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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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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年时间过去,对杨振宁和李政道来说,他们在整个纽约的华人学术圈的见证下重归於好。

    杨振宁有着高超的物理直觉和精妙的计算,而李政道则擅长从实验的角度进行验证,两人合作本是天作之合,无奈因为一点小事而分开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是他们两人的遗憾,是他们学术生涯没能再攀高峰的遗憾,也是全球华人的遗憾。

    也许隔阂还在,也许他们私下依然不会有来往,但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们已经完成了破冰。

    未来再组织华人活动,不用避讳请谁的难题。

    也许在未来某一天,就真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他们又重新有了合作的契机。

    十三年沧海桑田,杨振宁和李政道都是大人物,在华人群体里拥有超高的影响力。

    华国登月影响到的不仅仅是大人物,全球华人都会受到影响。

    十年过去,汉堡圣保罗区的风还是那个味道。

    海水、柴油、啤酒、劣质香水、潮湿木箱和船舱里带出来的霉味,混在一起,到了夜里更重。

    港口的吊机比过去高了许多,货柜一排排码在远处,像被现代工业切得整整齐齐的铁砖。

    以前码头上需要几十个人弯腰搬运的货,现在被吊臂夹起,转身,落下,一声闷响,整个行业便少掉几张吃饭的嘴。

    孙有余就在这样的港口老了十三岁,他也从青年步入了中年,甚至是中年晚期,放古代已经是老人了。

    他还在跑船。

    只是「水手」这两个字,已经没有十年前那麽光亮。

    年轻时,他能在风浪里站得稳,能扛货,能钻进机舱,能跟德意志工头吵架,也能在酒馆里装成一个粗鲁但没文化的华人船员。

    现在,他仍然可以装,只是腰没以前那麽直,笑也没以前那麽轻松。

    十年前,他拿着台北的钱,带着一身不完全像水手的毛病,在汉堡、鹿特丹、安特卫普和马赛之间跑。

    那时候他还相信自己是在等一天,等一艘更大的船,等一个回到大陆的机会,等海峡那头出现破口。

    可这十三年时间,世界转得太快。

    大陆先有了原子弹,後有了更像样的无线电、机械、船舶订单,再後来,来自东方的货越来越多。

    熊猫牌电子产品、红旗牌缝纫机、凤凰牌自行车零件、华国产的低价电子管和小型电机,一点点挤进欧洲华人商店和港口货舱。

    最让孙有余觉得离谱的是,华国从一开始,拳头产品就是电子设备。

    从一开始比西德本国产的收音机还好的熊猫收音机,再到後来的熊猫计算机,光是想想都觉得离谱。

    西德自己造的计算机都没人用,华国居然能造计算机?

    这打破了他的认知,明明台北把专家都带走了,明明大陆什麽都缺,明明那里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

    那块大陆,先是被霓虹搜刮了一层,然後又被ROC走的时候搜刮了一层。

    却短短五年时间,就能在东北方向御敌於外,把新时代的八国联军御敌於国门之外。

    又能在四年之後爆炸第一颗原子弹。

    越战的时候,根据孙有余了解到的消息来看,前线的华国雷达甚至比苏俄货还要先进。

    他一开始不信这是真的,後来回台北述职的时候,听在空军的兄弟讲,他们之前都随便去东南沿海侦查,自从某一年开始,就不敢再去了。

    接连好几架U—2高空侦察机消失在了大陆深处。

    战报可能造假,战线不可能造假。

    这让孙有余内心那点旧幻想,早八百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後来他继续给DG干活,完全是看在不菲的工资,以及时不时能捞的经费上。

