。
李学武将车停在了码头管理处的办公室门前,驻守在这里的小刘跑了出来,笑着打了招呼。
刘永祥,卫三团出来的兵,复员后得到了东风船务的工作,从老家跑来东北上班了。
“领导,好久不见了。”
“你好像比以前胖了?”
李学武的记忆力还可以,他见过这小子,打量了对方一眼,笑着问道:“看来这里的伙食不错啊?”
“嘿嘿,得亏您照顾。”
刘永祥笑着解释道:“我有段时间脚受伤了,不能跟船,便来了这边修养。”
“后来他们搬迁,需要组建留守处,我就毛遂自荐,想着留在岸上了。”
“怎么?不想上船了?”
李学武抱了李姝和李宁下车,叮嘱他们跟紧妈妈,不许靠近大河。
“太孤单了,遭不住。”
刘永祥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一条船上就那么几个人,还要三班倒。”
“本来船长还照顾我们,将我们三团的人安排在了一个班。”
他苦着脸解释道:“可谁承想,在船上的那段日子,我们把这辈子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就算现在让我见着他们,我都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呵——”李学武好笑地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处对象了?”
“嗯,在这休养的时候认识的。”刘永祥似乎被看透了一般,低着头解释道:“她是医疗所的护士。”
“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李学武好笑地挑选了几根鱼竿往河边走,顾宁娘仨已经沿着甬路去了河边。
“处对象就处对象,整什么船上孤单啊。”
他故意逗小刘道:“给你们船上安排个护士,你们就都愿意上船了?”
“不敢想,会出事的。”
小刘笑着解释道:“上船三年,母猪赛貂蝉,我一上船,船长就叮嘱我,不许带姑娘上船。”
“赚够了?”
跟李学武聊天,仿佛他的目光和话语总能洞察人心,小刘仅仅说了几句便被他探到了底。
“你跑了几年船?”
“四年不到,三年零几个月。”小刘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道:“我比您来的早。”
“呵呵——”李学武拎着水桶和鱼竿走到不知道他们谁搭建的钓台上,找出马扎给顾宁坐了。
“你们这些小子都赚着钱了我就放心了。”
他也没谦让,由着小刘帮自己挂钩和穿蚯蚓。
不用想,这些蚯蚓定是小刘提前挖好的,让他们临时准备,哪有那个时间。
虽然是阳春三月,风中依旧带着凉气,但坐在河边却有种炽热的感觉。
阳光正好,河面上波光粼粼,让人不敢直视。
顾宁戴了他的墨镜,有一种别样的潇洒,视线一直在李姝和李宁的身上。
姐弟两个倒是记得爸爸的叮嘱,不敢靠近水边,却是捡着脚下的石子向水里丢。
李学武挂好了鱼饵便摔了出去,将鱼竿交给了顾宁,自己却主动去哄孩子了。
小刘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手里的鱼竿,他还以为领导这么有雅兴,真是来钓鱼的。
“给我吧,你帮我甩一下。”
顾宁瞧见了他的尴尬,主动开口说道:“等钓到鱼了我再叫你们。”
“没事,嫂子,这不怎么能钓上鱼来。”
小刘甩好了鱼竿,将握把交给了顾宁,干笑着解释道:“河里的鱼都精着呢,轻易不会咬钩的。”
“爸爸,我要钓鱼!”
李宁见妈妈一手拿着两根鱼竿,好勇敢地冲回来想要保护妈妈,却不想他都没有鱼有劲呢。
“给你个小一点的鱼竿。”
小刘倒是很有耐心,笑着拿了最小的竹竿捆换了鱼线,又挑近处扔了鱼钩,将鱼竿交给了李宁。
不用想,弟弟有的,李姝也想要。
听了爸爸的介绍喊了刘叔叔后,小刘马不停蹄地又给李姝做了一个,这才让姐弟俩安静下来。
安静,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就在李学武同小刘聊起他们这批以及以后几批复员后来船务工作的战友时,李宁先忍不住问他道:“爸爸,小鱼为啥不上钩啊?”
