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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修士这方。那名中年剑修看到陈平安这突然出现,莫名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在他旁边,也是一个扈从,他的扈从是个武夫,也是一个修士,穿着一身所称的甘露甲。
在这江湖,天赋好是一方面,出生身份更是一方面。
“恭喜,这小子看起来有点门道啊。”
那中年剑修却是勾唇而一笑。
“对方带着个伞,有点门道,竟然看不透对方是个什么修为,不过看他这样的年纪,顶多也就武夫四境,撑死了,不能再多了。”
中年剑修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平安。
毕竟,优势在我。
然而下一刻,这两人的目光猛地一变。
陈平安不想废话。
他直接在这两人面前伸出五指,轻轻下压。
轰然之间,武夫九境的气血直接将这两名还在沾沾自得、风轻云淡的两人直接压在了地上。
浑身骨骼也是寸寸断裂,动弹不得。
当然。
这还只是陈平安随意出手,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死了。
瞬间。
那些姚家士兵,还有受了重伤腹部流血的老者直接呆愣当场,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对方可是一个山上仙人。
一个七境练气士,一个六境武夫。
而陈平安也不想和他废话,他直接转头看向在那姚家军队中,那腹部流血的老者。
“暂时不用下马,简单说几句话就行。”
陈平安说到这里,屈指一弹,直接弹出了一颗在飞鹰堡时,陆抬给的一颗疗伤丹药。
虽然这丹药给这老将军治疗伤势,有点大材小用,但是陈平安无所谓。
而那老者在这一刻也伸手接过丹药后,没有过多犹豫,他在那一众姚家士兵要劝阻的目光中,直接一口吞下。
随即他看向身旁几人,直接开口。
“无碍,对方这实力那么强,既要对我动手,早就动手了。”
老将军说到这里,他突然惊奇地发现身上的伤势竟然快速愈合了起来,他没有过多犹豫,直接翻身下马。
来到陈平安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弯腰抱拳:“多谢仙人搭救。”
陈平安也是走了几步,将这老将军扶了起来。
“还是说正事吧,我还是那句话,姓姚,对吧?”
老将军点头:“对,是姓姚。”
陈平安继续:“按照常理来说,我还会拐弯抹角地问你另外一些事情,但是没有必要,接下来我再问你,你们祖上姚家是什么时候迁到这里的?”
姚老将军心头一惊。
这少年问得颇有深意啊。
不过他也是不敢大意,既来之则安之,直接开口。
“大泉王朝刘氏建业两百年,我们姚家祖上也是在那个时候迁到了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成为开国功臣那一批,但后来也是成为立国之将。”
陈平安哦了一声。
“两百年,那可以,你们是武夫,寿命不怎么长,再加上常年征战什么的,过了多少代。”
姚老将军不解,不过也是继续开口。
姚家儿郎基本上年过十八,若是有心仪的姑娘,便会娶妻生子。
陈平安简单算了一下,这也大致过了十一代。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曾经有着一位姚家先祖,对你们这一代的姚家开山之祖,也就是他儿子说过一句话,在任何时期都不能够说出姚家的祖籍在哪里,甚至连名字、画像也不准供奉。”
“不过我觉得这一点有些难,毕竟做人怎么能忘本呢?所以说,你们姚家也会偷偷记录吧?”
老将军听到这话,顿时心跳如雷。
这可是姚家的秘辛。
甚至连姚家的嫡系都不知道。
不过他还是诚恳点头,毕竟他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恶意,而且他的眼光也是何其老辣,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姚老将军直接开口:“说实话,虽然年代已经远了,但是我们姚姓开山在这里的开山一脉,又怎么可能忘了老祖?只是没有籍贯而已,但是画像和姓名却是存在的,指示都悄悄的藏了起来。”
陈平安听到这话也是点点头。
在浩然天下,其实只要是一个名门望族,都会有着祠堂,即使是一些小家族,也会有着一些祠堂,供奉画像,这是一个根。
不但可以寻求祖宗庇佑,同时也是一个归属。
“好吧,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几个鬼,你可能会认识。”
“当然了,也不知道你们这里的开山先祖能够留下过多少幅画像,但大概应该能找到吧?”
