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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站在曹玄微屍身之前,久久沉默。他轻轻伸出手来,曹玄微的铜雀枪亦化作上古铜雀,轻巧的跳到了他的指尖。
李休纂窥得他的神情,竟是复杂异常,混合着怀念,悲悯,痛苦,凝重,绝然和一种大彻大悟的平静。
随着最後两只上古铜雀入手————
九只铜雀终於在李重手中聚齐,虽然最大的宝藏,早已经入手。
但九只铜雀一同落在铜雀台上,终於催动了这件战争法器全部的威力,打开了曹魏留下的所有宝库。
只是这些,李重都不在乎了罢————
青冰使者看着沉默屹立在曹玄微面前的李重,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内心对大魏的忠诚还是迫使他踏出一步,半跪在地上,深深埋首道:「将主,太子虽然殉国,但临终之前授命将主迎回我大魏镇国之宝铜雀台,将主无负太子遗命,可否授权我等将太子遗体代回长安?」
「可以,你送他回去吧!」李重依旧听不出什麽语气,淡淡道。
青冰使者心中一沉,但还是倔强抬头道:「陛下有旨,让我等将铜雀台一同迎回长安」
此话一出,本已经平静下来,享受着战後恬憩的惬意氛围都瞬间凝滞了。
站在李重身後,俨然已经彻底服从的六镇将士面露冷笑,长久以来对长安的不满几乎显露於表。
而河北世家以高敖为首,满面肃容,一副你说什麽我听不见的样子。
中原世家却是跃跃欲试,眼中只有从龙之功。
而胡人蛮夷,尤其是六镇之外的杂胡,以尔朱荣为首,已经开始面带杀意地舔舐嘴唇,手中握着弯刀的手跃跃欲试。
一行神州俊杰之中,李休纂脸上并无喜色,秦川不置可否,而谢灵运、姬胗他们却也有些担忧地看着李重,甚至将目光偷偷看向王龙象。
在场之中,若是有谁能阻止李重,非王龙象莫属。
但王龙象依旧在打磨剑气,没有出声。
反倒是李重,淡淡道:「魏皇没有下旨————他比你想像的还要恐惧铜雀台入关,六镇入关之後,此时潼关已经封锁,大半个北魏的底蕴都开启了,如今曹家和拓跋家已经和好如初,鲜卑八部重掌兵权,其实大半的兵力,都堆积在了潼关,局势一触即发。」
「你让铜雀台走潼关归京,便是要掀起东西大战!」
李重平静的看着青冰使者。
青冰使者倔强道:「朝廷固有疑将主之心,但我等不可不以赤心回报朝廷,由我亲自押送,待到陛下重掌铜雀台後,必然知将主之心,报之以国士之重。」
李重微微摇头:「冰井台已经到终南山外了!而铜雀台也被我彻底炼化,便是曹操复生,也拿不回去了!」
说着他伸手一招,却见铜雀台顶,九只铜雀骤然飞下,在半空中化为丝丝缕缕的铜丝扭成一柄长枪。
随即铜雀台中一只浑身浴火的朱雀之灵骤然飞出,融入那柄长枪。
一柄通体金红、神火凝如实质、焰光好似红缨飘荡的神枪彻底凝聚。
刺空而来!
散发着无尽神辉,热气让人不敢靠近的神枪,斜斜插在了李重面前。
其散发的炎炎之气,足以让阳神大真人都不敢靠近。
这柄神枪,足以挑起神州,堪称地仙界有史以来排得上号的兵器,不逊於昔年项羽之霸刀,刘邦之赤霄!
