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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谥曰文正,特晋安国公,以王礼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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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要走了,大明每个人其实都做好了准备,六年前已经无法任事,两年前皇帝已经不准张居正随扈南下,去年冬天就生了几次病,这次从六月开始,卧床不起,一直到皇帝回到了京师,才算是有了些好转,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张居正走了,大明上下最担心的事儿,就是大明皇帝会发疯,但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现在没了张居正,谁去劝陛下呢?戚继光根本不会劝,只会坚定地执行陛下的圣旨;王皇后也不会劝,王皇后说後宫不得干政;李太后劝不了,能劝得动,潞王现在还在大明。

    没人能劝了,发起疯来,没人能拉得住了。

    沈鲤面带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帝,心里有话,实在是说不出口,陛下只给了半个时辰,要求大明朝廷在京官员都要到宜城侯府来给张居正送行,这从行政的角度来看,根本无法做到。

    但凡领过三个人出门,就知道什麽叫做行政了,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主意,半个时辰都要聚集在宜城侯的门前,多少有点痴人说梦。

    他作为大宗伯非常担心事情向不好的方向发展,至少,至少皇帝给两个时辰才行,毕竟有些老顽固对张居正非常不满,认为他的变法,变得是祖宗成法,这些老顽固,怎麽可能前来,不来,皇帝真的要杀吗?

    但皇帝真的要杀,因为缇骑在收到了圣旨後,已经开始上街了,失期者斩,这就是皇帝的答案。

    张居正在,皇帝有的时候,不好做的太过分,毕竟大臣们不止一次请帝师劝谏皇帝,现在,帝师不在了。

    半个时辰後,沈鲤十分惊讶地发现,居然全都到齐,礼部是老顽固最多的地方,这些老顽固甚至认为开海,都是错的家伙,居然也来了!

    仅仅半个时辰,这怎麽可能?

    高启愚和沈鲤耳语了两声,沈鲤才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陛下今天没有离开宜城侯府,代表着张居正病危,阁臣们都在偏厢等了一夜,各部尚书、侍郎,官邸挨家挨户地叫,让所有人都在六部候着。

    这个时间,陛下都没休息,还想休息?在衙门里打个盹得了。

    皇帝给出的半个时辰是非常合理的,因为臣子们已经准备了足足一夜,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也没有必要在官场上厮混了,半个时辰,是从六部到宜城侯府的时间。

    「先帝当时走的时候,也没有这麽做吧。」沈鲤不确信地问道。

    高启愚低声回答道:「没有,没人能猜出陛下会怎麽做,还是谨慎些好,陛下杀起人来,实在是有些过於果决了。」

    去年皇帝南巡,从济南府杀到了松江府,又从松江府杀回了顺天府,莽应里都加急,在京师问斩了,陛下到处杀人这事儿,张居正都拦不住,这都二十六年了,还是小心为上。

    「那些比我还保守的老顽固,你是怎麽说服他们的?」沈鲤歪着头,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大学士,这都是出了名的老顽固,不贪不腐,就是反对维新,但这些人也来了。

    高启愚左右看了看说道:「大宗伯,你没发现,宜城侯府没有棺椁吗?」

    「何意?」沈鲤打了个哆嗦,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仔细想了想,的确没有棺椁。

    「陛下准备好了,要把大明朝官从上到下杀乾净的。」高启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四处张望後,用更低的声音说道:「阁臣里若是有反贼,非要在这件事上跟陛下对着於,仿当年杨慎那般行径,说什麽国朝养士两百年,仗义死节之类的事儿,不让臣子们来送行。」

    「陛下可能打算好了,背着先生去北大营,只要陛下背着去了,大明朝官上下,全都得死,一个不剩。」

    「死也就死了,作为奸臣死了,还要被骂几千年,再老顽固,也得来这麽一趟了。」

    沈鲤稍微设想了下那个画面,大明皇帝等了半个时辰,没有等到一个朝臣来送行,陛下回到寝室内,背上了已经离世的张居正,踩着风雪,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到北大营那个场面。

    北大营的军兵会做出什麽,想都不敢想!

    眼下大明这些臣子,真的是臣子吗?全都是反贼!

