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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二十六章 信痕俱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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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破空,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风掠过箭羽,发出“咻”的轻响。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箭簇带着那枚铜制音簧,精准地撞进铁兽背部那处甲片缝隙。

    撞击声很闷,像石子砸进厚布。

    但下一瞬——

    “嗡————!!!”

    尖锐、刺耳、像金属撕裂又像铁片刮骨的尖啸,猛地从铁兽胸腔炸开!

    声音瞬间盖过谷地里所有杂音——马蹄踏地声、突厥兵叫嚷声、风吹草叶声——全被这声尖啸压了下去。

    铁兽庞大的身躯明显僵了一瞬。

    紧接着,它眼窝里幽光大盛,齿轮咬合声突然变成一连串“咔咔咔”的爆响,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这异响刺激到,彻底失控了。

    它原本缓慢沉重的步伐,陡然加速!

    右腿抬起、踏下——

    地面一震。

    离得最近的两名突厥骑兵刚抡圆了套马索,还没来得及投出,胯下战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人立而起!

    “吁——!”

    战马嘶鸣,前蹄乱蹬。

    铁兽的左臂在加速摆动中横扫过来,锈迹斑斑的金属手臂带起一片残影。

    一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扫中侧腰。

    人飞出去三丈多远,砸进草丛里没了声息。

    马更惨,整个侧肋塌陷下去,脊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倒在地上抽搐,嘴里涌出血沫。

    巴图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盯着那尊突然发狂的钢铁巨物,瞳孔缩成针尖:“拦住它!用长矛刺关节!”

    十几个亲卫翻身下马,抄起地上备用的长矛,朝着铁兽膝盖、肘部位置捅过去。

    矛尖戳在锈蚀的甲片上——

    嘎吱。

    划出一串火星。

    只在甲片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铁兽理都没理,继续往前冲。

    它冲得太快,锈蚀的齿轮承受不住这种爆发,内部传来“吱呀——咔咔——”的哀鸣。

    三条套马索终于甩了过来。

    牛皮拧的绳索在空中绷直,铁钩“铛”地扣进铁兽腿部的甲片缝隙里。

    三个骑兵同时发力,猛拽绳索!

    铁兽右腿被缠住,往前冲的势头一滞。

    它机械地继续迈步,拖着三个骑兵在草地上犁出三道沟。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踏进谷地中央一片松软沙地时,右腿齿轮终于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

    卡死了。

    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往前倾。

    铁兽像是在做慢动作——

    先是膝盖弯折,金属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整个躯干向前倾斜,胸腔甲片缝隙里涌出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

    最后,“轰”一声闷响,像半座山砸在地上。

    地面凹陷,沙土扬起一人多高。

    倒地的瞬间——

    铁兽胸腔里传来一连串密集的、鞭炮般的炸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是内部老化的簧片和齿轮在彻底崩断。

    紧接着,背部那几块本就松动的甲片,在内部压力冲击下,“砰”地被崩飞!

    其中一块巴掌大小的甲片旋转着飞出去,像把铁做的飞刀。

    巴图身旁一个亲卫刚抬起头——

    “噗!”

    甲片从他颈侧切进去,整片没入,只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

    亲卫身体僵了僵,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然后直挺挺往后倒。

    倒地时,颈侧那道血口才“嗤”地喷出血来,溅了巴图半身。

    血是热的。

    巴图抹了把脸上的血点,表情从错愕到暴怒只用了一息。

    “敌袭——!!!”

    他吼出声的瞬间,陆辰那边动了。

    “动手!”

    两个字,像刀砍在铁上。

    陆辰第一个蹿出去。

    弓身,蹬地,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扑向鹰嘴崖下那棵枯松。

    他身后,谢安和三个暗桩同时爆起。

    五个人,五道影子,借着铁兽倒地扬起的沙尘和烟雾,借着突厥骑兵被甲片崩飞吓得阵型大乱的空隙,从凹地边缘射了出去。

    快得让人看不清。

    公输翎留在原地,手有点抖,但还是咬着牙端起弩。

    弩是短弩,射程只有五十步,但够用了。

    她瞄准一个正在挥舞弯刀、试图重新聚拢手下士兵的突厥十夫长。

    吸口气,屏住。

    扣扳机。

    弩弦“嘣”一声轻响。

    箭矢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噗嗤。”

    正中那十夫长右肩。

    箭簇从肩胛骨缝隙扎进去,穿肉过骨,从背后透出半截箭头。

    十夫长惨叫一声,手里弯刀“当啷”掉地。

    他捂着肩膀踉跄后退,周围正要聚拢的士兵动作顿时一滞。

    另一名斥候端起弩,补了一箭。

    这一箭没射人,射的是马。

    箭矢扎进一匹战马的后臀。

    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下去,然后疯了一样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拦住它!”