这般神兵投怀,自行认主的场面,完全验证了李重的话。
昔年在曹操手中,上古铜雀亦只能作为铜雀台的力量核心,催动禁制的中枢,但在李重手中,却如臂指使,宛若有灵,就好像那朱雀亲自选中了李重一般。
「我以雨师计蒙的残魂为祭品,祭祀南天朱雀,已经完全掌控了这灵宝铜雀。除我之外,它不事二主,除非你还有一位魔神残魂可以祭祀————」李重叹息道:「所以你知道为何铜雀台入不了关中了吧!」
青冰使者口中只有苦涩,他已然知道,这是李重所能给予曹家最大的诚意了。
不然李重只需要瞒下这一重关键,以曹氏的贪婪之心,诱惑曹氏放开潼关,迎铜雀台进京。
这哪里是迎接铜雀台入京啊!
这是迎接新帝登基呢!
旁边的一众六镇兵家,一面拼命记下向南天朱雀祭祀魔神残魂,可以掌控铜雀台,同时面上堆满了遗憾,不乏有人捶胸顿足。
唉!将军,你和他说这个干什麽。
这种大事当然要和我们商量,由我们拥戴您带着铜雀台进京啊!
路上天冷了,我们还能给您加件衣服呢!
此番便是河北、中原的世家,见此情形心中也有了嘀咕。
莫非将军真有几分忠心,不愿和曹家撕破脸面?还是李家只有取代拓跋家之心,并无改朝换代的意思?
那我们就要重新考量一下了。
还有尔朱荣眼睛一转「莫非将军是顾及李家在长安的族人?糊涂啊!将军,等当了皇帝,族人就和兔子一样,自己就钻出来,繁衍一大堆了!况且现在迅速下手,趁着关中人心不定,迅速成就大势,让人不敢下手,这才是保护族人最好的手段啊!」
李重在泗水河畔站了许久,待到晨露蒸发,他才缓缓转身,对青冰使者道:「带玄微的屍身回长安,同时向————魏帝禀报此战种种。」
青冰使者微微一愣,他本怀死志,因为劝谏失败,几乎是必死的。
但没想到李重却给了他带着曹玄微屍身回长安的机会,而且似乎并无以朝中奸人勾结南晋,害死太子,我等举义起兵,清君侧的意思。
要知道趁着太子刚死,朝中投资太子的各方势力人心动荡之际,打着太子的名号,迅速入关,几乎可以抵定大局。
「为何?」
青冰使者不解的看向李重。
但李重没有解释,此番万古魔劫,他要承担的不仅仅只是家族、国家这一点小事的责任,更有哥哥托付给他的重任。
当然大天魔的智慧告诉他,篡国夺位,对於大事非但没有坏处,更有几分好处。
但李重就是不想————
他还是难以迈过自己心中的那一关。
「如果不是为了创造我和玄微想要的国家,那那个位置便无足轻重,此身担系万古魔劫之浩荡,系万劫万魔为一身,以身入魔,以魔制魔。若是我登基为帝,开辟的必然是万古之魔朝,遗祸无穷!」
「而且一旦由我统一神州,皇帝道果必然落在我身上,很可能会有人以此来算计我哥!」
「所以,纵使我一身,亦可降服天下魔道。」
「以一身,勒群魔,驾驭这万古魔劫之洪流————」
此刻,李重才知道为何哥哥要以他为躯,承载那大天魔之尊位,因为大天魔有无上智慧和力量,却毫无悲悯,掌控无上权力而无有责任。
唯有以他为心,才能勒住这无上魔道,继而约束那万古魔劫带来的恐怖灾难。
李重来到了王龙象身边,这位剑心通明的剑客缓缓道:「李重尔,压制你心中的魔性,很难吧!」
李重叹息一声:「压制李尔的确很难。」
王龙象笑道:「原来你还是李重————」
他缓缓抬头:「我和曹玄微的努力,已经失败了!不要让我们残存的理想阻碍了你,沉疴无救,再创乾坤未必不是————」
「我是大天魔尊!」李重淡淡道:「群魔向我俯首,众生为我跌宕,这地上将因我掀起无边血海,那天上将因我而星辰撼动,九幽裂隙将开,我将以己身承载那九枚道果之果位,届时,我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能做的也越来越少。毕竟我只是缰绳和枷锁,为地仙界勒住魔潮。」
「而大天魔开辟的国,只会是魔国!」
王龙象默然无语,纵然魔国也可以革新,但李重承担的责任太重了。
再添加一份社稷之重,只会让两份责任都做不好。
以大天魔尊之身,勒群魔,将地仙界积累无数年的怨恨、愤怒和憎恶全部吸纳,引导着释放出来,将魔劫之中滔天杀孽,罪恶归於己身。
这才是真正的承天之垢。
这才是真正的诸般罪业,皆归於我!