“别说话,钓鱼需要安静。”
李姝盯着鱼漂的位置,嘘了一声弟弟,提醒道:“你要有耐心才行。”
“我不算下来早的,还有干两年就转岗的呢。”
小刘蹲在李学武身边,眼睛盯着俩孩子,很怕他们一个冲动往水边凑。
李学武就蹲在两个孩子的身后,他对孩子总是这么地有耐心。
“转岗都去了哪?”
李学武看了他一眼,问道:“像你这样的少吧?”
“嗯,有去南方的,越州港那边招人呢。”
小刘解释道:“也有去营城的,还有去津门的,反正哪里有咱们单位的业务他们就去哪。”
“我算是最没出息的。”
他低着头笑了笑,说道:“家里老是催着我安家,我也是有点着急了。”
“你今年二十几?”李学武随意地问道:“有二十七了吗?”
“今年二十七,我二十三复员的,当了六年兵。”
小刘捡了一根树杈在地上划拉着介绍道:“本来我还以为能再多当几年的,没想到赶上裁兵了。”
“正常,我不也转了一回业?”
李学武笑了笑,说道:“人生哪有固定的方向,说不定你走着走着就想换个活法了。”
“就像现在,你不想上船了,想留在岸上过安稳的生活,这不就是改变嘛。”
他看向小刘道:“其实你想想,你是真的想继续当兵吗?会不会是习惯了那种生活,不知道换种活法?”
“领导,我说了您可别笑话我。”
小刘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从我们村里出来前,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坐火车。”
“现在手里这点能耐都是在部队里学到的,可以说那里就是我第二个家。”
“理解,笑话你什么。”
李学武指了指跟姐姐说悄悄话的李宁道:“在没有他们之前,我都不知道什么叫成家立业。”
“我当兵那会儿你应该已经是老兵了。”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是被我爸撵去了我三叔那。”
“他说我在家早晚要出事,因为我经常惹祸。”
“我也是,我爸总骂我。”
小刘笑着附和道:“但我想当兵,以为当兵有出息,我爸跟村长干了一架,才给我争取来的机会。”
“他说我这辈子都种不好那几亩地,让我出来扛枪算了,命大的还能挣份前程。”
“看来你父亲看人很准啊!”
李学武笑着瞅了他一眼,道:“你现在不就有一份前程,而且前途无量啊。”
“我就是命好,遇见了您。”
小刘嘿嘿笑着说道:“要不是有您给我这份前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呢。”
“等你带着老婆孩子回去,你爸就不会吓唬你了。”
李学武看了一眼恬静地坐在那晒太阳的顾宁,又看了看忍不住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
什么叫人生小满胜万全,此情此景就是了。
***
“武哥,嫂子,欢迎欢迎!”
麦庆兰站在门口迎着他们,瞧见李学武手里拎着的两条鱼,惊讶地问道:“这是你们钓到的?”
“哪啊,我哪有这个能耐。”
李学武好笑地解释道:“是码头小刘找人用网打的,为了这两条鱼我牺牲了两盒烟。”
“那算赚了,现在这么大的鱼可不好捞。”
麦庆兰说笑着,请了他们一家四口进院,又给抱着孩子出来的母亲和父亲介绍顾宁。
“大爷、大妈好。”顾宁微微笑着,同麦小田老两口问了好,却让对方有些受宠若惊了。
李学武和姑爷的关系就不用说了,他们自然知道李学武的关系背景。
当得知一家四口来了,老两口恨不得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省的叫人家嫌弃了。
其实他们多心了,顾宁从不是那种人,她性子冷淡,但性格不是拒人千里之外,谁都不搭理的那种。
“您别忙活,都是自家人。”
李学武从老太太怀里接过虎妞,笑着逗她道:“都几岁了,还让姥姥抱啊?”
“六岁也得让姥姥抱!”
虎妞笑着躲在了他的肩膀处,也知道说这样的话不好意思呢。
“六岁了还让姥姥抱?”
李学武故作惊讶地问道:“那你姥姥还能抱得动你吗?”
“能抱动,姥姥可棒了。”
虎妞娇声强调了一句,目光却是看着顾宁,满眼的好奇。
她倒是经常能见到李学武,知道这是大爷,但没怎么见过大娘。
即便是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她也忘了。
“你叫虎妞啊?”顾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微笑着问道:“你不是叫李绮吗?”