    “马惊了!”

    突厥兵一阵混乱。

    就这几息工夫——

    陆辰已经冲到枯松下。

    树洞离地约一人高,洞口被枯树皮半遮着,边缘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光滑得发亮。

    他指尖探进去。

    洞内很干燥,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抽出来。

    是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裹了三层,最外层用细麻绳捆着,打了个死结。

    陆辰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怀里,贴身藏好。

    同一时间。

    谢安已经掏出匕首,在枯松树干最显眼的位置——齐胸高的地方——狠狠划下一刀。

    树皮被割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

    匕首横拉,竖划,再斜切。

    一个歪歪扭扭、但指向清晰的箭头刻了出来。

    箭头指向东南。

    ——那是黑风峡的反方向。

    一个暗桩从怀里掏出半片残破皮甲。

    皮甲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正面烙着突厥部落的狼头纹——这是从之前被陆辰他们干掉的那个突厥斥候身上剥下来的。

    他把皮甲挂在枯松一根最低的枯枝上,特意让狼头纹朝外。

    另一个暗桩动作更快。

    他从背后抽出一把刀。

    刀是唐军制式横刀,但刀身从中间断了,只剩半截。

    ——这是陆辰在矿道那具无名尸体旁捡的。

    暗桩把断刀插进枯松树根旁的泥土里,插得很深,只留下刀柄和一小截断刃露在外面。

    刀柄朝外。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十息。

    但足够了。

    巴图已经发现侧翼异动。

    他猛地扭头,目光穿过渐渐散去的烟雾,看见枯松那边几道模糊的人影。

    “那边!”他吼出声,弯刀指向枯松,“有人偷东西!追!”

    几十个骑兵翻身上马。

    陆辰打了个短促的呼哨——

    声音像夜枭叫。

    谢安和三个暗桩同时后撤。

    五个人,像五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借着陡坡乱石掩护,身形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凹地边缘的灌木丛里。

    巴图带人冲到枯松下。

    马蹄踏碎枯草,扬起一片尘土。

    他勒住马,翻身跳下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树干上那个新鲜的箭头刻痕。

    刻痕很深,木屑还是湿的。

    然后他看见了挂在枯枝上的皮甲。

    皮甲残破,但那个狼头纹清清楚楚。

    最后他看见了插在树根旁的断刀。

    刀是唐军制式,刀柄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巴图脸色瞬间铁青。

    他伸手探进树洞。

    空的。

    只有洞壁被反复摩擦留下的光滑痕迹。

    “将军!”一个百夫长指着东南方向,“箭头指那边!还有我们的人的皮甲!刀也是唐军的!定是唐军小股精锐,偷了信往那边跑了!”

    巴图腮帮子咬得咯咯响。

    他盯着那个箭头,又看了看皮甲,再看了看断刀。

    三个“证据”,摆得明明白白。

    太明白了。

    明白得有点假。

    但铁兽突然出现、信物丢失、现场留下的“唐军”痕迹——这一切堆在一起,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可以怀疑有诈。

    但他不敢赌。

    万一那信真被唐军截了,万一那信里有什么要命的东西……

    “分兵!”巴图吼道,声音像砂纸磨铁,“留三十人,把铁兽残骸收拾干净,一块铁皮都别落下!其余人——”

    他翻身上马,弯刀指向东南。

    “跟我追!”

    七十余骑精兵,马蹄踏碎枯草,朝着陆辰故意误导的方向狂奔而去。

    尘土扬起,遮天蔽日。

    陆辰小队在五里外一处溪流边停下。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

    公输翎带着两个斥候从另一条小路绕过来,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追错了。”她喘着气,“全往东南去了。”

    陆辰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层,裹得很紧。

    他撕开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里面是两封信。

    第一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纸质柔韧,边缘裁得很齐。

    展开。

    字迹工整,用的是馆阁体,一笔一划,规矩得像个老学究。

    内容不长。

    “北地故友亲启:

    今有‘冲阵铁兽’图谱三卷,存于岐山北麓密库。

    凭此信及半块玄鸟令,可取之。

    事成之后,某需贵部精骑两千,助某掌兵部。

    届时,陇右三州布防图,当双手奉上。

    裴元清顿首”