李重负手道:「昔日我哥在始皇陵遭遇大敌,他联手太古龙皇才将敌人勉强镇压,但此敌几平无可匹敌,镇压在九幽也只是封而不伤,甚至无法阻止他将手伸到地仙界。同时万古魔劫也因此而起。」
「我哥在临死之前,将一切因果分为五种,寄托在他的五尊他化之身上,以此来保护地仙界他在乎的人和事。」
「其中於楼观道的因果,便是楼观祖师」。与他几位道友的情缘,便是无情太上」。还有未来佛祖」,乃是与佛门的因果和对众生的慈悲之心。而末法劫主」,却是和神秘莫测的轮回天有关。」
「最後我这大天魔尊」,既是和魔道的因果,亦是他在万古魔劫之中,清算一切想法,同样也是他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地仙界之心。」
「相比起来,与李家的因果,无足轻重,把大天魔尊位交给我,便是他与李家的因果了!
李重苦笑道:「所以此番种种,其实都是他对我的考验,考验我是否有承担这番重任之心。只有我真正想要约束魔劫,坐上那无上魔道尊位,守护地仙界。才能就此掌握大天魔之尊位,拥有这无上的力量!」
「若是我不想承担这些,他应该也预备了其他後手。」
比如某本《大天魔经》。
王龙象这才恍然:「李尔倒也用心良苦————」
李重凝重道:「我的责任太重了。很多事情没法做,所以有一件事,我要托付给你!
」
王龙象道:「请说!」
李重缓缓道:「他化五身在我哥身陨之後,已经不是他了!甚至生前也不算是「他」,所以,才叫他化」。所以我哥怀疑,他化五身之中,可能会有人被那大敌污染,蕴藏着大恐怖。」
「万古魔劫之中,便是我也不能再信任。」
「若是他化五身堕落,你要想办法铲除他们!」
王龙象久久沉默,压制了心中躁动的剑心,才睁开眼睛指了指自己:「铲除他们?我吗?」
李重点了点头:「家兄生前有三位挚友,少清燕殊、天师道司倾城和如今已入楼观的宁青宸。必要之时,告知他们真相,或可助你。同时要善用他们背负的因果,因为每一具他化之身,都是因为那些因果而生,他们也绝无可能背弃那些因果!」
说着,李重闭上了眼睛:「南方天师道陶弘景欲开辟真灵业位图,将之写上封神榜,此图欲将太上道祖,打落执一尊位,真正统一道门。必然激起太上道的倾力反击。」
「楼观祖师身上最重的,便是太上道的因果,如此必然使其完全降临,如我这般,拥有堪比道君的力量和位格,但陶天师之女司倾城,却是我兄仅在乎的三人之一,她会引得无情太上垂故。」
「他化五身还未降临,便被引得因果纠缠,居然有两尊化身正面对撞的可能,其必然掀起滔天巨浪,背後也一定暗藏着某些算计。」
「我身为大天魔尊,无法下场干涉,毕竟两尊化身已经够乱了!」
「若是再有第三尊他化之身卷入进去,极有可能被背後之人一网打尽!」
「正好你的家族在南方颇有势力,便替我卷入这趟浑水,如何?」
王龙象眉头紧皱:「南方局势,我也有所耳闻。本以为只是孙天师和朝廷反目,想要造反,道门欲和世家一战而已。没想到陶天师那边事情更大。但我本为王家子,这是我怎麽都逃不掉的因果,好!我可以助你!」
大事议定,李重转眼看向陷入了生死玄关的雷珠子。
他叹息道:「雷珠子本是楼观祖师的因果,但我哥让我承受大天魔尊位,便是不想让他留下的五尊化身,都是冷冰冰的因果机器。所以将最复杂的因果一万古魔劫,交给了我。」
