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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东瀛确认受降后，中州得以过上个安稳喜庆的大年。上至庙堂王府，下至黎庶之家，变化日新月异。
乃至元宵过后的七日间，萝卜还日日夜夜忙于繁冗陈杂的政务之中。
若非在江湖摸爬滚打了些许年头，少年身躯打磨硬朗了许多，否则冷杉还真怕萝卜这一朝坐回金椅之上因过于勤勉而累垮自身。
待得国中大事方针初落，各地边关重拾安宁，朝上稍得清闲，冷杉便也顾不得许多规矩，搬出新晋少师身份，径直向内阁众位大臣讨罪给假，带着少年皇帝悄然放下肩上的皇城，来此津州一行。
即是来陪着散心解闷的，冷杉基本都能做到有问必答。
不过不难看出，回归朝堂后，萝卜是真的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其中，在为中州未来思前想后。
哪怕饱餐一顿时，漫步消食间，萝卜心中所思所想所念仍与中州江湖脱不开干系。
见少年皇帝出外放松，心思还如此繁冗，冷杉倒不觉得此为杞人忧天之思。
因一个“利”字，朝廷与江湖大部分时候只会站在对立面。
近两百年间，江湖人才辈出，新旧势力交替翻涌。
直至五六十年前，朝廷因开疆拓土过剧、消耗太甚，江湖得此良机一飞冲天。
此后，朝廷与江湖的关系便处在一种畸形平衡之中。
很多人意识到问题所在，但冰冻三尺，非朝夕可变之事。
江湖中不少人想骑到朝廷头上，至少与朝廷平起平坐，已不会轻易向皇权低头叩首。
朝廷威严被挑衅，无法轻易掀桌发怒，也不愿屈尊纡贵，势必想方设法进行变通。
譬如以江湖制江湖。
是而，先皇璟帝亲手操持起暗殿，以巨大代价布下归天后手。
于添一面管教东厂，一面笼络数个江湖巨擘，捏合出一股颇具实力的力量来。
第五侯起步虽晚，却也让锦衣卫深扎入江湖之中，并利用养济院之便扶植起了一时震慑诸强的暗卫。
不待西风压倒东风，也不等东风压倒西风，这僵持平衡被纷飞战火所打破。
眼下朝廷与江湖处在极为微妙的和谐状态中，但未来的矛盾无法回避。
理应趁这三两年间，朝廷与江湖共御外侮的情谊尚存，未淡，未散，好好将二者的羁绊与未来发展理清梳顺。
免得在事到临头之时，仓促决策下轻易行差踏错，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于是乎，冷杉顺着萝卜心念，与之继续关乎中州与江湖的闲谈话叙。
“宁掌柜还是习惯于走街串巷，还会继续之前的贩酒营生。”
冷杉是暗殿二十八宿一员，宁逍遥亦然。
创立红尘客栈初衷本为以江湖之道行江湖之事。
随着客栈人手越来越多，江湖气息也越来越浓厚，渐趋于江湖原有生态。
然，暗殿背景无法规避，最后将萝卜安然送归皇位的扶龙之功更无法磨灭。
红尘客栈的性质难以更改。
外夷之战时，众人不管有何想法，只能暂时按压下来。
战火消弭后，理应落锤定音，于外好明确根脚，于内好让人决定去留。
红尘阁应运而生。
作为朝廷从属江湖管理机构招贤纳士。
设京畿总阁、各地分阁，优先衙门等官方机构处理过线的江湖纷争，乃至接洽谈判适宜的江湖生意。
当务之急则是处理红衣教、天煞十二门、兜率帮、藏锋阁四大帮门覆灭后的诸多遗事。
红尘客栈则剥去官家背景，仍为江湖帮派从事民间营生。
三四天前初闻大抵有五成人手愿将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另五成或继续经营客栈，或自去浪迹江湖。
听了先生之言，萝卜便明白了宁掌柜两条路都没选。
既不领朝廷俸禄，也不在客栈收账，选择回到市井街巷挣些散碎银两。
“我想如果我有得选择，也会选一条让自己最舒服的路来走。”
“大多人如此。”
