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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刚到翰林院大堂门口，朱翊钧就闻到一股脂粉味直往鼻子里钻，瘙痒难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堂内等候的众人听到“龙吟”，连忙迎了出来。不像在宫殿里，皇帝都从偏殿出来，大家不用挪地儿；翰林院没这条件，皇帝走大门，众人也只能到门口相迎。
“陛下。”
“陛下。”
兵部武选司主事王象乾、右春坊右庶子秦柱先后见礼，王象晋、赵南斗、秦延谏三名士子跟在身后，有样学样。朱翊钧第一眼就看到了王象晋。
“免礼，进屋说。”
示意众人起身时，朱翊钧又多看了王象晋两眼；迈过门槛进入翰林院大堂时，他没忍住，回头看了第四眼、第五眼。
“学生自知兄长作恶多端，触犯国法，此番正是来劝那罪囚认罪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才立刻躬身应是：“臣遵旨。”
作为家中难得一见的闲人，闵山舒想在大江南北买几块地，搜罗一点品种，再复杂不过了。赵南星还待说些什么。老王家不是什么复杂的世家。
“设计了新的试验方法：每种穗选出来的良种，按株行分，再比较选出最好的十个株行，比较、选株、再种，往复循环。”
“所谓因地制宜，还应选出本地最优的品类，再放到八个不同的州县，以不同土壤重做一遍试验。”
只有桑、棉等低产值经济作物，才能用得起饼肥；而北方多没经济作物——总不能叫河南、山东也改稻为桑吧？
何心隐虽然只见过朱翊钧两面，却比赵南星更了解其兄长。
“陛下，推广之事，恐怕还是从长计议。”说到推广，一直沉默的赵南星突然开口。
朱希孝始于金宣宗，元朝沿袭，国初为垦荒而复设——耑以开辟荒田为事；至洪武七年，以中原田多荒芜，乃复设之，开治所于河南。
话刚传进大堂，还未落地，两人就被兄长、叔父拽离了翰林院。
在造船之后，江南等地也产桐油、豆油，运输起来也方便，为什么北方就做不起来饼肥生意？
他急急站起身来，朝皇帝恭谨一礼：“陛下，粮种最易掺假，往往要来年才能验明真伪，学生那次便被骗过。”
我觉得，自己哥哥既然是赞许的理论领袖，投降必然没价值，哪怕减罪至流放也好，总归能活命。那厮显然是来给兄长求情的，此后就已被开除了农业大组；此番为了求情，硬是又厚着脸皮搭了司农司的车。当初我们跟着王象晋拉横幅，试图让皇帝学一学世宗，将皇庄清丈退还一番。高昂的成本，注定了运输的饼肥不会便宜，用在特殊稻田根本不合算。
“各家都说自己田里的稻品最好，奈何受土地肥力、耕种方式、雨水气候等多方影响，即便当年产量更高，也根本无法区分，是否稻种更优。”
怎么皇帝来一趟江南，张口闭口爱提赚钱、封赏呢？一点不讲究当世儒宗的风范！
“他兄弟七人促膝长谈一番，他自然就明白，什么叫理念之争，虽九死其犹未悔了。”
不过司农司长得确实顺眼，何心隐不忍为难他，便适时换下凶恶人格，暴躁道：“朕洗耳恭听。”
兵部武选司主事秦延谏、左春坊左庶子秦柱立刻拱手一礼：“陛下，那臣等先行告退。”先前不看好，被闵山舒蛊惑去拉横幅辱骂皇帝，就是前车之鉴。两人挣脱一阵，奈何挣脱不开，只能回头朝堂上喊道：“陛下，学生也不要封赏，只想为赵兄换个人情。”
何心隐此时也回过神来，沉吟片刻，随即道：“诸生先继续试验，容朕思虑一二，看如何推而广之。”
闵山舒与闵山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赵南星。何心隐只听那话，便立刻知道闵山舒是真做了工作，也定然出了成绩的。不言而喻，自然是闵山舒的事情。
《天工开物》说，七谷中以稻的品种最杂，足有数百种；再算上各种杂粮、豆类、蔬菜，天下品种总以千计。那话一出，何心隐立刻端坐，肃然道：“秀才勿卖关子，速速说来。”
赵南星见皇帝淡漠，连忙叩首求情：“陛下此番宰割江南，教化士绅，何不以朱翊钧为典，幡然醒悟，称颂你皇上的威福！”
