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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席卷中国大半疆域的洪水,所造成的痛苦无边无际,深陷灾厄苦海中的一小部分人,有着与国人全然相异的眉眼肤色。其中就包括裘德考。
七月份他收到水陆洲的万国俱乐部发来的通告函,提醒所有在华外籍商人今年湘江水位涨势有异,去年信函上也这么说过。
“又是老生常谈,最后不过是码头淹了几天。”
收到信函当晚的晚宴上,转身与人寒暄的间隙,在身后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中,裘德考听到有人毫不在意地说道。
这些西装革履自诩绅士的外籍商人终日沉浸在纸醉金迷的追捧中,酒精上头后聊到那些收到预警撤离码头的渔民们,他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发出轻蔑而倨傲的嘲笑。
裘德考对郊外的工厂有所顾虑,难免不经意流露在神色里。
“富有的人从不担心口袋里的钱什么时候会丢。”有人端着鸡尾酒调侃,一本正经地耸肩:“只有揣着一枚金币的人才会像守财奴一样缝上口袋,要我说,为什么不干脆替它上个保险呢?”
当即激起一片哄笑,杯盏之间尽是戏谑玩味。
大多数人装得很有风度,礼貌而克制地低笑出声,似乎这样就能显得庄重得体。
不管哪个国家,骤得横财都少不了招人忌恨。
裘德考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挥自己能言善道的口才,在巧妙加入话题的同时含沙射影回去。
他说对了,精明狡猾的裘德考真买了水险。
他冷淡饮完杯中酒,轻松惬意的姿态引来身旁几人主动攀谈,他们惊讶于他有别于其他暴发户的镇定——那些暴发户急于证明自己,反而会脸红脖子粗地陷入自证陷阱,被逼得丑态毕露。
裘德考一边哀叹自己又白白浪费了一个美好夜晚,一边诚于利益与他们谈笑风生,纵情享乐。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宿醉的头疼,乘船离开水陆洲,心情火热地赶往城外查看储油栈。
八月份再一次收到通告函,裘德考清醒而果断地在城内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往年只会淹到他买下的洋房楼梯口的水位,当晚吞没了大半个岛屿。
码头、滩涂逐渐消失,江水一点点蚕食陆地,仅剩地势较高的领事馆和几栋房屋二楼幸存在水面之上。
裘德考面色惨白如死尸,心中充斥着绝望。
因为洲上那点损失,比起城郊被毁灭的工厂,根本不值一提。
他再一次一无所有。
不,准确来说,他还有一堆乱如麻、能把人逼死的债务。
自从长沙开埠,不少美商顾惜地价,把工厂建在长沙城北外打造自己的实体工业,裘德考理所当然踩着前人脚步也这么干了。
原本是出于航运便利选定的地址,洪水一来,优势瞬间逆转为劣势,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他沦落街头、栖身无着,裘德考耳边依旧回荡着保罗的声音——那是万念俱灰之后,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崩溃:
‘我就不该相信你的鬼话......’
‘这种落后的国家根本不值得投资,我们完了,彻底完了。’
他眼里布满红血丝,飘忽不定的语气仅剩毁灭尽头的荒诞感:‘你口中会吐黄金的机器在哪儿?在淤泥里,物美价廉的工人呢,死光了还是跑光了我们一无所知......’
‘告诉过他们多少次把机器搬到二楼搬到二楼,那个该死的经理丢下一句保险柜被冲走就失踪了。’
‘现在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信用通通宣告破产。’
‘银行的欠款怎么办?’
‘供应商那边怎么处理?’
‘别指望那个水险赔偿金了,丢了账册票据连门都不让进。’
‘商会?商会只在乎那些大工厂。’
这种打击对大工厂来说尚且是毁灭性的,更何况是个人。
两人躲在商会避难所里抽完最后一根烟,保罗劝他一起离开,不要管工厂了,他们还不上债,银行也不会同意再次贷款给他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裘德考不想跑。
他不愿意放弃自己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他着了魔一样认为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可以爬起来一次,也可以爬起来第二次。
保罗不这么认为,他大骂裘德考疯了,赚大钱的时候他可以是裘德考养的一条哈巴狗,现在兜里一个子不剩,自然可以反咬他一口。
那天夜里,保罗拎着最后一瓶酒,手不停发抖,他目光涣散,望向烛火稀疏的窗外,再不肯吐出一个字。
作为一条丧家犬,裘德考如今还能去哪儿?
当他胡子拉碴头发凌乱地出现在赈灾公所外时,模样想必比第一次出现在教堂那日还要狼狈不堪,他不敢暴露外籍人的样貌特征,用一条磨损得灰暗陈旧的围巾蒙住头,瑟缩着身子,哆哆嗦嗦藏在巷子里。
地址是他连哄带骗从教会孤儿口中得来的。
传教士与修女愿意接纳他留在教堂度过难关,却不愿意给他唯一想要的东西。
在他们看来,一个走投无路的成年男子,不该去向一位纯粹无辜的少女求取接济,这个想法太过罪恶,更不近道义。
每每跌落谷底,总会被所有人投以不信任、复杂的目光,裘德考没有失控,更没有歇斯底里恶毒咒骂那些不肯施以援手的人。
有钱的时候,人人奉他为上宾。
没钱的时候,人人视他为野狗。
金钱至上的世界,痛打落水狗再正常不过,钱可以买来身份和地位,反过来一样。
就算是他自己也厌恶一个失败者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眼前。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裘德考的的确确是喜不自胜的,万般狂喜尽数迸发,强烈的求生欲瞬间攫住他的神志,压过所有尊严和体面,驱使他不惜放下一切,恨不得跪着爬到她脚下,只求她再度慷慨解囊,施舍自己一笔投资。
但是她身边的人太多了。
裘德考心急如焚,只能远远看着,他多么想要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尽数消失,只留下彼此。
她不会像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对他落井下石。
富兰克林曾说,比起那些你帮助过的人,那些帮助过你的人,更愿意向你伸出援手。
她不会拒绝他的。
是吗?
原本裘德考是这么不断祈求的,但是在他彷徨不安的等待中,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刺痛了他自以为顽强的心。
他曾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倒。
股市崩盘背了一屁股债,裘德考没有放弃;
保罗想要扔下一切逃跑,他用提前签下的期票和借据,伙同经理毁掉合伙协议的原件和副本,将债务转移给保罗,任由供应商把想要逃跑的他带走,如今暂时安全下来,裘德考更不会放弃。
他错了吗?
裘德考不这么认为,保罗应该庆幸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这才是他选一个鲁莽自大的蠢货作为合伙人的真正原因。
与其一起被毁灭,不如牺牲另一个先保全自己。
只要拿到钱,他就能去银行......
不,他还在被追债,银行会优先要求用这笔钱清偿债务。
裘德考裹紧围巾,内心的焦灼和数个赚钱的法子一一冒起又再度被否决,逼得他冷汗涔涔,心乱如麻。
直到一个往日被他嗤之以鼻、全然不放在眼里的人,猝然撞入眼底。
——是吴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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