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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说什么?”那儒生虽是听到了云释离念叨的那句话,但什么替身不替身的他也听不明白,故有此一问。而云释离呢,因为已经看出了对方身上的问题,反而是不着急了。
下一秒,但见云哥非常淡定地往桌边一坐,翘起二郎腿,然后便冲那儒生勾了勾手指:“少废话,去,把你的行李包袱拿过来放桌上。”他顿了顿,“哦,我进屋前你在那边写的东西,也拿过来。”
从这儿开始,显然是进入云释离的舒适区了,毕竟像这种办案流程他过去已走过无数次。
至于那儒生嘛……从他方才自称“卑职”便可看出,他也是官场里混过的,所以锦衣卫的这套东西他或多或少也了解,他自然知道这时候最好还是乖乖配合,否则便是自讨苦吃。
“是,是……”儒生应了两声,便去把自己的行李包袱、以及云哥进屋前他正在写的几张纸都给拿了过去。
云释离拿到东西后,也不忙着查看,而是又将视线移到了那儒生脸上,用充满压迫感的声音道:“把你随身带的东西也都掏出来放桌上,然后回那边蹲着去。”说罢,他还伸手指了指对方应该蹲的具体位置。
那儒生无奈,也只得照做。
待对方把该搁下的都搁下,并蹲到了一个云释离的余光随时能扫到的角落后,云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检查桌上的物品。
此人的行李中,如衣帽鞋袜、梳篦毡巾、纸墨笔砚之类的常见物,那就不必多说了;值得一提的是,这货还带了不少的书稿——都是他自己写的书。
事实上,直到云释离进屋前,他也还在写着呢。
云释离从对方包袱里的印信和这些书的署名中得知,这名儒生姓唐名丑,字仲牛,笔名“六果居士”。
且说这唐丑,于己丑年丑月丑日丑时出世,在家行二,故才起了这名儿和这字。
生于书香门第的唐丑,少年时便是江南一带知名的才子,身边的师长和好友都觉得他日后必定能考取功名,并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
看到这儿呢,估计列位看官也都已经明白这位唐才子是我们所熟悉的历史中的哪一位的平行宇宙变体了。
但唐丑和唐寅的人生显然是大不相同的,除了出身和名字上的些许差异外,他俩还有两次非常重大的命运分歧。
第一次,是在唐丑十五岁那年,因一场由他爹和他哥围绕他的几个小妈所引发的“豪门恩怨”、以及之后的一场大火,唐丑于一夜之间便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和祖产,从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变成了一个穷秀才。
好在他在当地还算有些朋友,靠着这些人的接济熬了几年后,他终于是等到了上京赶考的日子。
此时唐丑便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个重大转折点——他结识了一位名叫徐纬的江阴考生。
这徐纬亦是富家子弟,且他们家不仅有钱,还很有势力;莫说是现在的唐丑了,就算是过去的唐家,跟人家也差着阶层呢。
然,徐纬这个人,却是意外的……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完全没因为唐丑的家道中落而对其另眼相看,相反,徐纬非常欣赏唐丑的才华,两人很快便结为杵臼之交。
到了京城后,徐纬也是十分慷慨地帮唐丑解决了衣食住行,还在去登门拜会一些朝中的叔伯时邀唐丑同行。
这眼瞅着唐丑就要像平行宇宙的唐寅一样被卷入一场“科举舞弊案”的漩涡了,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考试的前一天,徐纬……竟然死了。
死因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急性脑膜炎,事后请仵作验了尸,那结果也是清清楚楚,所以徐家也只能认倒霉。
唐丑也因此并未被卷入什么政治阴谋中,他只是正常去考了、中了……并且顺利进入了翰林院。
但是呢,入朝后的唐才子,却并没有如当年的师长和好友们预测的那样有什么大的作为;只因他“朝中无人”,故此后多年一直就在翰林院里担任编修一职,从未有过任何被委任调动的苗头。
以今人视角来看,唐丑就是个一点背景和靠山都没有的体制内文职人员:工作是稳定的,收入是够用的,岗位是可有可无的,前途是一眼能看到头的。
就这么混了几年,可能也是闲的,唐丑那“才子”的小性子忽然又有点儿回春了,他寻思着……反正我也闲,要不整点儿副业吧?