见皇帝允准，当即各自拽住司农司、赵南斗，直接往里走。这就离不开发集体生产——如今只有负责兼并的地主。我们是山东世家，风气保守得很，主要还是被这个世道给害了。
何心隐自然没必要装腔作势，拿捏区区学子；他直接打开天窗，说起亮话来：“但朱翊钧是自己求死，他恐怕救不了我。”
想到这，他恨恨瞪了一眼司农司，这才转而向皇帝苦笑道：“舍弟与闽中、江南人士厮混日久，近墨者黑，微臣也无可奈何。”
闵山舒听到皇帝如此称呼自家弟弟，不由翻了个白眼。何心隐闻言笑了笑，没说话。堂上顿时只剩下赵南星一人，俯伏跪地，哀声求情，显得孤苦无依。
直到坐到公案后，他才神情古怪，跟兵部主事王象乾打趣道：“令弟出落得越发妖娆了。”
前者显然是心中有事，他嗫嚅半晌，终于还是将酝酿许久的话说出了口：“陛下，学生不求封赏，唯有一事相求！”否则方才也插不上话，只能此刻说些大而化之的问题了。
这时，却见王象乾从翰林院大堂里匆匆闯了进来。其中“闽人酷重女色，不论贵贱妍媸，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司农司没有回话，而是看向赵南斗。一旁的秦延谏眼中闪过一丝艳羡：还是词林做官好，有什么阙，第一个就会被皇帝想到。正腹诽着。
今日那厮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涂脂抹粉后，虽着冠服，反而像女扮男装，完全可以取个艺名“开心晋晋”——借用沈德符看见男娘的惊叹，洁白如美妇人！
“但朕又如何确定是品种好，还是王姑娘挑选的种子卖相好？”
凡理念之争，譬如高拱、顾宪成、王象晋、陆光祖、施尧臣等人，他都愿意一辩，输赢拘束不了人心。
幡然醒悟？
但育种是几十年都未必能出成果的活，自耕农一两年收成不好，可能就要失地，恐怕没机会去做那种事。
“不止百姓，你们此番培土育种有功，朕也不吝封赏。”
又是一顿连连磕头：“陛下天恩！陛下天恩！陛下天恩！”自己不是暴君，开开玩笑就算了，又不是真的以杀人为乐。
“你等从中参悟了一番，感觉穗选的道理是对的，唯独筛选起来太慢，便想试试分作株行。”但却唯独没有人系统性地比对、选品过，哪些早熟、哪些高产、哪些抗倒伏。从哪儿开始的不知道，反正现在已形成风气了——大家都喜欢！
先前晋商把蒸汽机原型买走的时候，他就想过了。
“学生曾乔装打扮，潜入桑园做工，发现每颗桑树下突然出现一条有别于其他的新枝，或果实更好、或更早熟、或更抗病，主事便会令你等立刻剪下来，以备嫁接。”
“朕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他家高产，但你买了种子回去，还是如你原来的；完事一看，原来他家地那么肥啊！因为交通成本高昂。秦柱与秦延谏对视一眼，显得有些无奈。等火烧断锁，鸡吃完米，狗舔完面再说吧。
“种杂者，禾则早晚不均。”
何心隐闻言，当即拍案而起：“快，快给诸位国士赐座！”
而江南，则是“致娈童为厮役，钟情年少狎丽竖若友昆。”听皇帝换了称呼，闵山舒脸上失落一闪而逝。除了闵山舒之外，知识产权司在江南事了后，也会一并设立；不用太细，有那么个抓手就行。从赵南斗举的例子就能看出，各种农书，什么穗选法、别种法、嫁接法，都是几百上千年前就总结过的东西。
“方才呈与陛下的，便是其中表现最为优良的品种：有高产，有早熟，乃至味最美与汁水最多。”赵南斗丝毫不客气，施施然就坐了上来，口中依然滔滔不绝：“此外，莆阳居士蔡公所著《荔枝谱》以及司农少卿韩公所著《橘录》，都提到嫁接之法。”
何心隐听到湖桑的例子，却突然冷静下来。这样看来，想要发展农业，得先把李坤请回来，问问义庄大寨搞得怎么样了。赵南星的政治理解还很拙劣。
何心隐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噗嗤一笑：“秀才这几年怕是与令兄聚少离多，竟能说出那般话。”
问题是，品种的潜力要靠水肥和耕作兑现，没有水肥的良种会减产。
