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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它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大本健次郎从人群中迈出一小步,扶了扶无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文雅而不失锐利的笑容,看向帕特西亚:“帕特西亚小姐眼光很好。”
“不过,请原谅我直言,您对这件青铜器可能还有些不了解的地方。”
大本健次郎的语气温和,措辞也客气,但话语里那种笃定的味道,谁都听得出来。
陈阳站在一旁,看见石野亚桥握着竹节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却没有出声,只是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大本。
那目光里有一种审慎的期待,像是一个老棋手在看一盘新棋的开局。中桥也注意到了石野的反应,他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挪了挪,让自己站得更自然些。
帕特西亚转过脸来,看着大本,微微一笑:“大本先生,请指教。”
大本健次郎走到展柜前,距离鸮尊只半步远。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像是在虚抚器物表面的纹饰。
他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甲修剪得极整齐,跟那件锈迹斑斑的青铜器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大本健次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博学者的从容:“帕特西亚小姐,青铜器是亚洲的产物。更准确地说,是华夏文明的产物。”
“欧洲的青铜器,大多是武器、工具、铜像,风格完全不同。”
说着,他抬手一指,“这件器物,鸟形,双足直立,身上饰以饕餮纹和云雷纹,这些纹饰是商代晚期最典型的装饰手法。”
“鸟身的翅膀用细密的阴线刻画,线条刚劲有力,起收圆匀,显示了极高的铸造工艺。”
“能做出这种器物的人,必定是华夏商代王室或高级贵族专用的工匠群体。”
大本健次郎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器物上移开,在众人面前缓缓扫过。他的视线经过帕特西亚时停了一瞬,然后落到那件鸮尊上,像是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判断,然后才继续说道:“各位请看它的双目。”
“华夏商代的工匠在铸造鸟兽形器物时,极重视眼睛的处理。这件鸮尊的双目圆睁,眼球微微凸起,眼眶上方有明显的眉棱。”
“这种处理方式,跟殷墟妇好墓出土的几件鸮尊如出一辙。再看它的胸腹部,饕餮纹的结构严谨而有层次,双目、兽角、躯干都交代得十分清楚,底纹用的是连续回旋的云雷纹,布局匀称,繁而不乱。”
“这种纹饰风格,是商晚期安阳一带最成熟的表现方式。因此,我可以基本肯定,这是一件商代晚期的华夏青铜器,而且绝非普通贵族能够使用的祭器。”
大本健次郎说完,朝帕特西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专业上不容置疑的优越感,但并不令人讨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更像是在分享自己的见解,而非故意压人一头。
周围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低声的赞叹。高健次郎站在旁边,挺直了腰背,满脸都是得意,仿佛大本这番话不是在对帕特西亚说,而是在替他的藏品正名。
中桥的目光则有些复杂,在陈阳和石野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等什么。他知道,大本的发言越漂亮,后面的转折就越关键。
帕特西亚听完,脸上却没有半点难堪。她反而轻轻拍了拍手,笑着说:“大本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您的分析条理清晰,让人佩服。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这毕竟是一件华夏青铜器。”
“所以这次我特意从华夏请来了一位青铜器鉴定专家。我想,请他来说说,会比我的浅见更有价值。”
说着,她侧过头,看向陈阳:“吴先生,请。”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阳身上。
那是一种极有分量的注视,高健次郎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帕特西亚会在这个当口推出一个华夏鉴定人。
但他是主人,不能失态,只是下意识地朝陈阳的方向看了看。
石野亚桥则缓缓转过身来,一只手拄着竹节杖,另一只手搭在拐杖的弯头上,目光锐利地望向陈阳。他的身体没有动,但陈阳能感觉到,这个老人全身都绷紧了,像是在等一场辩论。
那种紧绷不是外露的,而是藏在和服宽大的袖子里,藏在握着竹节杖那只手的筋络里,藏在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大本健次郎也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站在展柜旁,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陈阳。
显然,他们都在等,等这个从华夏来的鉴定人开口,等他说出点什么。
尤其石野亚桥,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反驳的准备。他今晚来,就是给高健次郎做保障的,毕竟高健次郎早就告诉自己,今天伯爵的鉴定代表要过来。石野亚桥在收藏圈里混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还没出手的时候,先看清对方的底牌。
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吴先生”,他还不完全看得清。
陈阳笑了笑,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是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是在给自己定一个节奏。
然后陈阳不紧不慢地走到展柜前。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特有的节奏感,既不拖沓,也不急促。
经过大本健次郎身边时,他还侧过头,朝对方微微点了一下,算是致意。
然后陈阳在鸮尊前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鸮首一路向下,扫过双翅,扫过足爪,最后在器物底部停留了片刻。
陈阳的眼神极其专注,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找路的旅人,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上。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他抬起头,先看了看帕特西亚,又看了看石野亚桥,最后看向高健次郎。
“诸位。”陈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稳,像在讲一个早有把握的道理,“大本先生刚才说得很好。”
陈阳双手扶在拐杖上,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好到我这个从华夏来的青铜器专家,也有些意外。樱花国的学者对华夏青铜器能有这么深刻的理解,实在令人感慨。”
“如果我不是亲身站在这里,还真不知道,远在异国他乡,还有人对华夏的鸮尊抱着这样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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