    「反正吧,昨天晚上这种说法忽然流传开了,那几个老顽固吓得一整夜都没睡,一直在六部候着,等着圣谕。」高启愚这次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大概是知道内情的人故意传出来的消息。」

    「嘶。」沈鲤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有这个消息传出来,他多半会觉得高启愚想多了,但有这个传闻,这事九成九是真的。

    有个词叫空穴来风,典故出自春秋战国宋玉的《风赋》,意思是有了洞穴,风才会吹进来。

    空穴来风的本意,就是说任何的消息和传闻的产生都是有根据的。

    正如高启愚嘀咕的那样,皇帝大抵真的有那个打算,有人不想让事情变得如此极端,故此放出风来。

    朱翊钧一直站在庭院里的朴树下,万历五年营造宜城伯府的时候,朱翊钧从全楚会馆移植的这株,当初是张居正亲手种下,已经足足二十一年了。

    赵梦佑俯首汇报着情况,京师有官身的人,都到了宜城侯府外恭候,缇骑在维护现场秩序。

    有些命令,注定会扩大化,连大学堂的学正、部分有巨大影响力的诗社笔正,都被一起拉了过来,甭管愿意不愿意,都得来表个态。

    比如已经退休的前大司徒张学颜、李贽、林辅成他们这三个,也到了宜城侯府外,准备送行。

    「把棺椁抬过来吧。」朱翊钧这才点了点头,他给了半个时辰,就是打算好了要杀人,但朝臣们似乎不想死。

    小道消息是真的,如果真的没人来送,朱翊钧真的会把先生背起来,背到北大营去,而後把整个天下重新型一遍,他就是这麽疯,他自己知道,朝臣们也知道。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钧走出了宜城侯府,门前的长街上都是人,阎王爷点名,谁不到,真的会死,皇帝出现,所有人都赶紧跪地行礼,山呼海喝之声,响彻云霄。

    皇帝环视了一圈,忽然想起当初万士和讲,葬礼都是给活人办的,而不是给死人办的,现实的确如此,这场葬礼,就是给天下人看的。

    朱翊钧环视了一周,平静地说道:「都到了就好,都到了,就送先生一程吧。

    "

    皇帝没有让人起身,而是踩在了风雪中,他在最前面,後面是两位嫡皇子,皇太子和四皇子,而後是缇骑们抬着棺椁,等到棺椁放上了车驾,朱翊钧开始大踏步的向前,一步步的向着北大营而去。

    在灵车之後,则是阁臣、廷臣、四品以上的大员,高启愚孤零零的站了一个位置,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还是五品郎中,这一刻,高启愚快要把那些大学堂的贪官污吏给恨死了。

    大明京官,就这麽顺着风雪,跟着皇帝一步一步走过了长安街,走过了德胜门,走到了北土城,走到了大营。

    朱载堉等在北大营,看到了陛下,才领着所有宗亲行礼,大声地喊道:「臣率宗亲,恭迎圣上大驾。」

    「免礼,随朕进去吧。」朱翊钧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朱载堉,挥了挥手,示意十王城的所有宗亲免礼。

    朱翊钧把宗亲给忘了,没有做出具体的安排,而朱载堵平日里,最烦这等人情世故,皇帝没有安排,可十王城宗亲们可没忘,更不敢忘,都是出了五服的亲戚,皇帝要杀人,连个说好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虽然干不了大事,但总之不能拖大明後腿,毕竟这俸禄还等着朝廷发放,若不来送,皇帝万一想起他们,停了俸禄,全家都得饿肚子。

    停灵北大营,是大明皇帝的明确态度,他就是要用自己的威权,来确保张居正求荣得荣,强行凝聚两个共识。

    万历维新是对的,以及天命自在人心,这两条共识,就是皇帝的目的。

    朱翊钧一直等到停灵之後,才站在了武英楼校场的月台上,对着李佑恭说道:「宣旨。」

    李佑恭深吸了口气,一甩拂尘向前一步,等圣旨拉开之後,他再甩拂尘,吊起了嗓子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朕冲龄践祚,寰宇未安,纪纲颓弛,国步维艰,风雨飘摇有倾颓之象;

    时国有佞贼,三度刺驾,君尚难全,况万民乎?」

    「幸!先帝托付元辅,独任栋梁,殚厥心膂;外慑九鼎之重,内怀赤舄之忠(左传典故,虽然做的稍微不符合礼制,但忠心天地可监)。二十年秉政,一日在公,揽乾纲於旁落之余,振皇纲於陵替之後。」

