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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玉质为底、错彩镂金的请柬,如同一只彩雀儿,飞过枫林城的烟雨,带出一缕梦幻的雾虹。撞开杜德旺的旗幡,掠过飞马巷的屋脊,来到那孤冷的小院——
门扉洞开,栖于一只月白的手掌。
此城已复旧观,此城独有一人。
它像一个悬停在现世的泡影,是幸存者永不遗忘的残梦。
这只手好冷。但如梧桐枝,托住了栖来凤。
请柬在手上展开,封面上镂金的字体,写着“枫心如故,云想得真”。
内页云纹暗印,墨迹清隽——
【盖闻:
岁月无言,唯心有照;
红尘万顷,饮则合卺。
枫林丹帘,云顶雾海。惊鸿一瞥,书信经年。
长山眺望凌霄远,花上朝露雨一生。
枫下姜青羊,云上叶青雨,同心如意,相知相伴,历久弥新,水到渠成。
诚以山川为盟,天地为鉴。
谨定于道历三九五六年,一月一日,于抱雪峰。
行联姻之礼,备薄酒谢客。
昔年行路,承蒙高义;
今朝好景,幸邀同欢。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清风明月,皆为贺仪。
若见君驾,蓬荜生辉。
——姜望·叶青雨,敬上】
王长吉收起了这张请柬。
枫林烟雨沾湿他的长发,亦随着他仰首,轻拂他的面颊。
自白骨寂灭后,他未履人间。
就在这枫林旧域,一人独住,一饭一蔬。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会偶然牵动他的目光,也就只有枫林故旧,当初那执剑相会的人。
轻掩柴扉望人间,他当然明白,婚期为何是在道历三九五六年。
从“超脱共约约祝由,三昧真火焚魔祖”,到风平浪静的今天,有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道历三九四七年的“黄河之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由长河总管福允钦主持,太虚阁监察,面向诸天,不拘万界……风云相会于祖河。
决赛场更是于天海设台,以赤日悬照,天道化身落座为主裁。
诸天鱼化龙,万界雀飞凤。
涌现了许多璀璨一时的英杰,悬照星穹。
也从那一年起,诸天再无灭族毁界层次的战争,可谓“大争遽止”,有了长达九年的和平。
第二个时间节点,是道历三九五五年。
这是当年卜廉残念封世、元熹抹折之后,诸方所预计的神霄战争之期。后来神霄战争于道历三九四三年提前爆发,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也让许多针对末劫的手段未能圆满……
姜望亦在决战时看到,风云浩荡的开始,是祝由路过了濂溪客栈。
故于这一年,其仗剑于诸天尽头,静候那或许会有的伏笔,等待未可知的变化……一整年的时间没有挪动,静视诸天。
直到风平浪静,万界无恙,大世之舟,平稳地驶过这一年。
姜望当初在宇宙尽头炼魔,迎接诸天坠落,定下道历三九六零年为无敌之期,以之为一个时代的收束。
司马衡主动推动历史,提前完结了这个时代,将最新一卷的《史刀凿海》,结卷于道历三九四六年,助推姜望由“空证超脱”跃升为“真”……自身也丢失了史家的不朽性,于成书那一刻朽坏。
末劫战争后的姜望,虽已不需要时代助推,不必有历史加证,但在剑围诸天,推动大世之舟平稳驶过道历三九五五年后,也确然地获得了进一步的完整。
终是走完长旅,才能回首过去,自省幻真。
也就是说,直到这一年,他才真正有“以诸天为剑围,势括古今”的底气,不惧任何已知或未知的“大恐怖”……才可以放松下来,考虑自己的人生。
遂有婚期。
彻底翻过关于祝由的历史,以道历三九五六年为新篇。
如火枫林下走出的少年,再一次登天之阶,迎青天烟雨,走向抱雪峰上永恒的“心安”。
王长吉握着这张错彩镂金的请柬,那疏离的眼眸,终似秋池有涟漪。
“白骨既死,余生无念。”
他轻声言语,似故人在门外:“我意终老旧院,不履红尘。”
“承蒙相请,无以为祝——”
便将这请柬往天上一放,刹那飞开无数只彩蝶,沐雾雨而上,似云蒸枫林。
“枫林旧域四十七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人……已安息。”
“一城烟雨为君贺。”
片片赤枫飘落,似是一城红妆。
在已经过去的道历三九五五年,还有一件大事——
阴天子联手地藏王菩萨,并阎罗天子秦至臻、阴曹之主尹观、平等王阳玄策、当代兵仙吴询、卞城王燕枭……共建六道轮回。
从此“前世今生”并非传说,“转世轮回”成为可能,“来生福报”不再虚无缥缈!