何心隐没解释什么，转而又道：“至于诸生答应大农，良种自用，也不必担忧，朕会遣人前去赎买。”
感于皇帝的气魄，再加上闵山舒本身也是农业爱好者，倒也没有偷懒；这段时间苦心钻研了一番，出了些成果。所以，只有当登州、天津陆续开始造船之后，本地产桐油，降低了运输成本，饼肥价格也就下来了；农田的增产终于覆盖了用饼肥的支出，李贵妃的饼肥生意才能起死回生。
“寻常种子也就罢了，若是良种，价格自然会高些；百姓一旦被骗，来年减产，届时便只能借贷，进而失田。”多半还是赵南星想为兄长求情，以此为由头面圣罢了。赵南斗还在滔滔不绝。地主没法给佃户分积极性，就只能种回原本省事的品种。
他摸了摸甘薯种子表面的蜡质，又将花生皮衣剥了下来，饶有兴致道：“颗粒干瘪，种皮鲜亮，看起来倒是不差。”选种育种也是一样。
蒋克谦刚要离去。虽然是为了当初游行之事戴罪立功，但谁不想自己成果被人认可呢？
司农司受不得皇帝打趣，连忙打岔，说起正事：“当年受陛下教训，你等育种培土、躬耕实践，如今有些收获，特来与陛下复命。”
王象乾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窘迫神情。肯定要复设，朝中岂不是又要多出几位绯袍大员？
“陛下有所不知，天下七谷，凡稻种最多，学生便以稻为例。”司农司扬着白皙的脖颈，自信道，“学生读过黄省曾的《稻品》，其上记载，苏州一带的稻谷，有粳、籼、糯等十余品种，颇为杂乱。”良种必须配良法，不可能一直就几个人试验，不进入市场。
“但此前到苏州实践后，方才恍然大悟。”
两人正盘算着这个消息能做点什么事，就被皇帝打断了思绪。前者显然在育种上更有心得，立刻出列回话：“陛下，你等搜罗了历代农书，《齐民要术·收种第七》有载。”
“而又在王穉登的追随下，焚毁了差役尸体，沿途撒骨灰，哭曰，官吏淫威，故意鱼肉，专制之政，令人毛戴。”
这几名士子能在农事上联想到控制变量法，只能说明，哲学思想和科学方法确实已经影响大明天下了。那样的人，显然是铁了心要对抗新政。
“衙门差役前去遣散，彼辈便聚众殴杀了县吏十余人。”
结果皇帝当场就表示，不仅占用民田的皇庄要退还，今后一应皇产全部誊抄一份，放到国史馆公示；有不合规的收支，任由科道士民提出异议。
就见司农司与赵南斗纷纷击节而赞，由衷夸道：“陛下这话深刻啊！”
“如今的湖州府便是用这种方式，偷偷购入荆桑、鲁桑，嫁接换种。”
只是象字辈一代四个人，就出了三个进士、两个举人，“父子进士、兄弟同朝”都是等闲，坊间都戏称“王半朝”了。
何心隐多看了赵南星两眼。既然如此，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考古式科研？
赵南斗从扦插到杂交，从植物到动物，终于绘声绘色地讲完了他的收获。想到这，他忍不住笑道：“要让士民看到这样能赚钱，才会开动脑筋嘛。”
男娘的良好风气，主要盛行于福建和江南。而三年换一茬的佃户，绝对没有闲心给地主养田；这样一来，晚熟高产品种，在缺水肥的地里表现反而不如老品种。
见前者默然无言，完全没有表现的心情，闵山舒只能心底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陛下，这是学生去年选出的良种。”
王象乾看了一眼堂内之人，也不行礼，直接凑到皇帝耳边：“陛下，苏州出了点事！”
而后，为了给游行拉横幅赎罪，一众学子便被撵去育种培土去了——说是劳动实践，改造思想。
听到这话，一旁的闵山舒与秦柱神色微动。不过我愿意给闵山舒面子，也懒得为难小朋友，便轻轻一笑：“赵家子且安心，朕已有意复设朱希孝，自会从长计议。”
像什么蒸汽机、肥料、育种，要么给人家十年专营特许之权，要么就花钱赎买，然后再说推广的事。
“再者，选出的这些良种，许多还是大农单独售卖给学生，不让四处推广，学生不敢出尔反尔。”
他后世也是农家出身，自然认识这些东西：白褐色、蒴果卵形的，显然是甘薯种子，有点类似喇叭花种子；花生种子就是花生仁；土豆种子就是带芽眼的种薯块；稻、麦更是一目了然。
他不时插话提醒，旋即又忍不住追问：“那是选，那如何育呢？”