    「立考成以核实效,则百司奉职,吏治澄清,宵小无所遁其形;」

    「行清丈以正田亩,则豪强敛手,万姓得业,赋税因之而均平;」

    「条鞭之法,革千年之苛敛,而民力以纾;营田之制,尽四海之利源,而军储自裕。」

    「至於重振戎事,尤费苦心,简京营择宿卫精强,练水师造楼船跋浪。用戚帅安四方,四方蛮夷俯首;复安南於炎徼,汉官再扬威德;」

    「开海舶於重洋,遂使番夷宾服,商贾云集,岁入倍增;拓疆域於万里,建金山国、开金池总督府,绝洲尽入堪舆。」

    「象胥来朝,铜柱重标,西域通槁街之路,四方无烽燧之惊;锡兰之屿,泊我;万里大洋,扬我皇明七星海旗;此皆元辅运筹帷幄,指授方略之功也。

    使朕得垂拱而治,煌煌大业,炳炳麟麟,三代而下,未有若是之盛者也。」

    「君臣同心,共享太平,共享悠久,恨天不怜!不降恩!夺我良弼!」

    「盖非常之人,始建非常之业;有不世之遇,乃成不世之名。始终全节,社稷宗臣,生荣死哀,古今攸重。」

    「太师元辅、宜城侯、上柱国张居正已故,諡曰文正,特晋安国公,以王礼酬谢大功,遣五府(五军都督府)大臣,护其丧行,仍命礼部官致祭,工部官造坟,敕建享堂,立碑纪绩。朕将亲制碑文,以彰殊宠。」

    「以万历维新推运首功,葬金山陵园,万世瞻仰。」

    「呜呼,元圣升遐,空遗夹辅之业;大星既陨,长怀社稷之功。」

    「累朝成宪,布德施惠,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李佑恭念完了长长的圣旨,这封圣旨是陛下亲笔所写。

    比如其中的元圣指的是周公,那句话的意思是:先生和周公一样成就了一番伟业,撒手人寰,只留下辅佐君王的功业徒然存在;巨星已然陨落,人们必然要长久地怀念他为安定国家建立的种种功勳。

    陛下是个很随性的人,很少如此的咬文嚼字,这一封圣旨,陛下也写了很久很久。

    这司马懿死了千年,还在祸害人间。」李佑恭在心底骂了一句司马懿。

    陛下早就准备好了给张居正的安国公爵位,圣旨早就写好了,但始终给不下去,司马懿故事,让功高盖主的老臣和皇帝之间成了生死之敌,皇帝特别恩准,先生不必随扈南巡,还有朝臣以司马懿旧事表示过担忧。

    所以,这个爵位,只能这个时候给了,大明的政治是严肃的,太子未婚年龄尚浅,爵位轻易授予,张居正就是没想法,有些人也该有想法了,比如那个孤零零的身影,高启愚。

    这就让这场葬礼有些不合礼制了,公爵是加封,仍要加一级以王礼安葬,就是不合礼制,不过幸好,礼部好像并不准备反对。

    「臣叩谢陛下圣恩浩荡。」张嗣文再拜谢恩接旨,他是张居正的长子,格物院五经博士,他对格物致知的兴趣远高於官场,他见了太多的尔虞我诈,对官场避如蛇蠍,他没想到,陛下居然会做到如此的地步。

    从宜城侯府——安国公府,一路走到了北大营,令五军都督府护其丧行。

    「免礼。」朱翊钧看着卷好的圣旨,放入了张嗣文的手里,他有些恍惚,先生,真的走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朱翊钧忽然觉得风雪有些太大了。

