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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桥按照陈阳说的,带着蔡襄的《扈从帖》又一次来找自己的老师石野亚桥。他是上午十点多到的。东京的天依然没有放晴,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一场雨在头顶悬着,迟迟不肯落下来。
中桥从地铁站出来,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坡道慢慢往上走。路边几株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湿漉漉的黄叶贴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石野亚桥的寓所就在这条坡道的尽头,是一栋老旧的木造建筑,围着一圈青苔斑驳的院墙。门牌是一块极普通的木片,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中桥认得——石野。
二十多年前,中桥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刚从地方大学考进东京的研究生,经人引荐拜入石野亚桥门下学习华夏书画鉴定。
那时候的石野亚桥正处在人生最好的年纪,精力充沛,眼力敏锐,待人却已有了几分不易接近的威严。
中桥在他门下学了好几年,后来因为自己成绩突出,进入了艺术部,在之后就被派到了华夏,从此以后,和老师往来才渐渐少了。但师生之谊毕竟还在,中桥对石野始终保持着一种复杂的敬畏。他敬重石野的学问,也畏惧他的脾气。
按了门铃。等了差不多三分钟,侧门才开了一条缝,石野的助手山口探出头来。
山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瘦高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神情总是淡淡的,像是对谁都不太热络。他见是石桥,微微鞠了一躬,语气不冷不热:“中桥先生,石野老师正在忙,今天恐怕不方便见面。”
中桥心里叹了口气,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上次来,山口也是这么说的;再上次,还是这一句。
石野是不是真的忙,中桥不好确定,但他知道,老师现在不愿意见他,总是有理由的。
也许是嫌他这几年在华夏,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功绩;也许是觉得他这个学生是他的耻辱,不招人待见。
无论如何,中桥明白自己这些年确实在华夏没混出什么成绩,而且这些年虽然逢年过节也照常寄些礼物来,可石野从来都是让助理代为回话,不肯亲自相见。师生之间的情分,渐渐就变成了一种客套而冷淡的维系。
“老师最近在忙什么,还是不便见客吗?”中桥问,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山口扶了扶眼镜,略显为难地说:“老师最近确实很忙,每天都有客人,晚上也经常要出去。”
“中桥先生,您也知道,老师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您还是先回吧,等老师有空了,我再跟您联系。”
中桥没有强求,他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山口面前:“山口君,麻烦你一件事。”
“山口君,请您麻烦转告一下老师,我这里有一幅蔡襄的字,是朋友从华夏带来的。我自己眼力有限,判断不了真伪。”
“老师研究蔡襄多年,在樱花国的蔡襄鉴定上,没人比得了他。这幅字,想请老师拨冗看一眼。”
“你不用多说,就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老师就行。”
山口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信封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去。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转告老师的。”
中桥不再多留,转身离开。走到坡道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
院墙上的青苔比记忆中又厚了几分,墙头几丛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心里没抱什么希望,但也说不上多失望。
石野亚桥的脾气,他太了解了。这老头若是铁了心不见,你就是搬出再大的名头也没用。只是陈阳交代的事,他总得尽力去办。
不过这次来中桥还是有信心的,毕竟蔡襄这两个字,对石野而言,从来都有着不可抵抗的吸引力。
中桥离开之后,到了中午。
石野亚桥从二楼的茶室里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杖,慢慢走到廊下的躺椅前坐下。他今年已经七十七了,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深而清晰。
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眼睑已经有些下垂,可一旦凝神看东西,仍有锐利的光透出来,像一只年老的鹰。
他刚刚送走一位从京都来的古董商,那人在他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为的是请他鉴定一幅南宋禅僧的墨迹。石野只看了不到五分钟,就给出了结论:赝品。
而且是近二十年高丽仿品。那商人虽不情愿,却也不敢争辩,只能连声道谢,悻悻离去。
这种场面,石野经历了几十年,早已不以为意。他的鉴定结论,在东京古董圈里几乎就等同于终审判决。他说真,没人会轻易说假;他说假,也少有人敢公开质疑。
这种权威,是靠几十年的眼力和数不清的真伪实战积累下来的。
助手山口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石野身侧站定,低声说:“老师,今天上午,中桥先生又来过了。”
石野亚桥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又是他!你没告诉他,我最近没空吗?”
山口轻轻点点头,小声说道:“石野先生,我跟他说过了。”
“可中桥先生走之前,给您留了一封信,并且让我转告您。”说着,山口轻轻停顿了一下,“他说,他手里有一幅蔡襄的字,是从华夏带来的,他自己眼力不够,判断不了真伪。知道老师研究蔡襄多年,想请您帮忙看一看。”
听到蔡襄的字,石野亚桥的眼睛睁开了,甚至拿着茶杯的手都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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