    以熊猫为例,他在金龙买一台五百西德马克,转手给台北就能报价一千五西德马克,中间再给五百西德马克给上官,自己美美到手五百西德马克。

    这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过。

    再後来就是风雨飘摇的七十年代。

    ROC被赶出联合国,经济被封锁,让他们要跟着一起共克时艰。

    共克时艰?狗都不干。

    组织还在,人也还在,但干活那是别想。

    发一块钱干五分钱的活,现在发五分钱,那大家就不干活。

    孙有余的上司如此,他就更是如此了。

    再後来,终於又有钱了,霓虹跌倒华人世界吃饱,台北连带着一起吃饱,经费续上,大家又开始动起来。

    直到华国登月,那天晚上,他在船上。

    北海风浪不算大,留给水手的船舱里却很狭小。

    孙有余有很多机会能升上去,不说船长,起码是个三副,但他都放弃了。

    因为干他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低调。

    华人三副都有点高调了。

    他花高价买来的短波收音机靠在床头,天线拉得很长,绑在舷窗边。

    电流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撕纸。

    孙有余原本只是想听新闻,看看台北那边有没有新指示,结果先听到的是百花社的中文广播。

    「我国望舒载人登月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收音机里杂音太重,他扑过去调旋钮,手指一滑,差点把机器碰到地上。

    频道重新稳定下来时,播音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颤抖。

    「航天员陆伯阳、顾向东已成功踏上月球JH区域————」

    孙有余坐在铺位边,整个人僵住。

    静海。

    他知道那个地方。

    苏俄人先去了,然後是阿美莉卡人去过,阿波罗去过,全世界都知道那是人类第一次踏上月球的地方。现在,广播里说,华国人也去了。

    他听见船舱外有人喊德语,听见机器低沉震动,听见隔壁铺位的菲律宾水手在翻身。

    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隔了一层厚玻璃。

    广播继续。

    「祖国,我们已经站在月亮上。」

    那句话出来时,孙有余心里有什麽东西塌了一下。

    他坐到天快亮。

    第二天靠港,孙有余没有去酒馆。

    他直接去了圣保罗区。

    金龙商店还在那里。

    金龙商店比他十三年前来大了一圈不止。

    这里是熊猫电子在汉堡的唯一指定网点。

    当年只是小小的一间,现在已经租下了整个街道。店铺内除了负责售卖各种熊猫电子产品(从收音机到电视再到计算机无一不包)的售卖区外,还有大致四分之一的区域被划成了维修区,另外八分之一的区域被划成了软体售卖区。

    软体售卖,当然就是各种软体,华国开发的电子游戏。

    这里是西德的汉堡,不能出售电子报纸之类的商品。

    但电子游戏的限制少了很多。

    茶叶、瓷器和杂货被挤到了角落,不仔细看压根发现不了。

    冯掌柜也老了,头发更白,背却还挺着。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柜台後看报。见孙有余进来,他抬头笑了笑。

    「汉斯,回港了?」

    孙有余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水汽。

    「刚到。」

    「像往常那样,要茶叶,还是烟?」

    「先听听你收音机。」孙有余看向柜台,「听说大陆上月亮了。」

    冯掌柜抬头看了看他:「好。」

    「你也听到了?现在谁没听到?整个汉堡港口都在传。昨天还有德意志人跑进来问我,华国人是不是真到了月亮上。我说,德意志广播都播了,你问我干什麽?」

    孙有余走到柜台前,没有接这个笑话。

    「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冯掌柜把报纸推过去,「你自己看。百花社,美联社,德新社,全都发了。望舒任务,三名航天员,静海着陆。」

    孙有余低头看报。

    他德语不错,扫得很快。

    新闻写得比中文广播冷静,提到华国采用类似阿波罗的指令舱一登月舱方案,一名航天员留轨,两名登月。

    文章还说,西方航天专家承认,这次任务说明燕京已经具备完整深空测控与重型运载能力。

    其中还有白宫新闻发布会上,白宫秘书对外承认,NASA的卫星监测到了这次任务,对此做了认证,确定华国确实登月了。

    孙有余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冯掌柜拿起鸡毛掸子,慢慢掸了掸货架上的灰:「怎麽,不高兴?」