此事有现世列国支持,由太虚阁监察,也处在永恒赤心的悬照下。
更有妖师如来种下“黑莲化生”,龙佛结“沧海菩提”、举“桑田业果”,多次拜访阴天子,寻求让诸天异族加入轮回……
这事儿还在缓慢地推进,短时间内看不到成功的可能。但完全可以料想,此事一旦成功,“永世和平”将踏出最为坚实的一步。因为诸天万族最根本的隔阂,将在轮回中打破。
王长吉并不关心人间,但还记得自己的小院,和长祥一起长大的城。
在六道轮回建立的过程里,他亲手“度人”,继续凌河当年未能彻底完成的事情,一点点拾起残灵,将枫林城域那四十七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位冤魂……送进了轮回里。
凌河当年是“度人抚痛”,王长吉是“送予来生”。
日夜不歇的度化,恰在此刻,功成圆满。往生的魂灵化为彩蝶,于此道别亦新生……亦在这路口,恭贺新婚。
昔日稚肩承枫林,怀血仇行万万里遥路的少年,终究在人生的新篇章,得到了枫林故人的祝愿。
……
……
“上宾一位~~”
天幕如卷帘,烟云中垂下雾阶,缥缈似登仙长梯。
阶前有神台,台上立着的女侠猎卷披风,英姿飒飒,偏偏五官精致、肤似玉脂,眸似璨星……兼具侠气与仙气。
此刻灿笑着,浅浅的梨涡漾满了福气。
配合这一声拖长了尾音的迎宾词,令人忍不住心生喜悦。
“钟离大哥,这边请~”姜安安巧笑倩兮。
“小姜女侠。”今儿个特意穿了一身绸衫,显得很是斯文的钟离炎,迈步走了几阶,又退回来:“迎宾要把名号说全喽!当下贺者,大楚武威大将军、炎武宗师、南域剑魁、新晋太虚阁员,钟离炎是也。”
与姜安安一起迎宾的褚幺,贺衣负剑,衬得面容愈发焦黄……作恍然大悟状:“原是献侯的公子!”
钟离炎听若未闻,登阶而去,心里却是记下一笔。婚礼上人多眼杂,不便动作,待得姓姜的洞房花烛时……定要狠狠教训这个“小青羊”,且看那阎浮剑典究竟有多了不起!
真是时也运也。
本该浓墨重彩、永铭史册的六合战争,因为末劫而遽止。
本只是走个过场的荡魔战争,却永远地改变了魔界……人族大军永治荒墓,将魔族扫为历史的尘埃!
剑魁南域如他,踌躇满志战六合,连根鸟毛都没有捞着。年老力衰如钟离肇甲,却因荡魔之功,得封“献侯”!
搞得他现在都抬不起头来,在献谷大大的没有面子。
说起来“抱财天君”和“人间财神”的这场婚礼,是“云上之国”建国以来未有之盛事。举国为贺,免商税一年,设千街万巷流水席,无拘南来北往者,入座即饮……
但真正这对夫妻拜帖所请,其实名单甚寥,不过三五亲友。
以亲长之礼相请的,有大楚淮国公左嚣、楚国大长公主熊静予、阴天子姜述、观衍大师并小烦婆婆、齐国李老太君、青穹神尊赫连山海、山海道主凰唯真、仙帝李沧虎、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德盛商行张翠华。
其中左嚣和白歌笑将在婚礼之上坐高堂位。
姜望少离父母,左嚣如其父祖。叶青雨已失怙恃,白歌笑代其长慈。
阴天子姜述则与青穹神尊赫连山海并为主婚人。
此外还有书山大儒颜生,长河总管福允钦,须弥山方丈永德禅师,须弥山断眉禅师照悟,齐国朝议大夫易星辰,皆入长辈之席。
齐国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冰凰岛李凤尧,自是随李老太君同来。易怀咏、易怀民兄弟,也与易十四同行……
以友朋之礼相请的,也就是冥府尹观,太虚阁的几位阁员,神秀才子许象乾并杂家宗师照无颜夫妇,龙门书院姚子舒,武祖亲传孙小蛮,浮陆至高神庆火其铭,钓海楼陈治涛,生生不息黎剑秋,齐国“忠怀子”郑商鸣,天马原原天神,黄昏神主暮扶摇。
当然也邀请了华英宫主姜无忧,不过她已开拓道武于天外,与姜望遥祝过。
另外剑阁宁霜容正在闭关修剑,故未能到访,却是叫季貍帮忙随了礼。
而白眉竹碧琼,正代表钓海楼在沧海交流,遥送沧海玉珠一对,请陈治涛捎来。