“我大名叫李绮,”虎妞有些认生地抽回了小手,趴在大爷的怀里强调道:“小名叫虎妞。”
“是嘛——”顾宁打量了她,道:“你几岁了?”
“告诉大娘你几岁了。”
胡蕙兰拍了拍外孙女的后背提醒她道:“你不是要上学嘛,告诉大娘几岁才能上学。”
“我三岁半了,能上学了。”
李绮直起身子搓着小手,看向母亲说道:“我是大孩子了。”
“是啊,李绮是大孩子了。”
麦庆兰笑着点了点闺女的小手,道:“那你下来跟哥哥姐姐一起玩好不好。”
她示意了站在沙发前打量着这家里的姐弟俩说道:“姐姐和哥哥也是大孩子呢。”
“好——”虎妞早就看见了家里来的两个小孩,这会儿妈妈问了,她便主动应了。
李学武将她放在了李姝面前,叮嘱道:“这是彪叔家的妹妹呢,你要照顾好妹妹啊。”
“知道了爸爸,”李姝认真地应了,还拉了拉李绮的小手,道:“走,我们带你去玩。”
“就在窗户底下吧,别往院门外走啊。”
胡蕙兰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回身对李学武交代道:“你们先坐啊,我去厨房。”
“用我们帮忙不?”李学武走到厨房门口笑着问了一句。
麦庆兰爽快地摆了摆手,道:“没事,哥,你们歇一歇,马上就好饭了,用不着你帮忙。”
“那我们可就擎等着上桌了啊。”
李学武是来做客的,自然是不想下厨的,他不会,顾宁也不会,就是客气客气。
顾宁坐在沙发上,刚刚打量了屋里的摆设,倒是能看得出这家里也是有文化的。
唱戏的要是没文化,那戏文就唱不明白了。
当然了,唱戏的是不会做学问的,他们只是文化或者说是文艺传播和延续的媒介。
只有从文艺中发掘出符合时代的力量和感悟,才能被称之为文化,称之为大师和艺术家。
显然麦小田和胡蕙兰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他们这辈子或许也没有机会达到这一步了。
但这并不耽误他们受艺术的熏陶,知书达理,阅历丰富。
“年前彪子托人带回来的,您尝尝。”
麦小田很客气地拿了一罐茶叶出来,亲自要给他泡茶。
李学武笑着摆了摆手,道:“叔,我自己来,您别客气,您要是客气我就该客气了。”
他就用手捏了茶叶分在茶杯里,又从茶几上拿了暖瓶在茶杯里倒了热水。
温蕴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可见老彪子没有糊弄他丈人,孝心可嘉。
“上次在单位见着庆兰我还想问您来着,以为您回京城了呢。”
“是回去了一趟,”麦小田客气着接了他递过来的茶,解释道:“但待了半个月又回来了。”
“怎么?离不开外孙女了?”
李学武笑着看了一眼窗外,三个小孩蹲在那用小木勺扣黄土玩呢。
这院子是麦庆兰后来买的,以前的楼老两口住不惯,也没有前后园子可以种菜。
中国人就是这样,甭管你年轻的时候有多么的叛逆,多么的潇洒,到老了都会爱上戏曲和园艺。
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农本思维,不为了吃多少菜,就为了看着菜园子郁郁葱葱的那种生命力。
听戏是因为戏如人生,白驹过隙,结合自己的感悟,能回顾自己的一生。
“是有点想了,离不开了。”
麦小田自己也笑了,点点头说道:“我年轻那会儿老听着师傅念叨,说什么人老了就是贱骨头。”
“以前我不理解,现在我明白是啥意思了。”
他示意了窗外的小外孙女道:“早晨起来我要是见不着她叫姥爷啊,总觉得差点什么。”
“他们叫我回去帮忙整理一出戏,我这老是心不在焉的,我就跟他们说我老了,力不从心了,另请高明吧,哈哈哈。”
“俱乐部的演出团队倒是忙,一个月能演十几场。”李学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道:“我也是过年的时候听说的,说看戏的人可多了。”
“是班子管理的好,也是现在人才济济。”
麦小田感慨道:“京剧的脉被打成了三股,一股成了正戏,一股选择离去。”
“剩下的这些人就都聚集在咱们这了。”
他抬了抬手,是有些感激地看着李学武说道:“其实他们应该感谢您的,要不是您啊,嗨——”
“您说的过了,哪有的事。”
李学武笑着客气道:“我可什么都没干,甚至您都知道我是个外行,完全不懂这些。”
“自古多少事,全在谈笑中。”
麦小田也有了几分释然,缓缓点头说道:“您是做大事的人,布局小格。”
“嗨,我也有小气的时候呢。”
李学武笑呵呵地陪着老头闲聊,示意了顾宁可以随便走走,不用拘束。
麦庆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凉菜摆在了桌子上,看着顾宁起身便问道:“嫂子,怎么了?”
