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祸害大明 > 第 1559 章 孝子张信

第 1559 章 孝子张信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母亲不必牵挂。”

    说这话的时候,他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在肉上刻出几个月牙形的红印子。

    面上却是风平浪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可以骗过满营的将士,甚至可以骗过镜子里面的自己,可他骗不过他娘。

    张母没有说话。

    她撑着圈椅扶手,缓缓站起身。

    那双枯瘦得像冬天树枝的手,一把握住扶手的瞬间能听见骨节摩擦的细微声响——

    咯吱,咯吱,像是在吱呀声中诉说着这双手这辈子的操劳。

    一双缠过又放开的小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颤颤巍巍的。

    落下去的时候脚踝有些不稳,身子微微晃了晃,可她咬着牙站稳了。

    晃过了又立住,立住了就没再晃。

    她这辈子走过比这难走百倍的路。逃难时走过乱葬岗,送葬时走过冰凉的祠堂,守寡时走过十六年漫长的日日夜夜。

    每天早晚两炷香,她都要跪在蒲团上为亡夫念经,膝盖跪麻了就撑着地站起来,一个人慢慢地挪回房里,第二天再来。

    眼前这几步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她一步一步走到儿子面前,步履蹒跚,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她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轻轻覆在儿子的脸颊上。

    那只手粗糙得像冬天干裂的树皮,指腹上磨出了硬硬的一层茧子,蹭在张信脸上带着一种粗粝的、砂纸般的触感。

    可这触感是温温热热的,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温度——

    不是火烤出来的那种烫,而是从骨血深处渗出来的恒温,捂不凉的。

    小时候他发烧,母亲就是这样用手摸他的额头。

    冰凉的掌心贴上来,他就觉得安心。

    三十多年了,这只手上的茧子越磨越厚,可掌心还是那个温度。

    指腹上的老茧磨过他的颧骨。张信浑身一颤,喉头发紧,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母亲的手掌涌到他的脸上,又从脸上涌到了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个孝顺儿子。”

    张母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嗓子里像卡了一小团棉花。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可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那个细微的抖动,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从小就不让我跟你爹多操过一点心。

    你爹打你军棍,你跪在院子里一昼夜,膝盖跪烂了都不吭一声。

    推门进去的时候地上两滩血印子,你硬是自己站起来,自己走回房,自己给自己上的药。

    那年你才十四岁。”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张信的眼角。眼角已经有了几丝细细的纹路,在她的记忆里明明昨天还是光滑的。

    她摸到了那里微微的湿润,指尖沾上了一点点凉意,可她装作没摸到。

    她知道儿子的泪就是他的脸面,她这个当娘的不能戳破。

    “你受了委屈从来不回家告状,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你爹活着的时候不跟你说,你爹没了之后也不跟我说。”

    “自从你爹过世以后,”她缓缓说,语调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六年的自责,每一个字都是从心的最深处翻出来的,翻出来的时候还沾着血丝,“我这些年醉心于青灯古佛,整天就知道烧香念经,对你疏于照料。

    你不回家吃饭,我没问。

    你夜不归宿,我没问。

    你在衙门里受了什么委屈、得罪了什么人、被谁穿了小鞋,我通通没问。”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忽然停了下来,像是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片刻,她才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你的心里……一定很恨我这个老婆子吧。”

    张信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母亲眼角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皱纹,每一道都深得像用刀刻上去的,从眼角往两鬓放射,像一把半开的折扇。

    他看见母亲满头的青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尽数变成了白发。不是那种有黑有白的花白,是白得彻底的白,像腊月的雪落在冬天的枯枝上,连一根青丝都找不到了。

    他恍惚记得,上一次仔细看母亲的头发时,还是有黑有白的。

    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裹着一副干瘦的身躯,领口大了一圈,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地垂下来。母亲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树干已经空了,可她还站着。

    长明灯的光落在那些银丝上,白得耀眼,白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得发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逼回去,又涌上来。再逼回去。

    他伏下身,额头碰在母亲膝上。母亲的膝盖瘦得硌人,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可他觉得那是此刻世上唯一能靠得住的地方。小时候他摔倒了,也是往这个地方跑。

    “回禀母亲大人……孩儿知道您的难处。”

    他哽咽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粒一粒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时候喉咙生疼。

    “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

    张母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儿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头浓密的黑发里,竟然也夹了几根白丝,藏在发旋边,在长明灯下闪着冷冷的银光。她的儿子也老了,才三十出头就有了白发。

    她忽然想起来,他爹三十出头的时候也有白发了。那几根白头发长在太阳穴边上,每天早上他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都想去拔,她总说拔一根长十根,不许他拔。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想拔也拔不了了。

    她的眼眶红了。那只失明的左眼虽然干涩无泪,可眼眶也红了,红得从灰白里透出几分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哭出声来。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在佛堂里绕了两圈,才慢慢散去,像一只倦极了的老猫在角落里蜷了蜷身子。

    “以我儿的才能,统率那几千兵马绰绰有余。”她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是对自己的判断确信到了无需强调的地步,“能让你心烦意乱至此的事,绝非公务。”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