陈平安说完,直接朝着那不远处的土坡走了过去。
姚老将军也是回过神来,他神色激动,直接喝退了身后的那些姚家人之后,快步跟了过去。
不多久。
姚老将军瞬间头皮发麻、目瞪口呆。
在那个土坡另一边,在姚老将军面前,赫然出现了七十多位阴魂。
而这些阴魂自然是姚家这一脉的先祖。
在骊珠洞天破碎时,那棵老槐树也是随之倾倒,但是陈平安却是直接花了钱,把那棵老槐树买下之后,种在了盘古世界。
再然后便出现了一个幼苗,而那些四姓十族也是在这颗幼苗下开始快速成长起来。
现在这颗幼苗也是再次变成了一个参天大树。
这老槐树里面,供奉的不是四姓十族的某一位先祖。
而是有着历代英灵,一直延续的活祖祠。
当然,因为他们没有随着骊珠洞天破碎而消散也是度过了这一劫。
而度过了这一劫后,按照这方天地的规则,只要是英灵,便可以选择投胎,所以说也是走了一部分。
毕竟三千多年来。
每一位姚姓先祖这么一直传下去,至少也是有着百余位。
其实像欧阳老鬼他们这些十二位老鬼。
他们其实参加了斩龙一战,四姓十族也是参加了斩龙一战,本质上来说就是同一类人。
但是实际上他们运气不好,参加斩龙一战之后死了,没留下后代,所以说就无法像你们姚家这般进入那老槐树,无法由后辈进行香火供奉。
而现在的姚老将军,他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目瞪口呆。
这些老祖是他们姚家老祖。
首先是一种感觉。
同宗血脉对先祖阴灵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
阴灵已经没有血脉肉身,但是有着族气跟脚。
而后辈有血脉,也是带着同样的族气。
陈平安自然也是和欧阳老鬼聊天时知道这些,不过为了双重把握,更具有说服力,他也是又问了姚老将军关于画像的问题。
而现在姚老将军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眼眶湿润。
这种族气,这种感应,错不了。
更何况,其中有着一些先祖画像,还真的有,甚至说是完全一样。
至于前面的,都是有着一些物是人非,但这里的姚氏开山之祖,所画的父亲遗像,爷爷之辈的画像,那可是清楚得很。
你是小六那一脉的?
其中一个死得最晚,也是最后一个进入老槐树的阴灵,也是先前和陈平安聊天,说过让他的后代不允许暴露骊珠洞天姚姓位置的阴灵,看着姚老将军,直接开口。
“老祖在上,受姚氏子孙一拜。”
姚老将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
这位画像那可是实打实的存在,那是他这一脉开山之祖的父亲。
至于这小六,这也更加确定了面前这些阴灵的身份,他们的先祖在族谱中确实是排行第六。
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姚老将军直接恳求诸位先祖,去姚家那祠堂。
在那里也是根据开山之祖的相思之情种植了一棵参天老槐树。
而这诸多先祖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他们选择了跟着后辈同行。
毕竟虽然在陈平安的盘古世界内舒畅,但是终究是寄人篱下。
终究比不上在自己子孙那里过得痛快。
而且他们也想着享受子孙香火,他们也会盼望着子孙成长,也会庇佑着他们。
最终。
这些先祖们在陈平安面前全部发下了天道誓言,绝不透露关于陈平安盘古世界的任何消息,否则魂飞魄散。
随着誓言的形成,尽管他们现在属于英灵状态,也是莫名地和这方天地产生了一些联系。
最终陈平安也是答应,不过为了稳妥陈平安,拜托好师兄出了个手,把他们的某些记忆直接清除。
再然后。
陈平安用老槐树砍了一段槐树树枝,做了一个无名牌位,交到了姚老将军手中,可以让他们先临时住在这里,等回到姚氏老宅,有了那颗老槐树之后他们会搬过去居住。
至于接下来。
陈平安则是带着那抱着无名牌位的姚老将军来到了那两位修士面前。
“上仙,饶命。”
那名剑修率先开口。
陈平安也是没有啰嗦:“谁派你们来的?”
那剑修也是没有犹豫,在绝对的死亡面前。
而且他们还是修士,本来就对世俗王朝看不上眼,只是碍于某些交易,这才动个手当做玩耍而已。
“我们是三皇子的人,实际上又和二皇子有着一些牵连,但归根结底,我们是大皇子的人。”
陈平安听了,感慨了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而此时裴钱,魏羡他们也是赶了过来,裴钱不懂什么弯弯绕绕,只有着一个想法,这家伙三头都吃啊,那肯定赚了不少吧?