“没事,我走走。”顾宁抬起手理了耳边的头发解释道:“坐了一下午了,去院里看看孩子们。”
“玩的可好了,”麦庆兰趴着窗子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我闺女今天算是开心了,有姐姐哥哥陪着玩呢。”
“是要上幼儿园吗?”
李学武回头看了她问道:“上次见着你不是说送去了吗?”
“哪儿啊,送去了,不待。”
麦庆兰无奈地说道:“足足哭了一个多小时,老师实在是没办法了,给办公室打了电话喊我接孩子。”
“还是太小了,”李学武看着窗外的三个小孩,道:“再大一点的吧。”
“三岁半,眼瞅着都四岁了。”
麦庆兰叹了口气,道:“人家的孩子都待,就咱们虎妞不想去学校玩。”
“再大一点送吧,我和你爸也没啥事。”
胡蕙兰端着菜从厨房过来,听着闺女说起外孙女上学的事,忍不住讲了一句。
“李姝和李宁不都这个年龄上的幼儿园嘛,还早啊?”麦庆兰说道:“谁家孩子不是三岁上幼儿园啊。”
这个年代还真就是这样,父母在厂里上班,三岁的孩子不上幼儿园上哪?
刚满月的孩子都能得到照顾呢,更别说幼儿园了。
红钢集团在钢城的投资是同步的,工业和生活是一起的,工人的人数增加,生活区也在扩大。
说起生活区了,集团后勤还通知他去收房呢。
还是前年年底呢,河畔花园项目连同已经竣工运营半年多的团结宾馆划在了国际饭店的项目里。
国际饭店还没建成呢,这两个项目相继竣工了。
后勤让李学武收的那套房子位于亮马河生态公园往东,沿着主干道一直往里走。
与工人新村有区别的是,这一处住宅区只允许副处级以上的集团干部申请入住,其他人不允许。
集团领导也住在这边,就在一处山脚下,有十三栋小别墅,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亮马河生态工业区在施工建设的过程中聚集了很多土方,就像钢城那样,堆积在了公园的位置。
而随着工业区建设完成,这些土方也失去了用处。
尤其是河道改造的时候,拓宽和加深,还掏出来很多淤泥,造成了现在河畔花园小区所在的这座山。
山已经成了俯瞰亮马河生态区的最佳观赏地,也是市民来工业区游玩时必来的打卡地。
红钢集团没有挪走这座山,而是就地利用,在山上栽种了很多树苗,几年下来已经是郁郁葱葱一片。
尤其是山上种植的果树在春天开了花,花瓣随着清风漫天飘舞,颇为壮观。
有条件的会带着相机,带着家人来留住时间,而从山上往下看,小山坳处便是集团领导的住宅区所在。
李学武并没有回去选房,任由后勤处随机分配,甚至钥匙都不是他领的。
秦京茹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房子验收就等于她上岗再就业,成为了这一处新房的大管家。
李学武是没打算过去住的,由着她找人收拾和装修,钱都由沈国栋代为支付。
其实集团后勤处已经委托了联合建筑给领导们出了几套装修方案,但秦京茹都没看上。
她在李学武身边工作了几年,自然知道他和顾宁是什么性格,哪里会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所以秦京茹在请示了李学武过后,便请了东风三一建筑设计研究院的老同志帮忙出方案。
她是很在意这份工作的,但就是表现的有些太积极了,惹得韩建昆提醒她别过了分寸。
她倒是不以为意,没觉得自己给李学武家服务就怎么着了,她就是这种喜欢张罗事的性格。
顾宁在家的时候,她是没少往家里跑,询问顾宁的意见。
把顾宁问烦了,只交代她全权做主。
其实秦京茹的性格跟麦庆兰倒是很像的,都很有股子爽利劲儿,李学武是很欣赏的。
当然了,他不喜欢这种性格强势的女人,做媳妇不行,做女朋友也不行。
欣赏就是欣赏,又不是处对象,女人自然是比男人更有魄力才好。
“今天本打算准备四个菜的。”麦庆兰端了最后一道菜进来,笑着说道:“得了您的那两条鱼,今天咱们吃六个菜。”
“这菜您不来点儿?”李学武笑着看向麦小田,主动询问道:“我陪您喝点啊?”
