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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黑暗而阴冷,晨曦在遥远的山顶抹下了一线金光。南都仰头望着它。
庞大腥臭的躯体不断从身旁奔袭而过,奇形怪状,她没有在意那都是些什麽。
赤足单衣,妖兽的血残留在白衣上,寒冷的风雪刺入皮肉和骨髓,足胫被割磨得鲜血淋漓,又在僵冷之中失去知觉。
从看着玄圃的天空被撕裂的那一刻开始,世界在她的感受中就变得模糊而遥远。裴液长剑刺穿她身体的锐痛,皮肤在蜚侵染下的烧灼,後来喉咙的乾渴,伤口的麻痒————那些清晰的苦痛仿佛只属於这具身体,於她没有意义。
她的世界里,什麽都毁灭了,一切都消失了。
她背弃了【成君】的身份,背叛了八骏七玉的理想,失去了情义,失去了道德————十年经营和珍爱的一切,都被她亲手丢进泥沼。
从天山成君,从三师姐,变回一只烛世教的老鼠。
十年来被师长夸赞,受同门信任,和大家一同修行欢闹,簪雪的笑颜像雪中的春花————那是多麽甜蜜的时光。可惜从来就不是属於她的东西。
自从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她的身体里就留着肮脏的、吞噬生灵的血,她的脖子上勒着黄衣的绳子,当时候到了,她就得跟这美梦作别。
但就算她必将坠入魔渊,她希望至少这里光明温柔的一切,还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反正她本来就是披皮的妖魔,吃人长大的怪物,她可以杀了尺笙和长笛,也可以从背後把刀刺进英雄的脖子,只要天山还能存在,大家还能继续欢声笑语。
那是她的所有,也是她的唯一。
但如今这愿望也没能实现。
即便抛尽了一切,依然什麽也没能换到。
如今的她还有什麽存在的意义呢?千疮百孔的身体,丑陋不堪的心灵,她不配再握住成君剑了,也无法再为天山做任何事情。
六池、九峰,群玉阁、撑天柱,高大葱郁的谷神,夏日时弟子们乘荫摘果,热火朝天的器丹房,挥汗如雨的剑场,一张张熟悉的脸————真的要覆灭了。
大师兄、大师姐、簪雪、群非————他们也真的要埋骨妖腹。
她不敢看着他们任何一个死在自己面前,也不敢看见天山派被夷为平地,她宁肯先一步死去。
南都失魂落魄地踉跄在谷底之中。
只有那一束抹在群玉峰上的金色晨曦,仿佛离得她那样近,她痴怔地望着,仿佛能感
受到它的温暖。
离那里更近一些,是她唯一记得的事情。
那身光明温柔的白衣,清朗洒脱的笑脸,第一次教她道理和礼仪,告诉她什麽是正义,什麽是侠士,教会她救助百姓、惩恶扬善————带着她离开那道黄衣的遮天阴影。
老师。
即便如今已是绝境,他仍然尽力拦阻着那些妖神。
也许只剩在那里,她还能有一些用处,因为她至少还有一些血,可以帮老师控制一些妖兽。
脚下忽然针扎般的冰冷,是踏入了潺潺的溪水里。
南都偏头看去,在群玉峰侧,一座新的池水积蓄起来了,清澈的瀑流挂在峰间,白色的莲花从中朵朵生长,最中央一支巨大的白莲正含苞待放,在地狱般的天山中,宛如一角被错裁的仙境。
即便神思恍惚,南都也不禁为它的美丽注目。
百里天山,六池像珠子一样缀在诸峰之间,这座仙池比最高的天池和咸池还要更高,几乎在群玉峰之上了。
它坐落在两座池子前方,瀑流淌入天池与咸池,又流入未风池与兰珠池,最终接入天
山百里水系,又往山下淌去。
瑶池。南都知道它的名字。
它也在复苏了,代表西境的武莲正融合到一处。
武莲就是灵玄构成的信息,南都是清楚的。
一本武经被莲芽吞吃,就是其中的信息用另一种形式完成了重构,这种形式不是文字也不是图画,而是灵玄的聚合。
天下灵玄无处不在,从空气弥漫到水中,当西境的武莲们开始融合,藉由天下水系,一切的信息就汇聚到瑶池之上。
万武之莲由此生成。
以後裴液大概会在这里领悟这朵莲花吧,这会是未来西庭之主的院景。
——希望他可以过得很好。
年轻人的脸又在脑海中闪过,坦荡,温柔,窘迫,错愕,愤怒,恨意,嘲讽————一个个表情都那样清晰。
事情到了如今这种地步,究竟是谁的错处呢?