然后他就干了一件不少朙朝的闲官小吏以及自视怀才不遇的秀才都爱干的事——写书玩儿。
唐丑最初用的笔名是“桃花仙”,他用这个笔名写了两本篇幅不长的书,且两本都是他去自掏腰包进行了小规模的印刷。
那第一本,是他自己的诗集,问世后几乎没掀起任何波澜;于是他为了博眼球,第二本便写了个很三俗的风月故事,这次看的人多了点,但也收获了大量差评……读者们都反映这个桃花仙文笔虽佳,但匠气太重,书中人物形象呆板,故事也平庸乏味。
唐才子听到这种评价肯定是不服啊,因此他很快就准备再开第三本书,想用这本为自己正名,而就在他要动笔的那个晚上……他撞鬼了。
那鬼也不是旁人,正是徐纬。
起初唐丑见到徐纬的鬼魂也是吓了一跳,但后者生前终归是他好友,而且唐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所以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试着跟徐纬交流。
这徐纬的鬼魂也很茫然,他说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考试前的那天躺在床上发烧烧得很厉害,之后就啥都不记得了,再一睁眼就到这儿了……要是唐丑不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好几年。
接着两人就一通分析,他们先是怀疑徐纬在考试前意外身亡,所以怨气难平,但这显然解释不通,因为徐纬本人表示他其实对做官兴趣不大,都是家里安排的,真有怨气也不会隔了好几年才化作冤魂了……
随后唐丑也是很抽象地来了句:“难道是我害了你?”
徐纬就问了:“你怎么害我的?”
唐丑说:“那天我陪你喝酒了,会不会你就是这么发病的?”
他倒是实诚,但徐纬闻言却是笑了:“那天和我们一块儿喝酒的有七八个人呢,而且是我牵头拉着你们陪我喝的,这从何说起啊?再者……这依然解释不了为何我隔了好几年才找上你啊。”
“是啊……为什么隔了好几年呢……”唐丑也念叨。
“诶?”徐纬听了对方的念叨,倒是又有了新的思路,“是你最近做了什么吗?”
“我最近?”唐丑说着,目光就移向了面前的桌案,“呃……我最近在写点东西……”
长话短说,两人又交谈一番,得出一个结论——徐纬生前就对写这类歪书颇有兴趣,而现在唐丑的创作又陷入了困境,所以前者的鬼魂就来帮他,顺带也是完成自己的心愿。
从此二人便开始合作,徐纬靠着鬼魂的便利去搜集各种奇闻轶事和他人隐私,而唐丑则负责用自己的文笔给故事润色并写出来。
既然改为了“共同创作”,那笔名也得换,如此……“六果居士”便诞生了。
而他们的著作呢,多年来不知不觉也写了十几本,其中比较有名的包括《是,阁老》、《我的将军我的军》、和《于公秘录》等等,这些书在过去的十几年中在京城一带确实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那么看到这里,估计各位应该也都明白这位“前”翰林院编修为什么会处于一种正在逃亡的状态了。
你写别的大抵是没事儿,但这《于公秘录》是你能染指的题材吗?这事儿就算于大爷不来跟你计较,老朱家也得来找你啊。
好在这唐丑也算是有“守护灵”傍身,所以东窗事发后,在锦衣卫来抓捕他的那天晚上,他提前跑路了。
此后唐丑就过上了这种四处流窜的日子,直到今天在这儿撞上了云释离。
不过有一说一,唐丑的这个案子,云释离并不是很清楚,因为云哥经办的都是些大案要案,像这种翰林院的小角色以文犯禁的小事儿随便哪个锦衣卫都能去搞定,用不着他这个级别的经手。
至于唐丑写的这些书嘛,的确有那么几本儿还挺流行的,云哥隐约也有听说过书名,但云释离终究不是什么喜欢看书的人,了解程度有限。
无论如何吧,凭借多年的刑侦经验,云释离在翻看完对方的行李和随身物品后,还是很快猜出了对方被追捕的理由。
于是,他稍微理了理思路,便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看向了蹲在角落的唐丑,再度开口道:“嗯……唐大人是吧?”
“不敢不敢……”虽然蹲的时间不算长,但唐丑这儒生的身子骨可不禁耗,这会儿他的两条腿都已经麻了,脸上也布满了冷汗,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倒是卑职还没请教,大人您该如何称呼?”
“好说,在下云释离。”云释离此处倒是用了一副江湖范儿来回应对方。
而他这名儿说出来,也是直接给唐丑吓得一激灵。
“云……云……云……”唐丑这心里一怕呢,嘴里就结巴,并且腿也跟着发软。
两秒后,本就有点蹲不住的他,一下子就瘫坐了下去。
“行啦,别云云的了,先起来吧。”此刻云释离已经掌握了对方的底细,故也不介意透露一些信息给对方了,“跟你说实话,其实我不是来抓你的,只是恰好路过。”
“啊?此话当真?”唐丑有点不敢置信,但一丝惊喜之色已浮上眉梢。
“我像有那闲心与你耍笑?”云释离反问。
“是是,云大人恕罪,卑职也是脱口而出……”唐丑说着,便挣扎着起身,坐到了床板上,顺手就开始揉自己的腿。
不料,云释离的下一句话,差点让他又栽一跟头。
“话说……你身后的那只鬼又是哪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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