    孙有余抬头:「高兴当然高兴。都是华人。」

    冯掌柜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好,都是华人。」

    孙有余听出了冯掌柜的意思。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店外,街上有德意志水手路过,嘴里唱着跑调的歌。远处港口传来汽笛声。

    金龙商店里熊猫牌收音机正播着中文节目,女声在电流声里念着海外华人致电祝贺的消息。

    「纽约那边也热闹。」冯掌柜忽然说道,「听说纽约的学术界华人们聚在一起看录像。美洲华人日报写得很热闹。数学家、物理学家,全哭了。」

    孙有余低声说:「他们那种人,当然有资格哭。」

    「你没资格?」

    孙有余笑了笑,没有回答。

    冯掌柜把鸡毛掸子放下。

    「汉斯,这十年,你跑船跑得不少吧?」

    「是。」

    「纽约去过,旧金山去过,横滨去过,新加坡也去过。」

    孙有余抬眼看他。

    「冯掌柜记性真好。」

    「开店的,靠的就是记性。」冯掌柜说道,「谁爱喝什麽茶,谁赊了多少钱,谁几个月没来,谁忽然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都记得。」

    这话说得像玩笑。

    孙有余不说话,就只是盯着冯掌柜看。

    他当然知道冯掌柜的身份。

    他当年还没有办法确定,後来冯掌柜生意越做越大,孙有余才确定:发财了还过得这麽寒酸,不是GD是什麽?

    「冯掌柜。」孙有余戳破窗户纸,「你到底给谁做事?」

    冯掌柜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这句话,十年前孙有余绝不会问。

    问了,大家都不再能装糊涂。

    他起身,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和他去二楼。

    来到二楼的隐秘茶室,冯掌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孙有余倒了一杯。

    「你先回答我。」他说,「你现在还给谁做事?」

    孙有余没动那杯茶:「我只是个水手。」

    冯掌柜说道:「水手可不会每次回港都带不同报纸来看我,还故意把某几条消息念出来。水手更不会站得像个在军校里学过动作、又硬要装成码头粗人的人。」

    孙有余笑了笑:「说我?你呢?商人可不会穿的这麽寒酸,你身上这身我十年前看你在穿,十年後还在穿。」

    「商人可不会甘愿只有一个女儿,像你这样的大商人,娶个德意志女人不难,再生几个更不难,这麽大身家,就一个女儿?普通华人商人可做不到。」

    冯掌柜叹了口气:「别紧张。我要害你,十年前就害了。」

    孙有余幽幽道:「当然,我也没害你,不然你这金龙商店也做不到这个规模。」

    「我一直都明白我们都是华人。」

    这句话落下後,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楼下传来德意志年轻人的笑声,似乎是游戏机又过了一关。

    收音机里的女声忽远忽近,正在播报望舒任务的後续消息。

    冯掌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这句话,十三年前不会说。」

    「十三年前,我觉得自己还能回去。」孙有余说,「现在不这麽想了。

    「回台北?」

    「回大陆。」

    冯掌柜没有立刻说话,孙有余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你知道吗?罗布泊那次,我在海上听广播。那时候我还告诉自己,原子弹离普通人远。後来熊猫收音机进欧洲,我又告诉自己,便宜货而已。後来你这店越做越大,华国电子产品越来越多,我还告诉自己,偷来的技术,苏俄给的底子。可现在他们登月了。」

    他抬起头:「冯掌柜,登月骗不了人。」

    冯掌柜看着他。

    孙有余继续说道:「我在船上干了这麽多年,知道复杂机器是什麽东西。船出海都要命,登月更要命。那不是喊几句口号,刷几张海报,弄几段广播就能完成的事情。那背後是国家能力,需要很多人、很多工厂、很多仪器、很多程序,而且很多人不能同时出错。」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以前总觉得,大陆那边缺这个、缺那个,迟早要出事。现在我发现,出事的可能是我这边。」