    等到皇帝说出了免礼二字,随行京师所有官员,才敢起身,皇帝现在身上的杀气太重了,无论有什麽事几,都要等到丧期过了再说。

    其实圣旨里有些话,对老天爷大不敬,比如恨天不怜,不降恩,这句就很冒犯,但好像也没什麽,因为老天爷都在哭,都在为张居正送行,老天爷都没反对,那就没问题。

    昨日还是晴日万里,张居正垂危之际,天象突变、北风忽至,大雪纷纷扬扬,下了足足一夜,没有任何停下的徵兆,哪怕是钦天监解读天象,这也是天哭。

    朱翊钧转过头说道:「李佑恭,你让小膳房给先生炒碟辣椒炒肉,多放些辣椒,先生嗜辣,自万历九年後,再没有吃过辣椒了。」

    张居正不吃辣,是皇帝不让,是大明需要他活着,他忍住了,也跟游守礼、

    骆思恭因为这辣椒之事,斗了足足十七年。

    风雪很大,大臣们都没听到,但李佑恭离得很近,陛下的语气哽咽。

    「太子,老四。」朱翊钧看向了两个嫡皇子,开口说道:「你们俩,替朕为先生守灵,朕去祈年殿,为先生祈福。」

    「孩儿遵旨。」朱常治和朱常鸿一起俯首领命。

    朱翊钧去了祈年殿,他作为皇帝,为臣子守灵,连张居正都不会答应,而且他已经悄悄守过夜了。

    皇帝下旨辍朝七日,自己去了祈年殿祈福,而阁臣们送陛下离开了北土城後,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劫後余生的感觉。

    陛下这麽一闹,态度再明确不过了,谁敢胡说谁就得死。

    「呼,让天下有官身的官员,都上悼文,这事必须要明确表态,仔细叮嘱,谁敢胡说,谁就自己找根绳儿吊死!莫要连累其他人。」作为首辅申时行首先想到了天下百官,可不能让百官惹陛下生气。

    陛下瓜蔓连坐起来,从不手软。

    王家屏左思右想说道:「翻旧帐翻出了二十七家反贼,还有这二十七家联姻、生意往来的通倭反贼,总计七百二十四人,等丧期过了,送他们上路,杀些反贼,陛下说不定能顺心些。」

    「不够。」沈鲤忽然开口说道,「如意楼案里,不是还有一百余案犯,已经判了斩立决吗?陛下因为元辅重病,就没有披红,一道斩了为宜。」

    「好,我来上奏。」王家屏深表赞同地说道。

    侯於赵斟酌了一番说道:「今年还有几个违背天变承诺的势豪,大约有七十二人,一块斩了吧。」

    「不是抄家还没抄乾净吗?现在斩了,是不是会有些损失?」陆光祖低声问道。

    侯於赵立刻说道:「也没多少了,杀了也能继续抄,银子都在大明腹地打转,还能让它跑了?让这些银子跑了,我这个大司徒也别干了。」

    「那行,那就一块斩了。」陆光祖听闻,想想也是,户部就是干这个活儿的,找不到还有稽税缇骑帮着找,他看向了王家屏问道:「西土城富户里还有没有反贼?」

    「没有了,如意楼已经杀了一批了。」王家屏摇头说道,早知道多留一批好了。

    「高启愚。」沈鲤看向了站在灵堂之外的高启愚,他不能踏入灵堂,因为张居正到最後都没原谅他。

    不过高启愚不知道张居正临行前说的话,要是知道,估计会好受些,年纪有些大了的张居正甚至怀疑起了申时行不忠。

    「在。」高启愚回过神来,赶忙回答道。

    沈鲤严肃地说道:「如果没办法对一个人的能力、功劳进行污蔑的话,要抹黑他就会从私德下手,妖书也好,风言风语也罢,比如病榻遗言之类的事儿,总之,这类的言谈,不能出现,尤其是京师,此事,交给你办,谁敢胡说,直接拿问。」

    「首辅以为如何?」

    「就这麽办。」申时行光惦记着官场,忘了这风力舆论也要控制,立刻点头,答应了此事,阁臣共议决定的事儿,出了事儿,代表着这几位阁臣都要共同担负责任。

    阁臣们是真的怕了,他们拉不住、劝不住陛下,只好想方设法,不给陛下理由。

    总之,丧期期间,绝对不能出任何的篓子,不能有任何的风言风语,被骂堵塞言路也要办,而且要往重了办。

    戚继光端坐在灵堂之中,听到了几位阁臣的议论,将手中的纸钱放进了火盆里,他忽然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张居正有次发了狠,在信里说:恶人仍需恶人磨,我便要做那个最大的恶人。

    具体因为什麽事儿,戚继光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张居正很生气就是了。

    张居正是个好人吗?他不是,好人不会不择手段的爬到元辅的位置,甚至高拱当初被赶走的时候,张居正做的也不光彩,宰执二十年,所行所为,也称不上好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那是个坏人吗?绝不是,张居正,对得起天下社稷这四个字。