还有一位很好的朋友,肩承着飞剑遥梦,远行诸天的向前……飞剑一道已为燕春回接续,但那是燕春回的路。尤其“唯我剑道”,是“舍我无他”。向凤岐骄傲一生,向前既承其志,也要走出自己的剑途才好。或百年,或千载,当初作别后,姜望便只等他归。
长袖善舞的重玄胜,自然为婚礼大总管。白玉京酒楼的几位老员工任其调配……其中白掌柜吵着要做鸾郎,被重玄胜送上了婚礼账簿,喜滋滋拨算盘去了。连玉婵还是负责上菜,林羡还是砍柴。
祝唯我这个大师兄,领着妻子凰今默在婚房里帮忙布置——他们自己的婚事倒是随意得很,两人一牵手,便定了终身。在师弟的婚礼上,翻起古籍来复礼。
独孤小被封为婚礼内务总管——也不知博望侯哪来那么多职衔可分。
财气逼人的晏大少,受封“大礼宾”,也帮着迎来送往。
天下第一美人赵汝成和蔚然神秀左光殊,一左一右,跟着新郎亦步亦趋,招呼各方。
杜野虎则是作为新郎兄长,豪饮千樽,热情待客。
宋清芷和姜安安都是跟在叶青雨身后招呼的。不过姜女侠久行江湖,人面广阔,故而先在山下做迎宾——实在是褚幺越长大越肃重,不似儿时狡黠,迎宾未免沉闷。
换而言之,楚国武威大将军、炎武宗师、南域剑魁、新晋太虚阁员钟离炎……是不请自来。
宾客名单上只有一个姓“钟”的,没有姓“钟离”的。
不仅如此,第一届太虚会议,是在道历三九二六年九月九日召开。三十年一届满,要到道历三九五六年九月九日,才是太虚阁员更迭的时候。
也就是说,钟离炎现今还不是太虚阁员呢。
以年轻天骄为入选门槛的太虚阁,要不要他这个“老前辈”还是两说。有剑阁司玉安在,那个“南域剑魁”的名头也存疑。
只是师尊大喜之日,没有谢客的道理,一句“献侯的公子”,已是褚幺调皮的极限。
见钟离炎毫不介意,如此宽宏地登阶,褚幺反倒有些赧然,充满敬意地目送这位炎武宗师上山去。
“对了!”云阶尽处,钟离炎忽地回头:“小幺啊,后边还有个下宾,虽不甚尊,你也不可怠慢!”
将云帘一放,隔住了仙景。
褚幺回过身来,便看到愈发雄壮的尔朱贺,穿得像个雄鸡,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
“同年!”尔朱贺似模似样地行了个礼,拜了褚幺,又拜姜安安。
毕竟是黎国大人物了,官拜“上将军”,举动之间,颇有风仪,再不似原先粗莽。只是行过礼后,哈哈一笑,才叫人见得几分当年。
“我知先生不喜铺张,宴请不过三五亲友。但先生大婚,我定是要来的。”
“不敢叫先生费心,云城既有流水席,我自落座,大快朵颐。”
他取出礼单,认认真真地递前:“还请褚兄代先生收下这份礼单,是学生不远万里的心意。”
这礼单制作精美,雪箔珠文,本身即是宝具。礼单上所陈列之天材地宝,更是琳琅满目,说一句“价值连城”,并不为过。
仅靠尔朱贺自己,怕是要倾家荡产,这当中定然有黎皇的心意——那位在三三届黄河之会上为国而争,不惜恶了“姜老弟”的大国雄主,终于学会了顾念了姜道主的心情。即便送礼,都不敢亲来,以免惹人嫌恶。
褚幺被礼单这晃得眼花,但只是眨了眨眼,便轻轻推回:“师父说了,今日无论谁来,都无须贺仪。有心即贺。若能用之于民,推举人道,更是增福添彩的良意。”
不待拉扯,他拍了拍尔朱贺的肩膀:“贵客登门,没有不入殿观礼的道理。尔朱兄,请上座。”
当初在朝闻道天宫入席的那一批年轻人,基本也都在三三届黄河之会名扬天下,更在当下成为各大势力的中流砥柱。
无不以“先生”视姜望。
纵然早先不这么想,后来也都这么论了。
景国斗厄主帅于羡鱼、大楚星巫诸葛祚、越国护国剑客龚天涯、妖界宁安城主卢野、秦国郎中令范拯、牧国孛儿只斤·伏颜赐、魏国仙卒主帅骆缘、荆国弘吾大都督宫维章……在尔朱贺之后,也纷纷携礼登门。
褚幺和姜安安也都笑脸相迎,礼单拒了,心意收下,然后送“同年”上座。
忽一抬眼,便见斗昭金灿灿地站在面前。
褚幺一下子就明白了,钟离炎说的那个“下宾”是谁。
钟离炎怎么说也是武道宗师,便是玩笑,也不会对这些小辈开,不至于说尔朱贺他们是“下宾”。
只是斗真君来得也太晚,跟钟离宗师的提醒对不上……
“钟离炎已经到了?”斗昭先开口了。
“嗯!”褚幺很是热情:“钟离宗师已落座,我叫人引您去寻他?”
