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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7章 大丈夫死则死矣,岂可屈节以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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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乃是泊灼城主簿——高满仓。

    他本是辽东儒生,隋末乱世,家人罹难,逃荒至此。

    安顿下来后,曾在泊灼城李家当教书先生。

    他学究天人,会通古今,为李家出了不少力,后来被李家家主引荐给了上一任城主,也就是朴永信的父亲朴正欢。

    一番交谈过后,宾主尽欢。

    朴正欢将其视为平生知己,颇为信重,将其任命为主簿。

    至今已有十余年,是泊灼城中最年长的文官。

    高满仓为人正直清廉,心系百姓,在城中百姓和士卒中威望极高。

    即便是朴永信本人,也对他颇为敬重。

    朴永信抬手示意,声音艰涩,仿佛被砂纸磨过。

    “高主薄请起,有话但说无妨。”

    高满仓轻轻摇头,依旧保持着跪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老臣活了五十二载,历经两朝。”

    “当年乙支文德将军在萨水大败隋军时,老臣就在军中做书吏。”

    “那一战,我高句丽以少胜多,杀得隋军尸横遍野,江水为之不流。”

    “彼时老臣以为,我高句丽有山河之险,有忠勇之士,即便是中原再强,也休想踏过辽东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可今日,老臣才知道——那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妄念罢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上。

    高满仓再次以额触地,声如泣血:

    “将军!不是我等不忠于王上,不是我泊灼子弟没有血性。”

    “若唐皇今日是挥师攻城,我等拿刀枪与他们搏命。”

    “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那是将士的天职,老臣绝不会劝您一句‘投降’二字。”

    “可今日天降神佛,我等都亲眼所见了!”

    “唐皇不是来攻城的——他是来执行天罚的!”

    “那镇国神器不是凡间的兵器,是上天赐予唐人的神罚!”

    “是昊天上帝在惩罚我等对汉家儿郎京观的罪孽!”

    张济今晨在正厅中痛斥京观之罪的那番话,早已在城中秘密传开了。

    高满仓此刻重提,无异于在众人心头狠狠剜了一刀。

    “若逆天而行,不仅我等将粉身碎骨,城中十余万百姓也将为我等的愚行陪葬!”

    他猛地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指向城内方向。

    “老臣年事已高,死不足惜。”

    “可这些年轻士卒和城中百姓何辜?”

    “他们还有大好年华,凭什么要为一个注定守不住的城池陪葬?!”

    高满仓膝行两步,枯瘦的双手抓住朴永信的甲胄下摆,老泪纵横:

    “将军,您于心何忍?于心何忍呐——!”

    朴永信攥着垛口青石的手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城头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满仓身上。

    士卒们眼眶通红,许多人已经在默默地流泪。

    文官们垂下眼帘,不敢作声。

    即便是那些平日里最主战的武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高满仓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心——

    是啊!泊灼城守不住了!

    高满仓直起身,再次叩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忠君报国、留个身后名?!”

    “还是保全十余万百姓的性命、承担永世的骂名,请将军——断决!”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朴永信身上。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挣扎与痛苦。

    朴永信的右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了大对卢的密令,想起了二十几年的军旅生涯,想起了年少时的梦想——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可是,当朴永信的目光,

    扫过城头上那些跪满一地的士卒;

    扫过那一张张沾满血污、涕泪横流的面孔;

    扫过城中那片鳞次栉比的民居,那里面有十余万百姓;

    扫过眼前这位须发皆白、以额触地、身体不断颤抖的高主簿。

    他那颗坚若磐石的心终于动摇了。

    朴永信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道:

    “高主薄,开城门吧。”

    高满仓浑身一颤,抬起头,泪如雨下,再次叩首:

    “将军大义!”

    仅此一幕,周围的士卒心中一喜,正欲磕头谢恩,便听——

    “呛!”的一声!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

    朴永信已经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将军——!”

    一名亲卫惊呼出声,扑上前去想要夺剑。

    然而,朴永信后退一步,剑锋已横于颈前。

    “都别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城头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高满仓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颤声喊道:

    “将军——!”

    “高主薄。”

    朴永信打断了他。

    “你说得对。城中十余万百姓,不该为我陪葬。”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跪满一地的士卒——他们大多还年轻,有些甚至尚未及冠。

    “我朴永信,受王上之命镇守泊灼城,守土有责。”

    “今日城破,非尔等之过,乃我一人之罪。”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压过了城头上所有的啜泣和呜咽,

    “我死之后,开城降唐。”

    “尔等务必保全有用之身,护城中百姓周全,勿让唐人欺凌。”

    城头上响起一片哀嚎。

    有人哭喊着“将军不可”,有人重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一名侥幸存活的亲兵,跪着往前膝行两步,嘶声喊道:

    “将军!卑下愿随将军同死!”

    朴永信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余年的亲兵,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大力,别做傻事,好好活着。”

    他仰起头,望向城头那片被硝烟染成灰黄的天空。

    夕阳即将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残破的金甲染成暗红。

    他忽然笑了,朗声道:

    “大丈夫死则死矣,岂可屈节以苟活!”

    剑锋划过。

    一道血线绽开在金甲之上,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朴永信的身躯晃了晃。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黄的天空,瞳孔渐渐涣散。

    然后,他倒下了。

    金甲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从他颈间涌出,沿着青石的缝隙缓缓蔓延,浸湿了他身下那面被炮火撕碎的旗帜。

    “将军——!”

    张大力扑上去,抱住朴永信的尸身,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城头上久久回荡。

    高满仓以额触地,浑身剧烈颤抖着,花白的头发散落一地,泪水滴落在青石上,与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高满仓恭送将军!”

    士卒们伏在地上,齐声喊道:

    “我等恭送将军!”

    城头上哭声一片。

    片刻后,

    高满仓最先站起身。

    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城头上那些还在痛哭的士卒,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嘶哑着挤出两个字。

    “开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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