下一刻裴钱就有些心动,想要摸摸这些人有没有钱。
而魏羡则是微微眯了下眼神,陷入了一番短暂思索。
陈平安再次开口:“说明白一点。”
剑修也是再次回道:“姚家以前有一个女子嫁给了二皇子那一党。”
“再然后根据党派之争,三皇子要断了二皇子的臂膀,所以说就要灭杀了姚家,再扣个屎盆子,说是通敌叛国。”
瞬间。
那不远处的姚家人以及姚家军个个脸色铁青一片,同时也是失望至极。
“行了,接下来把你知道的所有计划都说出来,包括那三位皇子要干什么?”
那剑修也不啰嗦,再次颤声开口。
“三皇子刘茂要杀姚家人,扣帽子叛国,大皇子刘琮很快就会过来假意解除这场困局,获得姚家人支持。”
“至于二皇子,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娘是皇后,他是嫡出,他身边有不少能人,得知大皇子和三皇子的阴谋后,知道姚家大概不会死,但最好是让姚老爷子死。”
“他的安排是,不管姚老爷子死或不死,都会让另一路仙家之人护送姚家人去京城。”
“毕竟不管怎么说,在外人看来,姚家和二皇子是绑在一起的,为了声誉,他也要这么做,况且,听说姚家有个美人。”
瞬间,在场众人鸦雀无言,哀莫大于心死。
半柱香后。
陈平安对姚老将军交代了一些事情后,早已离开。
而他们面前多了两具尸体,并且早已被打扫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些尸体被清理干净后没多久,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队兵马。
这支兵马中大多是神采奕奕的练气士,也有气势磅礴的武道宗师。
而在他们中间,众星拱月般围着一名身着锦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面如冠玉,显然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临近姚家军,他左右扫了一眼,目光微微闪烁,但很快便换上一脸关切,对着姚老将军朗声道:“姚老将军,幸好我没有来晚。”
姚老将军见到这位手握兵权的大皇子,也摆出一副伤痛神色,正要起身作答,那人却已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姚老将军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衣袖:“将军有伤,不用多礼。”
可他话音刚落,便发现姚老将军身上的伤势竟已完全康复。
这时姚老将军故作心有余悸地开口:“殿下千金之躯,可不能在此涉险,我刚才险些遭难,幸好被一位路过的仙人随手斩杀了要杀我的北晋修士,这才逃过一劫。”
大皇子露出了然之色:“那两个胆敢对姚老将军下手的恶徒呢?”
姚老将军再次故作后怕:“被那位路过的仙人一巴掌打成重伤,随后逃跑了,我因仙人来得及时,并未受多少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大皇子哦了一声,随即试探道:“那位仙人长相如何?与老将军是故人?”
姚老将军立刻摆手,苦笑道:“哪能啊,那人也就二十岁上下,想必是某个山门弟子偶然路过,仙人意气风发,大概是见我这把老骨头不该死吧,有些事情,老夫也实在不知,只能说是祖宗保佑了。”
姚老将军说到这里,又下意识拍了拍马鞍,马鞍里面,赫然藏着一块无名牌位。
陈平安走后没多久,姚老将军便通过一位先祖传音。
得知了陈平安救他的缘由。
自然是因为陈平安当年曾想要一片老槐叶。
只不过那时陈平安还是个接不住气运的泥腿子。
他们这些人自视甚高,根本瞧不上对方。
后来,陈平安有些“不要脸”地嚎了一嗓子歌。
他们姚家本就打算给,又加上受不了那一嗓子,便给了一片老槐叶。
也正是因为这份因果,才有了今日“遇姚而停”的这场恩惠。
姚老将军一阵唏嘘,感慨世态万千,同时也有些疑惑。
到底是多难听的歌,竟能让先祖们都受不了。
而此时的大皇子心怀疑惑,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该进行的计划依旧要进行,只能等他要等的那两人到来见面再说。
他随即又假意好心地去扶老将军,即便对方并未受伤,也要请他上马车。
姚老将军直接摇头拒绝,他不能离开战马,或者说,他想再陪老祖宗、先祖们待一会儿。
不过姚老将军也是个会来事的,从这一刻起。
他也不再死守什么姚家祖训。
毕竟姚家祖宗的祖宗都在此,自然是听先祖的话、听陈平安的安排,先假意附和,一切等下次见面再做打算。
至于下次见面的地点,姚老将军厚着脸皮提及一处客栈。
里面的九娘是姚家人,恐怕会遭遇不测,所以恳请陈平安前去一趟。
面对这件事情,陈平安有点无奈。
那什么所谓的九娘,可是一个上五境的九尾妖狐。
毕竟那位也是有着一个人物志,相当出名,钟馗喜欢的那位。
可是姚老将军,直接把它当成了一个普通人,他女儿般的存在。
这有一些不通啊,难道是那位藏得够深?