“好哇。”斗昭冷笑了两声:“偷我的请柬……”
姜安安怕他们在哥哥的婚礼上打起来,在旁边打圆场:“斗大哥怎么晚来了些?”
斗昭波澜不惊:“噢,刚在莲华圣界顺便和重玄遵切磋了一场,热了热身,这才赶来。”
褚幺很喜欢听这些,瞅了一眼斗昭身上略见残破的武服:“谁赢啦?”
斗昭不答反问:“谁先到的?”
言罢便登阶而去:“放心,教训区区一个钟离炎,还坏不了你家的桌椅。”
几乎他前脚进了凌霄秘地,后脚便见白衣一袭,翩翩公子踏天光而来。
重玄遵身上倒是衣不沾尘,浑不似经历过战斗。
褚幺眨巴眨巴眼睛,还想问问战斗细节,重玄遵只是点头示意过,便自上了云阶。
遽有雷声。
一支天马系彩的奢华车队,驾云而来。珠光灿照,宝气万里。
当先一驾马车,掀开帘来,闾丘文月笑眯眯地走出:“好久不见,安安,小幺。这大喜的日子,老身也来凑一份心意。”
姜安安知道,此次云顶大婚,青雨姐姐这边的宾客,除了青崖书院白歌笑和凌霄阁里的人,剩下都是云上商路那些关键节点的负责人。并没有一张请柬,送往景国丞相府。
她此来贺喜,究竟是作为外祖母来贺她的外孙女,还是代表景国的需要呢?
分不开的……
闾丘文月的一生,是大景文相的一生。
布局天下的人,哪怕潸然泪下,也像是另一场执棋的预演。
迎客还真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呢。
“闾丘婆婆!”姜安安甜甜地笑着:“您这边请,我带您落座。今次备了仙酿,待会儿我敬您一杯……”
但无论有多少无法释怀的心情。
这位文相,也是青雨姐姐世上唯一的亲人……
哪怕不想见她,又怎能不让她来。
……
……
“一拜天地!”
穿着臃肿礼服的重玄胜,洪声唱诺,颇不自在地扭了扭,又轻声笑道:“天地恐怕担不起新郎官这一拜。鸾郎凤娘代他们拜一拜罢,走个过场。”
堂上响起善意的笑声。
的确姜望剑斩祝由,才保下这方天地。
“生我者父母,育我者人间,养我者天地,岂有担不起?”姜望说着,牵了叶青雨的手,叶青雨亦是轻笑……便对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重玄胜复又唱喏。
身披国公华服、比上朝都要隆重的左嚣,和穿一身画裳、绘见《一溪初入千花明》的白歌笑,坐在高堂位上,笑吟吟地等着新人见礼。
华堂焕彩天光彻,喧声送笑璧人拜。
左嚣恍惚了瞬间,复又开怀地笑。
青崖书院的院长却是笑中含泪,跟着送上自己的喜礼。
易十四眉眼都带笑,由衷地为好友高兴,重玄瑜在娘亲身后踮着脚看。
熊静予牵着屈舜华的手,一时怔怔然……
“夫妻对拜!”