他也满怀赤诚地想把一切事情做好。
在谒天城里赌上性命朝段澹生出剑,挽救了将崩的局势;在荒野只剩最後一口气,在瀚海鹰和南宗的围攻下也要救她。
但他就是未来的西庭主。
南都不在平谁是西庭主,她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西庭主。
那真是没办法的事。
把匕首刺进他的脖子,谋害他的性命:被他用剑贯穿咽喉,无情地撕碎一切幻梦。两双眼睛彼此视若仇雠。
那些记忆都遮上一片朦胧了,其实说到底,他们两人都没有改变这一切的资格。如今只有两件事她记在心里,卡在喉中。
一在玄圃和他厮杀争斗,几乎是她最轻松的两天;让他对天山的成君失望了,她无地自容。
她太珍惜宝爱那身【成君】的衣裳了,所以总害怕它会被戳破,如今已在他面前亲手褪下。
背叛是彻底地、明晃晃地,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再看得起她,他知道面具下的她阴狠、卑劣、恶毒、鄙俗————但这也令她不用再面对被戳破的恐惧,在他面前可以尽情堕落,短暂地忘记那些窒息和黑暗。
当然很抱歉,短暂的相识,给他留下这样恶劣的印象,其实她当然懂得怎样令初识之人轻松、开心、喜欢自己的,扮一个端正温柔的人很简单,那些事情信手拈来。
如今也已不可能再见了。
她目光从瑶池收回来,然後僵住。
步子也停住了。
一道黄衣立在瑶池之下,正仰头看着那朵美丽的莲花。
南都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要去找连玉辔吗,小姝?」黄衣转过头来。
「不必害怕,除了被你看见,我什麽也做不了。」黄衣朝她伸出手来,「不信你可以摸摸,只是一道幻影罢了。」
南都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像是已在寒风中失去了知觉:「你————你要做什麽?」
「来等你啊。」
」
「我不是说过吗,孩子做错了事,亲长怎麽舍得责怪呢?我会带你回昙在天的。」
南都颤抖起来。
「不是现在。」黄衣微笑,又仰回头去,「你去把你要做的事做完吧。我也得忙我的那一丝希望啊。」
南都怔怔看着他,黄衣又一笑,往後挪了两步,示意她从面前过去。
南都静立良久,重新迈动了步子。
接近,经过,越过,越来越远,什麽都没有发生。
走得很远了她回头遥望,那一点醒目的黄还立在白雪灰石之间,足证刚刚不是她的幻觉。
她回过头去,痴然迷茫,头脑也不再多想,慢慢走过了瑶池,也越过了群玉峰。
群玉峰已经变了模样,群玉阁几乎看不见了。触目惊心的血肉筋骨包裹着它,一大半都来自蜚,剩下的小部分来自狰,还有许多没消化完的部位,数十丈的长尾无力地垂落下来。那都是来自於老师。
瑶池、群玉山、玄圃的出口构成一个三角,瑶池和玄圃在前,群玉山在後。群玉山仍在沉眠,等待着瑶池和玄圃冥冥之中的信讯。
南都越过群玉峰,重新来到了峰後玄圃的出口。
这里已经成百倍地扩大了,群玉山从中立起来之後,大地向着两边撕开,玄圃的天空成了最大的出口,这里也遭受了巨大的撕扯。
一只一只的妖兽从这里奔出去,丝毫不显拥挤,南都逆着它们往深处走去,甚至产生了稀疏的错觉。
玄圃之中不再显得那样阴森。
那些怪异的植被都被妖潮践踏得茎断枝折,伏倒在地,蜚的血肉和後面冲出来的狰造成了更强的破坏,大量的树木都折断倾倒,连带着天空撕裂之後,外面的太阳和风雪洒下,这里显得像凌乱荒芜的妖域。
一个人也没有,黄衣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裴液也不会再来,烛世教徒都已死尽了,八骏七玉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仙人台、大唐也不会涉足此地。
他们不在意,也不需要看这里原本的样子,只待妖潮冲下山後,仙境再次铸就,大人物们才会慢悠悠地登上崭新的神山。
只有老师还留在这里。
南都走在玄圃之中,蜚的血肉一路流淌,仿佛能听见老人的呼吸。不时有奔跑的妖兽被扯入其中。
越过那扇锈迹斑驳,已经失去神力的玄圃之门,向前深入二十里,南都重新回到了一
切发生的地方。
老人依然坐在这里。
好像几日的时光没有在他身上奏效,就在群玉山下,一株高树之前,白衣灰发,他盘腿倚坐,几本剑籍摆在膝上,他慢慢地翻着。
「————老师。」南都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连玉辔抬起头来,露出个笑:「你过来了?」
他的精神看起来比那时候好了很多,皱眉上下看了看女子:「怎麽不多穿些衣裳?」
仿佛孤弱的苇叶有了依靠,南都走近了些,低声道:「我想来帮老师的忙————老师,我在来的时候,又看见「他」了。」
南都摇摇头:「似乎只是一个投影,什麽也接触不到。」
连玉辔松了口气:「哦。」
「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麽。」南都怔怔看着空处,「若是又被他得逞,覆灭的可能就不止天山,也不止周边的州县————」
「无碍。李缄和麒麟搭起的天幕,不会那麽容易被刺破的。」连玉辔思索了一下,道
「不过最好也得快些了。」
「什麽?大唐的布防吗?我不知道山下进行到了什麽程度————」
连玉辔摇摇头,笑:「你这时候来帮我什麽?」
「若有下一只妖神现身,我可以尽量为老师牵制它————但不知道还能做到多少。」南都道,「我没有多少血了。」
连玉辔看着她,慢慢抬起手。
南都微怔,这只手轻轻落到了她的头发上,抚了抚。
「老师?」
连玉辔低下头,抚着膝上的剑籍:「瞧,还记得这本吗?」
南都垂头看去,封面上是《四剑小记》:「是从谒天城买来的那些吗————老师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把这些剑籍留在原地了吗?」
「嗯。这些年因为无聊,要写《穆王剑发微》,所以托那些教徒顺路买些旧剑籍。这几日也无聊,就又把这些信卷了过来。」连玉辔低头翻着,露出回忆的神色,「你知道吗,其实书籍可以传递消息,有时候一本书,就是一封信。」
「信?」
「嗯,书也可以是信。你闯江湖少,对这类法子没什麽见闻。」
南都微怔。
「这法子有不少用法,最简单的,就是折页勾点,你想让人家看什麽字,就把哪些字标记起来,这样一连贯,便成了;复杂些的,就得两个人都记住某本书的全部文字,默诵如流,这时候几个密码就能拼凑出一封信;再复杂的,就得要求两人自有一套暗号,约定一套特定的丛书,如此传起信来,不止别人看不懂,连觉察也觉察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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