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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不仅仅是文正惴惴不安。整个会议室里的温度都仿佛骤然往下掉了几度。
黄金水岸项目是颜宽恒重点引进重点打造的项目，本来是旧城棚户区改造的一环。颜书记实地调研考察之后，认为原来这里的棚户区坐拥黄金水岸，于是大手一挥，将这里定义为高端住宅、酒店、文旅…集合中心，甚至引进了国际知名大企业，要打造出地标性建筑。
颜书记确实高瞻远瞩，也确实有点点石为金的能力。
这里的变化确实非常差，而且卖地卖了很多钱……颜书记的套路很简单，先是以低价加上各种税收政策引进了国外资本，打造航母级别的超豪酒店以及高端住宅群。随后将附近的地块涨价出售，当然，也有一两家省内的龙头企业是以低于市场价行情拿地的…毕竟，要吸引投资，要将整个地块做起来，这种操作是正常的。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了第二个环节。
黄金水岸当初引进了一家省内的龙头地产公司，恒升置业。
当初是给了他低价的。但是，也写进合同了一项要求，要求他们给予拆迁住户相应的房票，能够让棚改区的老百姓以低价住进新开发的楼盘。
这本来是一举三得的事情。
大家都有利。
然而，恒升置业却暴雷了，现在房子盖了一半，没有钱继续推进。
老百姓的房子却已经拆了，本来都是在外面租房子，拿着房票兴高采烈的等着入住黄金区域的房子，坐等升值，赚的盆满钵满。
结果现在，房子一天天没动静。他们都坐不住了。
毕竟，他们当初可是完全配合拆迁的。现在，看着其它工地热火朝天，这边没了动静，他们怎么可能按捺的住。
于是，就出现了许许多多的维权行为。
现在苏希将这件事情摆在台面，那就不是专项资金如何分配的事情了。
这个黄金水岸项目这么大，也不仅仅只有恒升置业一个事情。这里面的利益、弯弯绕可太多了。
这是个捆绕着土地、债务、信访，还顶着颜宽恒重点工程光环的火药桶。
只要被点燃，榆城官场很多官员都要葬送掉政治生命。
这么大的项目，其中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
此刻这个项目被苏希临时加进议程，在场大半人心里都清楚，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业务研讨。
“苏市长，我就黄金水岸的相关情况向您做一个总的汇报……”杨卫张口说话。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苏希就摆摆手：“杨市长，黄金水岸的由来我已经看过相关材料，这是一个很恢弘的项目，颜书记立意很高。但是我现在关心的是当前存在的一些问题和纷争。”
说着，苏希看向分管信访维稳的副市长，说道：“韩市长，你来简单介绍一下。”
韩振邦点点头，他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材料。随后说道：“市长，各位领导，那接下来我就黄金水岸项目，向会议作专题汇报。”
韩振邦接的很自然。
旁边的杨卫微微蹙眉，心里活泛开了一个思路：你们这是配合好的吧？
韩振邦翻开厚厚的案卷，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缓缓响起。
“黄金水岸立项距今已经快4年了，各方面发展的非常迅速，取得了非常惊人的成绩，包括在招商、城建等各领域的发展，都非常出色。现在的问题存在于恒达置业的水岸兰亭项目。该项目规划住宅三千九百多套，配套商业与幼儿园等，当初规划蓝图无比宏大，是黄金水岸一带最大的住宅小区项目。但是，在土地出让阶段就埋下隐患，企业保证金没有足额到位便拿到土地证，后续开发过程中资金链迅速崩断，项目全面烂尾。”
“时至今日，已网签购房业主一千五百余户，回迁安置户九百四十多户。老百姓一边在外租房漂泊，一边按月偿还房贷，房子却遥遥无期。恒达置业债务全面爆雷，涉诉案件一百三十余起，资产被多家法院轮候查封。市城投为保项目，前后拆借、垫付各类资金已经达到1.3个亿。”