不过很快,陈平安也不再去想那么多。
他本就打算去那里,索性顺水推舟,朝着客栈方向而去。
此时,姚老将军也领了大皇子这个人情,让姚家一些嫡脉受伤的年轻人,登上了大皇子准备的马车。
大皇子并不在意谁上车,他只在意姚老将军领了这份人情。
而此时的陈平安,已经和众人来到一处山顶。
他手中出现一枚兵甲甲丸,直接递给魏羡,同时笑着开口。
“这是兵甲甲丸,名为神人成路甲,注入真气,甲丸便会覆在身上,形成披挂甲胄。我这里有好几套,有的是在道玄山买的,有的是路上有人对我动手,被我打杀后得来的,现在有四五套,再加上先前斩杀的那名武夫身上的甲丸,只是品质低一些。我这枚稍好,给你。”
魏羡却是摇头:“公子,无功不受禄,还是等我立了功再赏赐不迟。”
陈平安闻言笑了起来。
这时裴钱轻咳一声,一脸期待:“要不,给我吧?我要。”
陈平安没好气地敲了下她的脑袋:“你要干什么?你有真气吗?”
裴钱满脸不乐意:“那也值钱啊。”
“不给。”
裴钱还要再说,陈平安已经不再理她。
随后,众人继续赶路。
路上,魏羡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公子,你这一路行事,是想做那道德圣人,求三不朽?”
魏羡所说的三不朽,分别是立德、立功、立言。
立德,是成为后世道德典范,为不朽最高一档。
立功,是建立利国利民的功业。
立言,则是著书立说,启迪后世思想。
陈平安却笑了:“我哪有那么伟大的志向。”
魏羡又问:“那公子是想谋大事,争王争霸?”
陈平安再次摇头,可很快又有些无奈点头:“不想谋大事,也不想争王争霸,可有些时候,却不得不做,很无奈,不过也就做短短一阵子,五年,或是十年。”
魏羡目光微闪,继续问道:“那公子是求长生?”
陈平安哈哈一笑:“我只想着娘子、孩子、热炕头,至于长生,谁不想活得久一点?但要长生,也要有长生的意义。”
魏羡听了这话,久久不语。
一旁,跟在陈平安身后的秋实眨动美眸,就这么望着他。
不一会,她脸颊微微泛红,可最终又轻轻摇了摇头。
自己好像,越来越配不上喜欢的人了。
她的姐姐春水将秋实的心思看在眼里,最终也只能爱莫能助。
就这样,众人继续赶路,不多时已至傍晚。
就在抵达一处边陲小地之前,他们路过了一家孤零零的客栈。
时间很快,转眼间就是半下午,由于是冬天,天色也是有点阴沉,几乎没有什么阳光。
陈平安自然将伞收进了背后的竹箱里。
这家酒客栈挂着一面皱巴巴的酒旗幌子。
从表面上看,并无异样,甚至有些破旧,就是一栋极普通的两层小楼。
陈平安等人走近时,最先迎上来的是一头趴在地上、瘦得像竹竿的土狗。
土狗看见陈平安一行人,本能龇牙咧嘴,狂吠不止。
可它才叫了两声,声音便戛然而止。
它怕的不是陈平安,而是望向范老厨子,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范老厨子自己也有些尴尬,这狗真正畏惧的,是他腰间那只青皮刀套。
那青皮取自淫祠水神青牛的青牛皮,老厨子用它做了刀套,裹着他那柄菜刀。
他的菜刀自然也不是凡物。
毕竟身为这一代藕花福地的天下前十高手,怎会没有几件傍身兵器。
这刀虽没有藕花福的四大福缘里的妖刀那般霸道,却是由千斤精铁反复捶打,只取二十斤精华锻成,再经他常年气血温养,早已超出凡品,迈入匠器之列。
也就在这时,酒铺里忽然冲出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小瘸子,手里拎着一把刀。
他怒气冲冲指着土狗骂道:“你再乱叫,小心老子取了你狗头!”