“来点就来点儿呗——”
麦小田从不登台开始,便逐渐养成了喝酒的习惯,他本来就好这一口,只不过为了唱戏保护嗓子,是不能碰辛辣东西的。
现在也没那份体力和追求了,倒是为自己活着了。
“我爸可没有您能喝,哥,您可悠着点。”
麦庆兰玩笑道:“我爸喝多了不耍酒疯,但喜欢唱两嗓子,别给孩子吓着。”
“哈哈哈——”
李学武也知道她是在说笑,这种场合他哪里会灌酒,不过是看老头有点馋酒了,不好意思说,便主动提起罢了。
真让他喝,在家的时候就算有八个菜他也不喝啊。
“没事,能喝就喝,能唱就唱。”
李学武给老头倒了一口杯,说道:“咱们就着今天的菜整点儿乐呵乐呵。”
他示意了坐在炕桌上的三个孩子道:“咱们大人经常能见着,小孩子们却是少见。”
“可不嘛——”麦小田有点冀省口音,坐在他身边看向孩子们乐呵道:“今天算是聚在一起了。”
“我和彪子跟亲兄弟没两样。”
李学武端起酒杯示意了麦小田,道:“希望下一代也能亲如兄弟姐妹。”
“那敢情好,咱们慢点喝。”
麦小田见他敬自己,很客气地压了压手腕,态度上还是注意分寸的。
他也听闺女说了,现如今这位年轻人已居高位,是他难以仰望的存在。
有人总觉得即便是到了李学武这个级别也没什么,京城随便翻,甚至能翻出一大堆了。
这话对,也不对,分怎么看。
你要从数量上来说,那他这个级别还真算不上什么,内地大了去了,藏龙卧虎。
但你要从个人的角度来看,置身其中,有谁敢说究极一生,自己也能走到这个高度。
仕途讲得可不完全是能力和手段,还有一点点运气,就算你明断千古,敢保证自己运气如锦鲤?
觥筹交错间,麦小田喝了一点酒的缘故,也逐渐放得开了,同李学武说起了陈年往事。
最是他们这一行对四九城的历史最是了解。
不是说他们的认知,或者说讲的这些就一定是真实的,一定是绝对的历史,不是这样的。
人的一生属于一个时代,每个人都是时代前进的见证者,而每个人对这个时代都有独特的视角和定义。
亲眼所见也好,道听途说也罢,都结合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中,形成了现在对过去经历的观念。
麦小田记忆力很好,竟然能准确地描述出当年的种种,各种名人趣事,说的头头是道。
李学武笑着打趣他道:“您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将这些风闻写成书,留给后人乐趣。”
“写书就算了,不敢写。”
麦小田终究是没有喝醉,摆了摆手叹息道:“一是没这个能耐,二是没这个资格。”
“我这样的人虽然解放了,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点点头说道:“我们只是幸运地经历了这个时代,哪里有资格记录这个时代啊。”
“更不敢用这些风言风语去污染这样的文字。”
“您还是太谦虚了。”
李学武笑了笑,又要给他倒酒,却是被他客气着拦了下来。
“不喝了,一杯刚刚好。”
麦小田示意了看向这边的麦庆兰,轻声解释道:“小时候我管她,到老了她管我。”
“人就是这样,小时候没爹妈管说命苦,长大了没媳妇管说没约束,老了没子女管说绝户。”
他叹息着抬了抬下巴,脸上洋溢着的却是一种叫做幸福的感受。
王侯将相,到头来斗不过是一捧黄土,还没听说谁长生不老的呢,怎么活不是活呢,好好活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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