韩振邦客观陈述现状，也不回避矛盾：“项目暴雷以来，我们主要靠财政配套资金安抚群众，一边不停对外寻找重整投资人。但恒达置业债权关系盘根错节，大大小小债权人三十七家，债务规模巨大，每一轮重整谈判，最后都卡在债务博弈上不了台面。如果由城投全盘接盘续建，粗略测算，整体资金缺口将达到5亿以上。以榆城当前的财政与债务现状，全盘兜底，风险极高。”
汇报结束，韩振邦合上卷宗，抬眼环视一圈：“以上是项目基本情况，请各位领导发表意见。”
短暂死寂过后，分管城建的顾明远率先开口。
“客观来讲，水岸兰亭项目走到今天，根源是开发企业经营失败，属于市场风险。政府可以协调，可以配套基础设施，但绝不能无限度替企业的错误买单。十三亿的窟窿，我们扛不动。我的意见，依旧坚持司法破产重整，政府做好服务协调，不大包大揽。”顾明远话说得很稳，句句站在财政风险角度，“这个项目是颜书记亲自谋划的城市门面与滨江风光带，一旦处置失当，不光是财政损失，对全市城市发展布局都会造成重创。”
又一次搬出颜宽恒的旗号，提醒在座所有人这个项目的政治分量。
杨卫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眯起的双眼慢慢睁开，语气不疾不徐。
“顾副市长讲的现实困境，不能回避。两千多户群众的切身利益更是摆在眼前，拖得越久，民怨积累越深。”他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完全寄希望外来资本接盘，这么多年实践证明难度极大。可全盘交由城投兜底，5个亿的缺口，对榆城债务就是一场灾难。我的看法，继续推进破产重整谈判，城投适度做好周边配套，维持现状，稳步化解信访，不宜大动干戈复盘旧账。”
这话的潜台词十分清晰：解决眼前矛盾即可，不要回头去翻当年土地出让、资金拆借的老底。
在场不少局办负责人纷纷点头附和。维持现状，慢刀子磨，是过去几届班子心照不宣的选择。不用任何人承担历史责任，也不会掀起官场震荡，唯一被消耗的，只有苦苦等待交房的普通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到苏希身上。
苏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过大量信访卷宗，也实地去过工地，荒草丛生的楼盘框架，无数家庭的苦难，还有卷宗缝隙里若隐若现的利益链条，他心里清清楚楚。
“市场经营失败不假，但是，不能把所有问题全部推给市场。”苏希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土地出让审核、企业资金监管、城投上亿资金的拆借拨付，全部都是政府部门履职环节。企业倒下了，不等于我们履职上的漏洞就可以一笔勾销。老百姓买了房，房子烂尾，不能只让群众来承担全部代价。”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有人呼吸微微一滞。
文正眉头紧锁，他预感到，苏希真的要动旧账。
顾明远立刻反驳：“苏市长，一旦全面复盘过往流程，动静太大。消息外泄，业主、债权人心态都会剧烈波动，极有可能爆发更大规模的集体上访，维稳压力会直接翻倍。而且项目是颜书记重点推进，大范围回溯历史，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解读。”
“捂着、盖着、拖着，矛盾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大。”苏希没有被对方的话术裹挟，“真相摆到台面上，处置方案才能让群众信服。”
他身子微微前倾，抛出自己完整的处置思路。
“第一，立即组建水岸兰亭问题专项核查专班。由市政府牵头，财政、审计、自然资源局、市城投，派驻纪检组共同参与。首要任务，完整复盘项目全流程。土地出让条件、保证金缴纳、开发监管、城投每一笔资金的拨付依据，全部梳理建档。分清哪些属于正常履职，哪些存在程序漏洞，哪些存在利益疑点。一个月，拿出阶段性核查报告。”
“我强调一点，专班以业务核查为先，不是上来就抓人办案。但所有疑点线索，完整留存，该移交纪检的，按程序移交。查清历史，是一切处置方案的前提，不做糊涂账。”