那土狗立刻呜咽一声,病恹恹缩回了狗窝。
小瘸子这才看见陈平安等人,连忙把刀藏到身后,嬉皮笑脸起来。
“客官莫怕,我们这店清清白白,做的是正经买卖,可没人肉包子那档子事。”
“不信您看,咱们离镇子这么近,真做歪门邪道的勾当,早就被官府拿了。”
这一瘸一拐的干瘦少年怕陈平安他们转身就走,丢了生意,立刻朝酒楼大堂喊:“老板娘,老板娘,来客人了,快把桌子擦干净!”
“这儿有您最待见的俊俏小公子,瞧着还是位读书人呢!”
伙计说着,又满脸堆笑看向陈平安一行人,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客官们,里面请,里面请,咱们这儿有老板娘祖传土法酿的青梅酒。”
“还有我师父最拿手的烤全羊,这千里边境之内,哪家的酒和烤羊都比不过咱们店!”
伙计说完,便热络拉着陈平安往店里走。
一楼大堂桌子不多,二楼可供住宿。
此时大堂里没什么客人,只坐着一个嗑瓜子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一件红底黄纹的袄子,宽袖长袍。
袍子料子相当不错,只是年月久了,又一直在酒铺里待着,沾了一层油腻。
她生得丰满红润,身段婀娜有致。
最扎眼的是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她本就容貌不俗,这般肤色更显动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上下,肌肤水嫩,竟不输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起先听见小瘸子喊“俊俏读书人”,压根没抱指望。
在她眼里,这小瘸子就是粪坑里泡大的小蛆,能有什么眼光?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俊俏”二字怎么写。
可等她抬眼看见陈平安,眼神骤然一亮。
她随手丢开瓜子,用绣花鞋尖把瓜子壳拨到桌下,随即扭动腰肢,款款朝陈平安走来,胸前饱满随步伐轻轻颤动。
她毫不掩饰,开口赞叹:“好一个俊俏的客人!”
说着便要伸手去搭陈平安的白袍肩头。
便在此时,陈平安不动声色后退两步。
秋实也本能挡在陈平安身前,美眸一瞪,对着这举止轻佻的妇人冷哼一声。
妇人见状,脚步顿住,调笑道:“哎呦呦,这位小娘子这般护着你的小郎君,啧啧啧,可真是好生恩爱,羡煞旁人呢。”
秋实不自觉脸颊一红:“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家公子。”
那妇人美眸闪烁两下,下意识哦了一声。至于这声哦藏着什么含义,自然不得而知。
此时,陈平安看向这位妇人,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开口。
“我要在这里住上几天,住多久要看一个随缘了,先给我上些好酒好菜。”
这妇人连连点头:“好的,这位公子,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你若是不走了,奴家也愿意的。”
陈平安再次摇头一笑,带着几分深意开口。
“我这里有些上等牛肉,可否帮忙加工一下?当然,若是有困难,我身边这位老厨子,厨艺相当不错。”
这妇人眨了眨美眸。
“牛肉?是正经牛肉不?”
一旁的裴钱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开口。
“怎么,你说这牛正经不正经,就是搞破鞋呗,这牛搞破鞋和吃不吃它的肉有什么关联吗?再者,都要吃肉了谁讲究牛正经不正经啊?”
裴钱说完,下意识的哎呦了一声,捂住了小脑袋,满眼水汪汪地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没好气地敲她一下,如此年纪,竟然还知道搞破鞋了。
不过陈平安也知道,裴钱身为小乞丐,这些话肯定是听那些那些乡里骂街学的这话。
不行,看来要改改。
此时这妇人听完后,她竟然咯咯的笑了起来,笑的酥胸起伏。
“哎呦喂,谁说的是这个正经不正经啊,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不正经的牛,要是公牛的话,可能会有点虚吧?”