重玄胜精简了婚礼流程,很快便推进到最后一礼。
姜望掀开了红盖头,同叶青雨执手相看。
喜堂一时静了,喧声都很远。
姜望低头看着叶青雨,叶青雨抬头看着姜望。
他们看着彼此,就像世上只有他们两个。
姜安安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一抬袖发现袖子被宋清芷攥得极紧。
左光殊适时捧出巴掌大的凤翎白玉盒,赵汝成伸手旋动玉雕翎羽,为三哥打开盒盖,露出那对水滴状的耳坠。
姜望伸手取过。
水滴坠中,有金玉凤凰飞。
楚国玉韵大长公主,传媳之礼有二,一为手镯,一为耳坠。
前者正在屈舜华腕上,从来不曾离身。后者便在这一刻的姜望手中。
“玉韵大长公主将它送我的时候……祝我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女子。要我在觉得正确的时候,把这对耳坠送给她。”
姜望慢慢地说:“我早就等到了正确的时候。”
“在第一次黄河夺魁,你说恭喜。在一路艰难跋涉,怀此心安。在那次你抱着我,我不能自抑的流泪……在许多我感到安宁,我觉得这个世界温柔的时刻。”
“但总觉得,那些脱口而出的瞬间,不是那么庄重的场合。”
“我说庄重,并不是说我们在一起不轻松。”
“而是要你知道,此时此刻,我的认真。”
“我不是一个很擅长表达的人,也没有谈情说爱的天分,一直以来都是修行,不敢停下来。但我停下来的第一时间,我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婚礼才能配得上你,但我请来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齐聚在这里,见证我的真心。”
他将这对耳坠往前捧:“我能为你戴上这对耳坠吗?”
叶青雨安静地站在那里。大红喜服,仙颜绝世。
此刻不知是仙还是神。
她弯弯的笑眼里泛着泪。
她清冷似仙叫人怜,而眸光一动,又牵扯红尘,情海汹涌。
“我的父亲给了我世上最丰饶的爱,所以我知道爱是什么样子。我从来不期待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爱我,但我期待与你见面。”
“从枫林到云上,从临淄城到抱雪峰,无数封往返的书信,像我们一次次相逢。我有时看着云雀想到你要来,我有时修着道术又听到你的音讯……他们说我生来就是仙种,而化身神明又远离人间,我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很遥远,但每次回头看,你都在我身边。”
“修行路远,总是越远越淡漠。但那些相处的时候,为我系住尘缘。为仙时你是我的仙念,为神时你是我的孔方钱,你让我一直留在人世间。”
她以同样的认真,同样的执拗,就这样看着姜望:“我只想告诉你——那些让你觉得安宁的时刻,也是我心安的瞬间。”
终于她说完这些话。
接下来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地低头,送上晶莹的耳垂,就这样将一生交付。
金玉凤凰,飞在月牙上。
窗边有金芒闪过,气蒸云海,忽起仙声——九宫天鸣,仙道大喜。
故人告别以此声,新人良缘复此鸣。
本来坐在亲长席的阿丑,显了踏云兽原形,飞滚在云海中,放声长啸,不知是悲是喜。
蠢灰也跟着跳进云海,吐火染出半天红霞,为这新人贺。
“好!!!”赵汝成率先喝彩。
掌声雷动。
杜野虎早已喝得面红,这刻更是激动得络腮胡都立起来。
观衍与小烦携手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
姜述一生壮阔,什么风浪都见过,当“主婚人”还是人生第一次。当初无华成婚,也都是皇后操持。
祂有些不知从哪里说起,不由看向同为主婚人的赫连山海。
青穹神尊自是有经验的,微微一笑,便道:“天地共鉴,我赫连山海见证这桩婚事,诚为人间之喜,当有永恒之眷。”
而后对宾客施施然一礼:“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我谨代表姜叶两府,敬谢诸君拨冗莅临,共襄盛举!”
又对新人道:“愿新人永偕琴瑟,良为此好。”
姜述这才看向新人,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洞房罢。”
……
……
茫茫宇宙,一槎独行。
容颜唏嘘的男子躺在星槎,双手交叠自枕,死鱼眼儿映着璀璨星光。
“红鸾星动,天喜照命……还有福、禄、寿三星高照,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的婚礼,竟如此奢遮!”
他啧了两声:“当年上古人皇迎娶轩辕天妃,也未见如此啊!天道贺喜,近乎献媚。世上真有这么好的姻缘吗?”
“不止如此呢。”在他旁边坐着一个短发亦如茅草的少年,正似模似样地数星星:“师父你看,毕宿亮了,主‘生得孩儿福寿全’;轸宿亮了,主‘祭祀婚姻人口加’;壁宿亮了。主‘祭祀婚姻和合成’;娄宿亮了,主‘婚姻安康福寿全’;角宿亮了,主‘嫁娶婚姻生贵子’;柳宿亮了,主‘婚姻吉事’……”
他也跟着啧声:“这二十八宿也懂事,该亮的都亮了,不该亮的都眯着!”