杨卫脸色沉了下来，他最担心的局面还是来了。成立专班，就等于打开潘多拉魔盒，很多被掩埋多年的细节，都会重新浮出水面。他立刻开口划定边界：“成立专班我可以原则同意。但必须把握尺度，聚焦项目业务本身，不能无限扩大化，不能搞得人人自危，挫伤干部干事创业积极性。”
“把握边界，就事论事。”苏希平静接住这句话，没有退让，也没有激化冲突。
“第二，加快推动恒达置业司法破产重整。法院主导，国资委、城投要深度参与债权人会议，坚决维护国有资产权益。对外公开招募重整投资人，设置硬性准入门槛：优先保障普通购房业主交房权益，是谈判的前置底线，不接受这条底线的投资人，不必洽谈。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无休止耗时间谈判。”
“第三，财政资金的使用，要守住底线。”苏希看向财政局秦志坚，“刚刚专项资金审议通过，预拨的两千五百万，只用于已经具备施工条件的外部市政路网管网。楼盘本体续建，国库现金不再直接大额填窟窿。但是，我们可以划出片区周边几块闲置国有存量土地，土地出让收益实行封闭运行，专款定向用于黄金水岸重整续建。收益全部投入项目，不流入一般财政盘子，以此减轻财政直接现金压力。”
封闭土地收益，不直接动用国库现金，既给项目开辟资金来源，又规避巨额财政兜底的风险，在场不少人心里暗自掂量，这一步思虑周全。
“第四，建立常态化业主代表沟通机制。专班每周安排固定时间，接待业主代表，通报核查进度、重整谈判进展。不能继续关起门决策，群众只能靠上访才能获取信息。信访处置，不能只靠管控压制，信息公开本身就是化解矛盾的手段。”
说到这里，苏希不经意瞥了一眼文正。
文正心头一震，他听得出弦外之音。过去处置信访，更多依靠管控维稳，苏希的思路，是信息公开放在前面。
整套方案摆出来，有查旧账的利刃，又有现实可行的化解路径，没有歇斯底里，却彻底摒弃过去捂盖子拖延的老路。
分管金融的杨泽宇率先表态：“封闭土地收益，不直接消耗国库财力，债务风险可控，我赞成这套处置思路。”
韩振邦跟着点头：“直面群众诉求，不回避历史问题，方向可行。”
这两人的表态支持，让杨卫颇为惊讶。他微微蹙眉，苏希这就打入内部了吗？
顾明远赶紧表态：“就怕核查过程衍生出各类次生问题，打乱全市重点项目推进节奏。”
杨卫心中权衡利弊。在常务会这个公开场合，他不能公然站在两千多户受害业主的对立面。苏希的方案，没有当场点名任何人，没有直接立案抓人，只是组建业务核查专班。可只要卷宗彻底翻开，很多事情再也藏不住。
“大方向我基本认可。”杨卫缓缓开口，“但是专班人员组成必须仔细斟酌，抽调各部门骨干，实事求是，杜绝扩大化解读。重整谈判变数极大，必须做好全套风险预案。我保留部分不同意见。”
杨卫松口之后，其余参会的局领导，也陆续表态同意。
“该议题原则通过。韩振邦同志牵头，一周之内，专班人员全部到位。”苏希落下定论。
这个安排，杨卫立即意识到，主动权被苏希抓走。
韩振邦今天的表现，明显是偏向苏希的，甚至很有可能是在给苏希打配合。
让韩振邦牵头，你还不好说什么，毕竟，他本身就抓维稳这一块的。
杨卫赶紧补了句：“苏市长，这个专案组，我看公安方面也应该有一个牵头的人。不如让文正同志和韩振邦同志共同牵头。”
文正一听这话，麻了。
他能不知道杨卫的意图吗？
这分明是让自己去和韩振邦、和苏市长唱对台。
我他妈哪里敢呀？
你们不知道苏市长的厉害，认为他是个文人。
但我还能不知道吗？
苏市长今天是跟你们玩嘴皮子功夫…光这嘴皮功夫，你们都没搞赢，他要是拿出真正的杀招，你们算个屁呀？
真以为会拽几句文，讲一讲文件精神，玩一玩办公室政治，就觉得自己真行了？
苏市长分分钟弄死你。
我可不想掺和。
文正避之不及，他虽然在恒升那里没有收过钱，但是黄金水岸其他的项目，他可是不干净的。他绝不愿意将自己卷入这场风波，他只想离的越远越好。哪怕就是颜书记让他掺和，他都会阳奉阴违。更别提杨卫了，你算个球呀！
他赶紧看向苏希。
苏希却点点头，好像没看见文正，直接说：行，我同意。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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