    冯掌柜说:「你终於愿意承认了。」

    「承认什麽?」

    「你早就不信台北那套东西了。」

    孙有余没有否认:「我现在继续干,只是为了钱。」

    「这也不丢人。」冯掌柜说,「人在海外,钱很重要。」

    孙有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实话。」

    「年纪大了,懒得装。」

    孙有余沉默片刻:「我有家人在台北。」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

    「你不敢彻底断,就是因为他们。」冯掌柜说,「这十三年里,你很多次都有机会往大陆线靠,但每次都停在门口。不是因为你还信台北,是因为你怕家里人出事。」

    孙有余默不作声。

    冯掌柜继续道:「你以为台北还像以前那样把你当自己人?汉斯,别骗自己了。你这条线已经老了。你没有进入核心,没有拿到大成果,又在欧洲漂得太久。对他们来说,你是一根还能用,但随时可以丢的旧绳子。」

    孙有余依然面无表情:「你们呢?你们就不会把我当旧绳子?」

    「会。」冯掌柜答得很快,「每一边都会把人当绳子。区别是,你要看绳子最後系在哪艘船上。」

    孙有余怔了一下,随後笑了。

    「冯掌柜,你是真不怕我翻脸。」

    「你不会。」

    「为什麽?」

    「因为你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冯掌柜放下茶杯,「你是来找台阶的。

    这句话把孙有余说沉默了。

    他确实是来找台阶的。

    华国登月那条广播,把他心里最後一点旧幻想打塌了。他如果继续装下去,也能继续捞钱,继续跑船,继续给台北递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走到尾声了。

    一个人可以为钱干活,不能为一条已经沉了的船陪葬。

    「我能做什麽?」孙有余问。

    冯掌柜没有露出胜利表情。

    他只是把茶杯推近一点。

    「先别急。」

    「你不信我?」

    「当然不信。」

    孙有余笑了。

    冯掌柜继续道:「你也不要急着信我。我们都老了,别做年轻人才做的冲动事。第一步,你先停掉那边的主动任务。有人让你查大陆线,拖。让你递话,慢。让你接触人,先告诉我。你家里在台北的人,我会想办法摸清情况。能不能保,我不敢拍胸脯,但不会让你一个人赌。」

    孙有余低声道:「这算投靠?」

    「这算回头看路。」

    「说得好听。」

    「那你要我怎麽说?」冯掌柜看着他,「弃暗投明?迷途知返?你听了不嫌恶心,我说了都嫌恶心。」

    孙有余这次真笑了。

    笑完,他端起茶,终於喝了一口。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别让我写那些肉麻话。也别搞什麽宣誓。我干不来。」

    冯掌柜淡淡道:「你还没那麽重要。」

    孙有余被噎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还是这麽难听。」

    「难听才真。」

    孙有余又喝了一口茶,像终於下了某种决心。

    「我可以帮你们。」

    冯掌柜点头。

    「好。」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似乎是熊猫电视机里的登月画面开始重播。

    孙有余抬头。

    「有录像?」

    「有。」冯掌柜说,「我这有拷贝。」

    「我想看。」

    冯掌柜站起身。

    「走。」

    两人下楼。

    店里的德意志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华人站在电视机前。

    画面很差。

    孙有余站在柜台旁,看着屏幕里的白色身影从登月舱梯子上慢慢下来,脚踩进月球静海的尘土里。

    孙有余看了很久。

    冯掌柜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屏幕里传来电流声,随後是那句已经被全球华人反覆听过的话。

    「这画面太糊了。」他说。

    冯掌柜点头。

    「是糊。」

    金龙商店外,汉堡港口的风吹过狭窄街道,红色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十三年前,两个各怀任务的人在这里互相试探。十三年後,他们仍然站在同一个柜台前,看着同一段来自月球的黑白录像。

    孙有余看着屏幕,低声说道:「冯掌柜。」

    「嗯?」

    「以後别叫我汉斯了。」

    冯掌柜看向他。

    孙有余没有回头。

    「我叫孙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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