    陆辰盯着最后那个落款。

    裴元清。

    名字下面,盖着一方私印——印文是“陇西裴氏元清印”。

    他把信递给谢安。

    谢安接过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两千精骑换兵部,裴元清胃口不小。”

    陆辰没说话,展开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的纸更薄,是常见的竹纸,纸质粗糙,边缘还有毛边。

    字迹却截然不同——

    不是馆阁体,是行书。

    笔画流畅,转折处带着锋芒,像是随手写就,但每个字都工整得挑不出毛病。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公主入峡,可全歼之。”

    落款没有名字。

    也没有印章。

    但信纸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

    陆辰把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

    墨味很淡,带着一股松木焚烧后的焦香。

    谢安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紧了。

    “这墨,”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松烟墨。但松烟墨分三品——下品用杂松,中品用青松,上品用老松。”

    他手指点了点信纸:“墨色焦黑,但有青灰底子,这是青松烧出来的灰调出的墨。长安城里,能用这种‘青松帖’墨的,只有三处:皇宫、宰相府、礼部誊写房。”

    他顿了顿,盯着那八个字:“礼部誊写房今年没领到这批墨,宫里用墨有特殊标记。这墨,是宰相府今年特供的‘青松帖’。”

    陆辰没说话。

    他把两封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贴身藏好。

    溪水潺潺流过脚边,冰凉刺骨。

    远处,突厥骑兵的马蹄声已经渐行渐远,朝着错误的方向奔去,声音越来越模糊。

    “裴元清不仅要图谱,”陆辰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结了一层冰,“还要借突厥这把刀,除掉平阳公主。”

    他转身,看向黑风峡的方向。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西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山峦吞没,天空变成暗蓝色,星星开始一颗颗冒出来。

    “我们必须赶在巴图发现中计、折返之前,和公主合兵。”陆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这封信,就是钉死裴元清的第一颗钉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还不够。”

    谢安抬眼看他:“什么?”

    “信只能证明裴元清通敌,”陆辰说,“但证明不了宰相府和这件事有关。那八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墨能追到宰相府,但追不到具体的人。”

    他转身,看向公输翎。

    公输翎蹲在溪边,正用溪水洗着脸颊上的泥点。

    “公输姑娘,”陆辰问,“铁兽残骸里,巴图会找到什么?”

    公输翎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水珠从下巴滴下来,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我塞进铁兽发声孔的那枚音簧,”她说,“是特制的。外层铜壳,内层是空心的,里面……”

    她咬了咬嘴唇:“里面我塞了一张纸条。”

    陆辰瞳孔微微一缩:“纸条?”

    “纸条上,”公输翎声音发紧,“是裴元清那封密信的抄录——我父亲当年誊写图谱时,顺手把密信也抄了一份,藏在音簧里。他说,那是保命的底牌。”

    陆辰盯着她,没说话。

    “巴图拿到铁兽残骸,一定会拆开检查,”公输翎继续说,“他会发现音簧,会发现里面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和裴元清亲笔信一模一样——但落款处,多了一个指印。”

    她深吸口气:“我父亲的指印。他用的是特制的朱砂泥,印泥里掺了金粉,二十年不褪色。”

    陆辰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所以,”他说,“巴图会拿到两份‘证据’。一份是裴元清亲笔信,一份是你父亲留下的、带指印的抄录。两份东西,内容一样,但来源不同。”

    谢安接上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巴图不傻。他看到两份一模一样的东西,第一反应不会是‘唐军内讧’,而是……”

    “而是会怀疑,”陆辰说,“裴元清在耍他。”

    他看向黑风峡方向,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裴元清要借突厥的刀杀公主,”陆辰轻声说,“但突厥这把刀,现在握在我们手里了。”

    远处,最后一丝马蹄声也消失了。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溪水还在流,哗哗的,像在催着什么。

    公输翎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陆县公,我父亲他……”

    陆辰回头看她。

    夜色里,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眼眶有点红。

    “公输堰先生留下这张纸条,”陆辰说,“是想在关键时刻,用裴元清的命,换你的命。”

    他顿了顿:“现在,这张纸条换的,不止是你的命了。”

    公输翎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陆辰转身,看向黑风峡方向。

    远处,在那片漆黑的山峦深处,有一点火光突然亮起。

    很微弱,像萤火。

    但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然后,三息之后,又亮了一次。

    再熄灭。

    再亮。

    三次。

    短暂,规律。

    ——那是娘子军夜哨的灯语。

    陆辰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染上了一丝温度。

    “走,”他说,“公主在等我们。”

    他抬脚,靴子踩进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水很凉。

    凉得刺骨。

    但他走得很快,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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