“这样闲暇上街时，倒有不少机会碰上宁掌柜。”
“如果你酒量不差，定会是很美丽的邂逅。”
“啊哈哈，难得先生戳我软肋，对酒，我与姜小哥一般看法，酒或是好物，自家却无福消受呀！”
“呵呵，平日不沾酒不打紧，待你师父成婚之日，这祝福酒总不能免吧？”
与红尘客栈里其他人不同，孤心魂与素手在战后不久早早定下将安心经营客栈生意，并择良辰吉日操办婚礼，只是大婚日期迟迟未定。
萝卜遂道：“这是自然，师父师娘大婚之日，就算喝得烂醉如泥也是替二人高兴。不过，我这贺礼已备好，师父师娘的婚期可有定了何时？”
冷杉又鼻间轻顶出气，故作愠态道：“你师父说与那姜少侠也算有几分同门之谊，理应待其夫妇凯旋再定吉日。”
萝卜闻言，嘴角微翘，眼观鼻，鼻观心，忍住不出声。
先生为人宽厚中正，从不小肚鸡肠，只要少提及姜少侠，这气很快就该过去了。
果不其然，冷杉一点不生硬地把话题拐走，说道：“老伯年事已高，这些年劳心费力过甚，已让易忠仁变卖掉过半产业，并把西山岛从心收拾了一番，此后二老要么就在菊园赏花下棋，要么就回西山岛颐养天年。”
发现少提一人，萝卜便问道：“那么南宫雁是应了梁将军之请，留在姑苏了？”
冷杉道：“不错，老将军自二十多年前便极为赏识推崇南宫雁的才能，今次三顾茅庐也是说动了对方，该将他的本事带入军中，让中州，起码让姑苏的军伍实力再上一台阶。”
梁飞雄为南宫雁之事请了一道特旨便宜授予官职，正值用人之际，又逢栋梁之才，萝卜二话不说授印允职，大半月来无声无息，萝卜只以为被婉拒了，不免有些失落，而今算是好事落定。
看出萝卜心情畅快了些许，冷杉继续道：“还有个好消息，龙炎灵也在走马赴任的路上了。”
萝卜的确有些意外，因为龙炎灵上月入京受封后，请了一个月的假处理江湖与家中事宜，这还有约莫十天日程，现在却已往北去了？
冷杉道：“李蓦然、双翅姐弟在江湖自在惯了，不喜约束，非不得已没有投军之念，龙将军这番告假也是尝试劝说二人同行，却未能改变姐弟二人想法，又深知北面的军务拖延日久越难梳整，在体面告别后，便领着家人北上赴任了。”
让昔日肝胆相照、不离不弃的一帮人天各一方，萝卜心下说不愧疚是假的，即使他身为一国之君，万事万物皆应从大层面考虑，不能教情绪左右判断。
“君迟的身体状况日渐衰微，估摸着活不过三五年光景，一心归隐。
“司马杰、杨子衿等数人追随而去，擎天众余下三十多人由莫殇接管。
“展天在莆田南少林一役被龙多多打得在人前抬不起头，再也成不了气候。
“新月盟自那之后几乎便成了啸月盟的附庸，展天还能分管些零碎事务，还得赖莫殇给足面子。
“三帮合一水到渠成，拒北盟的招牌正式挂了起来。
“第五将军既是以个人身份，亦带着朝廷背景，前去道贺。
“带去了朋友的贺喜肯定，也带去了朝廷的合作态度。
“未来，拒北盟在对外贸易上将被减免八成税负，还将优先获得官镖押运权，所需付出的代价是保障民间商队贸易安全。
“此中利润几何不可估量，少不得官方监管与制衡，北面的秩序也需尽快恢复，亟需一位镇得住的将才去安定人心。
“所幸龙将军存有为国报效之念，这位置非他莫属。
“也辛苦他能体谅家国之需要。”
冷杉听着萝卜自言自语梳理头尾关系牵连，没有打断。
萝卜由衷企盼道：“但愿朝廷与江湖做的这笔大生意不会亏本。”
冷杉却纠正道：“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买卖，赔赔赚赚，两不相欠即可。朝廷现在有许多做不到管不细之事，未来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需抓大取小，有所取舍，借力用力，方能维持安稳。况，拒北盟逾千人之帮，要长久维系亦非易事，资源盘不够大，便是有十个莫殇也推不动，朝廷能让利借力，在当下已是占了不少便宜。”
萝卜受教，恳切道：“先生所言甚是。”