“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们言归正传吧,朝廷有规定,私自宰杀耕畜,可是要挨板子的,毕竟百姓种地全靠牛。”
陈平安笑着回道。
“这牛该是正经的,一头野牛从山上路过,要撞我,便被杀死了。”
妇人哦了一声,美眸带着几分好奇。
“可以啊,牛肉在哪里?我们这的老厨子,做牛肉也是一把好手。”
陈平安直接看向范老厨子,范老厨子没有犹豫,打开背后的包裹,将东西放在带刀痕的桌子上,三四十斤牛肉露了出来。
这肉是淫祠水神本体的极小一部分。
妇人见到这牛肉,美眸闪烁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捏了捏牛肉,点头道。
“确实是肉质紧实的好牛肉,行,奴家这就安排人做,不知公子想吃炒的、焖的、盐水煮的,还是烧烤?”
陈平安摇摇头:“来最简单的,用水煮一下,蘸盐吃就行。”
妇人竖起大拇指:“看来公子年纪不大,却是个老饕,这种吃法最是美妙。”
紧接着,妇人直接朝后厨喊了一声,老驼背。
不多久。
一位满脸皱纹、走路迟缓的老驼背走了出来,他看着这牛肉,眼神骤然闪烁一下,很快又默不作声,扛起牛肉朝后厨走去。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老板娘只补了一句,用水煮就行。
这老板娘做完这些,等老厨子开始忙碌后,又转动美眸看向陈平安,娇笑一声,带着几分试探道。
“不知公子要去往何处?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对附近山水有些了解,若是公子有去处,说不定我还能知晓一二。”
陈平安耸耸肩:“我就直说了,但也只能告诉你我能说的。”
“首先,我和姚家有几分关系,所以打算在此住上两天。”
“至于与姚家有何关系、为何住在这里、要做些什么,这些暂时不便告知,不过姐姐只需记住,我没有什么恶意。”
那老板娘听到这话,又眨了眨眼,继续装糊涂。
“哎呀,公子,奴家可什么都听不懂。”
陈平安闻言哈哈一笑。
“那好吧,先来碗美酒如何?听伙计说这里的酒不错,我尝一尝。”
老板娘笑着点头,紧接着扭动腰肢,还如先前一般,时不时想诱惑陈平安一下,朝酒坛走去。
陈平安这时也摇了摇头,同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赤红色手镯。
这位王座大妖,竟也轻轻蠕动了一下,不过只一下,便再次陷入沉睡。
陈平安当即与众人一同坐下。
不多久。
那妇人端着几大碗上等青竹酒,来到众人面前。
一共六个大碗,陈平安一碗,魏羡一碗,老厨子一碗,春水、秋实,连裴钱面前也摆了一大碗。
陈平安看向对面的魏羡:“你能喝多少?”
魏羡十分肯定:“海量。”
陈平安没有犹豫,直接将裴钱那碗酒递到魏羡面前。
裴钱顿时委屈起来:“爹,我就喝一小口不行吗?我走了这么多路,嗓子都冒烟了。”
陈平安摇头:“不行。”
妇人想起陈平安先前说的姚家人,同时又看向陈平安的手腕,那里的猩红小蛇,让她的掌心莫名的出了一身。
不过很快,这妇人再次镇定下来,她又是娇笑一声,端来一碗茶水放到裴钱面前。
裴钱也不在意茶水,只问了一句要不要钱。
妇人笑着回道:“不要钱。”
裴钱当即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紧接着。
妇人又端来一些干果点心,让陈平安他们先垫垫肚子。
她本想坐到陈平安身旁,可一张桌子已经坐了六个人,旁边长凳上的秋实又正虎视眈眈盯着她。
妇人最终娇笑一声,走到另一张桌旁,翘着美腿嗑着瓜子,一边好奇打量陈平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位公子,不知你来自哪里?”