死鱼眼翻了他一下:“说了不要叫我师父。”
“为什么呢?”少年总是对未来有广阔的期待,不觉得世间有不能前行的艰辛,很不服气。
死鱼眼怅望宇宙,在某个瞬间似是触动了心弦,喃声道:“我不能给你一条绝望的路。”
“什么?”少年没有听清。
死鱼眼懒得再说。
少年又道:“师父师父,蛩曦姑姑待你这般好,你为何不答应她呢?我看这红鸾星动,兴许也有你的一份姻缘哩!”
“你懂什么。”死鱼眼怅声道:“自古人妖不两立。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必要开始。”
“说起来,神霄战争是哪一年开始来着?”他喃喃自语:“我得在那之前,补完飞剑道路,回去帮忙……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不行,不能像燕春回一样。我得走出别的路……”
他的眼神愈发锋锐,表情却越发困倦:“又要休息一阵了……”
“噢……”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男人闭上了眼睛。只道:“向前。”
……
……
姜安安和宋清芷把叶青雨送进了婚房,大小王在门口执灯。
盖头在礼堂就已掀了,此时她端坐红榻,灯下美人,有了些平日未见的娇艳。
姜安安看得痴了:“姐姐,你好美。”
宋清芷急着去看戏,扯了扯她的衣角:“走啦。”
叶青雨拿着一枚孔方钱在指间转,笑着问:“你哥怎么还没过来?”
“外面正在‘闹洞房’哩。”姜安安如实道:“说是要大打一场,我跟清芷正要去看。”
这般婚礼,自不会真个闹到叶青雨面前来。
请新郎官陪练一场,也便是满足了那些武痴的心情了。
“都有哪些人呢?”叶青雨问。
“好像太虚阁都上了。”宋清芷说。
“那要闹到什么时候?”叶青雨把大袖一卷,穿鞋便起:“我得搭把手去……”
……
……
月门外,大战方歇。
新郎官以登天梯之法,错行时光,于不同境界战不同天骄。
闹腾够了,月光如洗。
众人散落各处,或倚假山,或立石桥,或亭中独饮……
红底金边的武服,猎猎在风中。斗昭扛着天骁在院门,灿耀地看着新郎官。
“摘下黄河魁首的那天,你也是在修行中度过。我此来是要告诉你,不要懈怠。”
“摘赤心改天道,你牺牲良多,当下并不完整。”
他抬起下巴:“如果你停下,我就会追上来。”
以【太上元胎】为道躯,在末劫后新生,“天下李一”当然是这些人里最强的存在。婚礼祂并未参与,倒是“闹洞房”的时候,一剑入战局。
布带束发,白衣极简。此刻只将长剑一折,道了声“新婚快乐”,便自转身。
“祂这是什么意思?”赵汝成有点没看懂。
左光殊当然是认真地研究过李一的,凝重地道:“祂的意思,是给大哥时间。婚期之后,再争修行。”
“什么意思?”斗昭扛着刀就往外走:“不给我时间?”
好不容易挤进‘闹洞房团伙’的钟离炎,跳起脚来:“你他妈先给我时间!”
“回来吧你!”黄舍利竖掌在空中往回拨,笑眯眯道:“给不给时间,老娘说了算。”
苍瞑将兜帽往下拉,往假山阴影里一退,就像压根没来过。
剧匮惯来是严肃的,这会儿还在前堂端端正正地坐着饮酒呢。
钟玄胤咬着笔头:“我这纪传写得……欸你说洞房要不要记?”
噗!
剧匮的嘴里的酒水喷了他一脸。又面无表情地拿来云巾,为他擦脸。
“算了算了。”钟玄胤不耐烦地把他打开:“你个老古董,说了你也不懂。”
重玄遵独坐凉亭,小炉温火,正细细品茗。
某个时刻他眉头一挑,欸,好像少了谁?
……
秦至臻双手一合,掌中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半透明空间,所谓的“闹洞房团伙”都在其中凝固。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方空间放好,以免惊动了其间的人。
又看着新郎官,一板一眼地道:“勤能补拙。祝你新婚大吉。来,咱们再切磋一场。”
姜望哈哈一笑,已自转身:“今日大婚,不修行!”
新郎袍服如红花开,他不回头地摆手,一切喧嚣都送远。
时人仰见天边月。
月如雪。
竟有龙凤影。
张灯结彩的新房前,新人恰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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