冷杉继续道：“鬼魅妖姬和靳凤宇这些年的重心会放在重整帮门上，恢复元气为主，除了诸神殿、凤鸣轩外，包含散人居、醉红颜、幻月宫、一曲流年阁等帮门，乃至幽冥教，也都向朝廷给予承诺，将力助红尘阁拔除红衣教、天煞十二门、兜率帮、藏锋阁残留隐患。”
萝卜攥紧拳头，道：“二十年前的火星，残余到今日死灰复燃，中州虽还在，却不能让百姓隔个十几二十年又背井离乡躲避战火，先生务必帮我。”
冷杉拱手道：“敢不从命。”
言及战火，萝卜想起被烧毁的峨嵋派，问道：“峨嵋派不日之前已回到蜀地，山门修整进度如何？”
冷杉回道：“千百年古刹，付之一炬，要重建成相当规模，少不得花个四五年光景。”
萝卜沉默片刻问道：“……这方面，朝廷可有帮衬的门路？”
冷杉摇摇头道：“当拨付至各地的赈灾救护金已陆续到位，峨嵋派自也可依彼时在册人数分获一定安抚补偿，用于重建山门，但多余的支出，朝廷已无力为继。”
萝卜心知当前虽非百废待兴之时，却也是大战之后缺金少银、物资人力匮乏之际，朝廷只能从大面上救济，并无过多余力进行针对性帮扶，至于向瓦剌、毒竺等讨要战争赔偿，亦非朝夕之事，难免心急上火。
冷杉安抚道：“日子需得一天天过，这些事都难急于一时。武当掌门玄箫与昆仑掌门诸葛翎云均借出门内半数子弟前往峨嵋、崆峒助两个门派重建山门。峨嵋派当下由水如镜掌持，大抵半年时间即可令峨嵋弟子居有定所，亦可开门收徒。崆峒派的毁损情况相对轻微，三个月内便可重开山门。”
萝卜听罢心下稍安。
冷杉却道：“相对而言，你对听雨阁的解散倒是看得较淡。”
“先生是说当日得知听雨阁之人四散而去后，我没有什么心绪波动吧？
“也不算看得淡，只是听师父分析得多了，对于听雨阁的根脚了解得透彻些，便也看得更清些。
“相比起其他帮门，听雨阁成立的年岁最轻，本是石府覆灭，让他们走上这条路，后续加入者虽颇多江湖人，亦是自由无拘、心有所重所往之人，他们可以为了大义相聚一处，可在目的达成后自也各奔前程，不会相互耽误。
“梦朝歌梦姐姐，是石鑫将军所认下的女儿，一直担负着为石府报仇的重担，外夷战火被扑灭后，当初覆灭石府的刽子手除了幽冥教，就剩朝廷。
“于是，我才寻先生商量着如何弥补昔时朝廷之过，择日登门拜访。
“岂料梦姐姐代表听雨阁直接认下首恶伏诛，轻轻揭过这段仇怨，还将和关大刀、石中火、季喆等石府旧人回归故土，加入重建渝都的队伍中，终是教我又多承了好几份厚厚的情谊。”
说到这儿，萝卜深深吸了口气，大致理清了今后该如何拿捏江湖与朝廷间的关系尺度。
“先生放心，我想我能看得清，也能理得清。
“一国之邦，一如繁复精密的机巧。
“依照图纸设定的规程进行常规运转。
“日常运转间出现些小毛病，该修修、该补补、该换换。
“运转滞涩不畅，合该收集规整各类问题，从整体到局部进行修改调整。
“即便碰上特殊情况，也当可照备下的规则来应对。
“这般机巧不论由谁驾驭都能做到大体稳当。
“倘若将一切应对方法与手段全系于个人能力与意志。
“一人驾驭稳妥，下一个接手的勉强维持，再下一任却可能完全失控。
“总不能指望每到关键时刻能得外力校正。
“每到危机关头，总得靠江湖人心间的道义来力挽狂澜。
“这样的朝廷，很失职。
“这样的国邦，能存在三五十载，却不知能否熬过一二百年。
“当然，未来之事我难以预见，或许会有无法想象的改变，又或许复刻一次次出现过的历史悲剧，我便不去过度干预。”
“江湖救我于危难之间，教我为人处世、治国理国，于我于国邦有数不清的情谊在。
“在我有生之年，我会给江湖足够时间与机会去改变去蜕变。
“在此期间，哪怕江湖负我，我亦不负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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