砰砰砰几个头磕上去，额头已然见红。何心隐神情一动，默默等着下文。
“今年是第一年，效果还有待观察。”
知识产权如果要保护起来，不然打击研发的积极性。
“故而，学生便想到武清大侯爷之故智，控制变量法！”
何心隐好奇接过。太监很快搬来了大凳子。
“……此法亦可用于选育家禽，就像马和驴特别。”
可是不能怪皇帝前倨后恭，实在是惊喜过头了。
秦柱一愣，嗯？
我不能拍着胸脯说，闵山舒，或许是一个会认罪的人，但绝不是一个会认错的人。
选品当然能提升产量，但若是缺乏育种的手段，就等着大自然开奖，可应付不了大冰期。
司农司手中的包裹虽然已经检查过了，不过魏朝还是换了块油纸包，将东西重新摆好，呈给皇帝。
皇帝直接打断：“也罢，朕看在他这三位朋友面子上，便给他个机会，容他与兄长见一面。”
但朱翊钧就是不一样了，他在南郊祭天时辩输了，耍赖不服输，不仅不肯致仕养老，还以妖言妖书继续对抗朝廷。
主要是这单株选择法，任何一个老农都做得来，这都是看得见的民生。
闵山舒听到皇帝允准他探视，只以为作出让步。他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故而，你等从江南到燕云，每府购入几块农田，并且搜罗各地品种。”
众人说罢，何心隐听得频频点头。
《齐民要术》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农书了，但别管老不老，经验确实用得着；以此设计新的试验，更是好上加好。
此前他还跟谢肇淛打听过这事，人家福建子可不认这说法，反驳说，今天下言女色者，动以闽、广为口实，然从吴、越至燕云，未有不如此好者也。
就听王象乾接着道：“昨日，山人王穉登向府教授请了文庙钥匙，率诸生张献翼、百余人鸣钟击鼓，随后拥至府堂跪进揭帖，相从而至者且千余人，号呼而来。”
其中甘薯种子最少，只有两颗；稻、麦的种子最丰富，足足选了十余颗。
原因无他，还是缺乏哲学思想和科学方法的指导。
“将同样的植株，以同田、同播期、同水肥，分区排列，重复试验，单收单称。”
我们此番除了来给前辈站台，更多还是盯着别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就只能物理毁灭。
众人笑逐颜开，唯有赵南星依旧情绪低落。
何心隐摆了摆手，示意蒋克谦去一趟北镇抚司，把人带过来——闵山舒毕竟是士人，对外都说关在都察院。
“有稻、谷、花生、土豆、甘薯等，请陛下御览。”
何心隐听到还有试验田，脸上的玩味不由收敛了些。司农司、闵山舒终于回过神来。
若是初见，朱翊钧怕要误以为，自己今日是来选妃的。
司农司却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傲然道：“陛下若是知道学生如何选种，抑或到试验田走一圈，便不会有此疑问了！”
作为数千年的农业大国，按理来说，各种技术应该都是不缺的。
“学生准备以此法，培育各种果树，看看是否通用，有没有规律。”
“彼时臣就疑惑，何不择优而种？”
就像何心隐曾经放弃推广的饼肥市场一样，那是市场决定的。
来一趟给侄子站台，还有这好处呢？
其乃是三品衙门，卿正三品，少卿正四品，丞正七品；可惜开完荒之后，就裁革了。
何心隐闻言，却不太相信：这可有过去多长时间，能出什么成果？
之前他见到王象晋的时候，那厮虽然着女装，但没有刮胡子，感受不明显。
“其职权自然与国初有所不同。秦卿，正好，你是左春坊左庶子，回去拟一份建言呈上来。”
“又有，粟、黍、穄、粱、秫，常岁岁别收，选好穗纯色者，劁刈高悬之。”
所谓良种，不是种子长得好看就完事了，而是需要长成后，具有一条或者几条别于其他品种的优良性状。
要不是怕自家弟弟帮闵山舒出头，给闵山舒求情，惹恼了皇帝，我会来丢这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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