「他本是先天生灵,受我哥的浊染而降世,也算是我的大侄子吧!」
「先天生灵,本受天地锺爱,乃是天道的宠儿,奈何太上道祖开辟新天之後,人族才是真正的天道宠儿,所以诸性之中,人性最贵,突破元神更是需要人性凝聚,非得是人,才能纳入元神道果。」
「所以我哥一早就算到了雷珠子他有此劫,元神一关,非得经受无穷磨砺,真正的变成人才能突破。那时候,他才是楼观道名副其实的大师兄!」
「所以今日之变,对他是福非祸,经由此番命运汇聚,因果躁动,有无数爱恨情仇的一番劫数,他才能踏入生死玄关。与此同时,他将无数因果之线收束己身,在生死玄关之中,经受那无数因果的考验,尤其是他还杀了三尊元神,受他们的无极缠绕,更是极为珍贵的资粮。」
「当然,元神一关不成则死,是资粮,也是凶险!」
「以雷珠子的人性之薄弱,虽然这些因果给予了他踏破生死玄关的机会,但也缠住了他。」
「若无机缘,只怕要困住他百千年,随着元神渐渐衰微,能脱劫的机会也在四五成之间。」
「好在他承担了你们的因果,使得你们有机会干涉他的元神大劫,顺着你们之间的因果,对他劈出一剑,若是能斩却某些东西,当有助他踏破玄关。说不得就一跃出来了!若跃不出来,元神慢慢被因果消磨衰弱,也怨不得其他人。」
李重将王龙象隐隐领悟到的某些东西,说得透彻了!
王龙象点了点头,道:「难怪我感觉好像可以劈一剑————」
李重道:「我借倚天剑给你,就是想让你磨砺一番心中的剑气,但————算了!我不能教你。我是大天魔尊,一旦教你如何为他斩破生死玄关,就等若将你们都引入了魔道。」
他想了想,问道:「你修得是太白剑宗的《天地六御剑经》?」
王龙象点了点头。
「这剑经我也熟,尤其善於斩情的那一剑,但我若教你那一剑,破关的雷珠子十有八九继承不了楼观道统,要继承真传道,或是大天魔尊位了!」
「你自己悟吧!」
「你自己悟出来的一剑,才能真正救他。」
李重转身离开,临走之前,最後说道:「此番所有的交代,都是李重托付给你的,稍等我便要登基为魔,到时候,就只有大天魔尊李重尔,再无李重了!当然,别为我担心,这也是一种修行。」
「就算我迷失,乃至身死,我也相信,待到我哥归来之後,我自然有脱劫而出的一天,那时候咱们再把酒一叙!」
王龙象举剑相送。
面对万古魔劫,有人想要弥合南北,仁爱天下;有人想要变法家国,自我革新;但也有人踏上无上之尊位,以身入魔,以魔制魔,勒住那浩浩荡荡,残酷无比的劫潮。
目的不同,手段不同但他们秉持的信念却一般无二,这何尝不是一种同志」呢?
王龙象将曹玄微的转世,也托付给了李重;犹如李重将许多其他的责任,托付给了他一般。
魔潮炽烈,岂是人力可以驾驭?
地仙界积蓄了无数年的因果清算之下,岂有人能解脱?
李重此言,未尝不是在告诉王龙象,在大天魔尊驾驭不住那浩荡魔劫,在魔道完全倾覆天下,在他反而被大天魔尊所控制,失却本心之际。
不要再顾及什麽,杀了他!
以魔制魔,若是入魔,就只能以剑降魔,此为倚天屠魔之真意!
也是李重留下倚天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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