    的确是个恶人,也是个猛人,做了很多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儿。

    「先生,你安心,我活着,就不会让陛下受委屈。」戚继光又将手里的纸钱扔进了火盆里,火光闪烁着,照亮了他的脸庞。

    他曾是张居正的门下,自从还了全楚会馆的腰牌後,作为大将军,他就断了跟张居正的私交。

    一直到张居正病逝前,戚继光才去探望,张居正唯一比较牵挂的就是:他走了,陛下受了委屈。

    张居正说的很直白,世宗皇帝八个儿子,就活了一个,大明又不是蛮夷,不知道近亲的危害,都夭折了,这里面有太多的事儿了,张居正担心陛下的安危。

    戚继光不会让陛下受委屈,至少他活着的时候,他可以保证没人敢胡来。

    「当然,陛下也不会受委屈,先生有些多虑了。」戚继光露出了一个笑容,陛下可是大恶人,看看这些阁臣,想方设法的不让陛下发飙,陛下想到的,没想到的,大臣们都想到了。

    戚继光并不是特别悲伤,他年龄也大了,生死,人之常情,他也会有这一日,而且并不会太远。

    大臣们走的时候,都很坦然,和进了金山陵园被万人瞻仰无关,归根到底就一句话,这辈子,这麽活,值了。

    抱负得以展布,对得起自己来时所有的路。

    当初变法的时候,张居正是奔着死後被反攻倒算去做的,前十年做的确实有点绝了,从变法之初,张居正和戚继光都很悲观,若是没有陛下,万历维新不会如此的成功。

    到今天,万历维新已经获得远超预期的成功,每多一年,都是大赚特赚,预料之外的惊喜。

    皇帝去了祈年殿祈福,李佑恭小心地伺候在陛下身边,陛下到了祈年殿,就一直没开口说话,李佑恭几番欲言又止,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

    朱翊钧忽然转头,开口说道:「李大伴,你去查一查,先生说的那个穆世安还活着吗?还有当初安阳县活埋四百人的乡绅、势豪还活着吗?还有家人吗?如果有,让他们给先生陪葬。」

    李佑恭听到陛下终於肯开口说话,赶忙说道:「陛下,查过了,穆世安还活着呢,今年七十五了,他遭了报应,三个儿子全都早死,招了个上门女婿,快把他的家产占完了。」

    「他还有两个外室子,死的也是不明不白,那女婿也不是什麽好东西,穆世安那几个儿子,死的不明不白,九成是这女婿下的手。」

    「安阳县活埋百姓的势豪韩氏,已经家道中落,当年作孽的人,被抓的抓,死的死,现在只有一个媳妇跟人跑了的小儿子还活着,今年五十三,以抄书为生,没有再娶。」

    张居正说了之後,李佑恭就差人问了,而且调查得很详细,他就知道陛下会问。

    张诚和张进互相看了一眼,得亏这李佑恭回来了,看看人这老祖宗当得,事事都想在了皇帝前面,该人家是老祖宗。

    「嗯,好。」朱翊钧想了想说道:「把人抓到京师,一体族诛。」

    「臣遵旨。」李佑恭再拜,而後微微抬了抬头打量了下陛下说道:「陛下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臣请陛下休息一二,累坏了身子,先生大抵也是不愿的,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李佑恭劝皇帝节哀,他绕了个圈子,说先生不想看到。

    「你说得对,是,那就休息了。」朱翊钧点了点头,也没盥洗,脱了鞋,就躺下了,他闭上了眼,心绪虽然杂,但很快就沉沉地睡去,是真的有点累了。

    「你们俩在这里盯紧了,寸步不要离开,我回通和宫一趟,巡视一下,先生离世,戚帅在北大营,陛下在祈年殿,现在宫里最是危险,我得亲自盯着点,你二人,看顾好陛下,出了意外,京营没人摁得住,兹事体大,别不当回事儿。」李佑恭郑重地叮嘱了张诚和张进。

    这二人,还是很能干的,但需要多叮嘱,叮嘱过的事儿,他们俩从来没犯过错。

    「李大璫的意思是说,宫里有内鬼?」张诚吓了一哆嗦,这个档口若是出了任何意外,都是把天捅破了。

    李佑恭摇头说道:「不是,内鬼有没有我不知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别忘了,当年王景龙是怎麽如履平地闯到乾清宫的。」

    「人摔了跟头就要长记性,我可不想和冯大伴一样,磕的满头是血,仔细点好。」

    「大璫说的是。」张诚和张进赶忙答应了下来。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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