陈平安喝了一口青竹酒,随口回道:“来自宝瓶洲。”
他又抿了一口,这酒虽无灵气,可劲道十足,味道也属上乘,不愧是八尾狐仙酿出的美酒。
下一刻。
只听“咣当”一声,本已喝下一碗酒的魏羡,只觉浑身火热,又仰头灌下一碗。
可这碗刚下肚,他脑袋一歪,直接栽倒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一旁妇人先是错愕,随即咯咯笑道:“公子,你这位朋友的‘海量’,掺的水有点多了吧。”
陈平安嘴角抽了抽:“老板娘见笑了,他酒量确实见长,不过这也正说明,您酿的酒堪称上佳。”
妇人闻言,又是一阵咯咯娇笑,弧度诱人。
之后,陈平安便向老板娘问了一番,上面有几间闲暇的房间。
老板娘也很是干脆,说上面一共有着十二间,都是空着,分为左右两排。
陈平安也是直接订了九间。
老板娘笑着应下,随口问道:“公子一行人,现在可是六人了,莫非还有人未曾到?”
陈平安笑着点头:“差不多吧。”
老板娘点头应允:“公子,客栈二楼从北到南,连着七间房,都归公子居住。”
陈平安便让老厨子带着魏羡,搀扶着这位醉鬼,随便找间房间先住下歇息。
随后那妇人便与陈平安闲来闲聊,你一言我一语,多是周遭风土人情,其间也夹杂着几句调侃玩笑。
这般闲谈片刻,烤全羊和水煮牛肉依次上桌。
陈平安邀请妇人一同用些吃食。
妇人咯咯轻笑,言道开店之人,若是吃客人的饭菜,于理不合。
说罢,她还是伸手捏了两块水煮牛肉,笑道:“这牛肉并非本店所出,吃上两块也没事。”
之后妇人便移步一旁。
陈平安也未在意,与众人一同享用烤全羊与水煮牛肉。
牛肉旁摆着一碟粗盐,将牛肉在上面蘸上一蘸,吃起来也是味道极好。
特别是那种嚼劲,即使已经被煮了一遍,还是劲道十足。
裴钱想吃,陈平安却没给。
毕竟这牛肉中的灵气虽然已经散了,但是一个淫祠水神的气血,还是保留着相当一部分。
裴钱最终嘟囔了两句,不过她也是乖乖听话。
主要是她看到春水吃了那么一块之后,便不再吃下去,并且在咬的时候,也是用了一些劲。
最后她哼哼表示,这牛肉没煮熟,还是香喷喷的羊肉比较好吃。
这牛肉春水只吃了两块。
秋实因天赋缘故,能吃上五块。
大部分水煮牛肉都进了陈平安腹中,他也特意留下不少。
分给老厨子、醉倒的魏羡,以及稍后会现身的另外三幅画中人。
再然后,众人不多久便吃完了饭。
特别是裴钱,顶着个鼓起的小肚子,吃了个十二分饱。
随即,众人便是各自去往了房间。
陈平安住在最南边的那个房间,而他隔壁则是住着裴钱,再然后就是春水和秋实。
陈平安来到房间后。
他直接拿出一块玉牌,又取出一个玉盘,在嵌入七颗雪花钱后,玉牌发出一阵嗡鸣,形成了一个小结界。
这是一个空间结界。
法器,是苏嫁离开前,交给陈平安。
陈平安在简单布置完后,拿出了那三幅画卷,不过同时他也是看向了手腕上盘踞的猩红小蛇。
他想了想,又来到桌边,直接抬手一招,从那盘古世界内引入了一缕骨灵道火。
在陈平安的盘古世界中,赫然还有着三件从遮天世界获得的宝物。
分别是那不知名材料制作的铁链,以及那条老龙的龙珠。
其实还有着龙魂。
只不过那龙魂已经在陈平安的至尊骨中,祭出本命剑后,可以充当一个器灵。
所以这龙珠目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除了龙珠之外,自然还有那装有骨灵道火的石坛。
石坛当中还有着剩余的一些骨灵道火,但是量不多。那是陈平安吸收完骨灵道火、身体饱和之后残余的,若是将道火压缩成液体,也就只有四五个小瓷瓶的量。
而随着那骨灵道火在指尖出现,周围没有什么特别变化,没有发生什么火焰暴走。
毕竟陈平安吸收过骨灵道火,所以说掌控力还是很强。
瞬间,那猩红小蛇似有所感,直接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在陈平安的背囊中。
那油纸伞也是无风自动,骤然打开,伞下浮现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儒家身影。
正是齐静春。
齐静春撑着伞,看着陈平安,语气无奈:“小师弟,你这过于莽撞了。”
陈平安当即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师兄教训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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