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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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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身说落座,总是大骊国师的一言堂。

    什麽叫目无余子,气势凌人?大概这就是了。

    余时务倍感无奈,自己这个被临时拉壮丁的记录官,年轻国师的这番开场白,尤其是一连串的&qt;时务」,到底是记录还是不记录??

    陈平安已经做好了舟中敌国的准备?

    皇帝宋和乘坐跨洲渡船远赴北俱芦洲,是为了避嫌?好让年轻国师完全放开手脚?

    裴懋宛如出头的椽子,但是此刻屋内没有任何人敢看这位巡狩使的笑话,反而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心有戚戚然,毕竟连裴巡狩尚且被国师如此针对,那麽他们今日胆敢有任何异议,想必下场只会更加不堪。论家世出身,屋内哪个差了?谁没有一部功劳簿?说句不好听的,除了这位新官上任的陈国师,如今在大骊,谁会这麽跟裴巡狩说话?

    今天裴懋是最後一个起身迎接国师,也是第一个落座的人,他脸色如常,气定神闲。

    礼部尚书赵端瑾松了口气,他真怕好友裴懋当场就跟陈国师干起来,自己一个文弱书生,怎麽拦?当然了,以陈国师的武学造诣,真要收拾他们还不跟玩一样??据说连那曹慈都鼻青脸肿了..也就是无法学武夫聚音成线、不懂山上神仙的心声言语,否则赵尚书真想提醒裴懋几句,千万别打架,那叫挨揍。

    在官场浸淫多年,在边军戎马生涯,一步步走到今天,裴懋是介不假,却不是傻子。

    为浩然为人间先後两次挽天倾,确是你们师兄弟做成的功业。

    裴懋再骄傲,也认。但是你们师兄弟做了再多正确的事情,也不意味着你们下一次就绝对不会犯错。

    这一点,裴懋有些像邹子。

    所以裴懋今天有话说。

    只是他不急於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将议事变成吵架,朝堂之上,意气之争最致命。

    裴懋虽然是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实则热血澎湃,潮起潮落,这位大骊巡狩使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剧烈起伏的心境了,好像这辈子的官场经营,沙场搏杀,就是为了要在今天,在这里,跟坐那把主位椅子的人说几句硬气话。

    不是崔也没关系,是不是陈平安更无所谓,谁坐那把椅子就是谁。

    容鱼安安静静站在门外,将门内那些大骊权贵们脸色的细微变化,一一记在心里。

    相由心生,人心涟漪本就是一种水文,不必落在纸面。

    容鱼也不用从头到尾死死盯看屋内众人的眼神脸色,这条中轴线上的三座庭院作天井,布置了三幅不同的山河形势图,有宝瓶洲的,浩然天下的,也有蛮荒的。

    古巫沉义好像察觉到了今天官厅的不同寻常,没有继续读书,而是走出屋子,坐在廊道栏杆那边,他以眼神询问那位国师府的侍女,可以旁听吗?容鱼微笑点头,自然可以。

    这位古巫有三求,求天赋异票总能无师自通的裴钱学拳,求一身道气生机勃勃如荒原野草的郭竹酒学歌舞唱诵,求容鱼学远古祝祷术,史从巫来..但是除了郭竹酒,即便沉义愿意磕头拜师,裴钱依旧不肯学拳,而容鱼好像也对巫祝秘史没什麽兴趣。大巫沉义非但并未就此消沉,反而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不但要她们学,还想要让万年之後更多的新人,年轻人们,认得、了解、学成他沉义的所思所想所悟所得。

    在国师府翻书的这段时日内,一想到旧学可能就此断绝,他就要伤心得落泪。曾经在远古岁月里的人间大地,像那野花烂漫的旧学,那麽多学道人苦心孤诣求道而来、自悟而出、搜集整理而成的学问,岂会是不合时宜的糟粕?

    我要全部教给你们,我愿意求你们学!

    我无比期待你们在诸多质疑、会心、否定之後得出一种更好的学问!

    陈平安突然喊出一个名字,「丘壑。「

    那个被点名的年轻世家子立即挺直腰杆,「在!!「

    因为是六位列席成员之一,年轻人的座位在後排。

    除了上柱国袁氏有两人参会,尤其「殊荣」,其余都是一个家族出一个人,比如进了屋子就开始如坐针毡的丘壑,作为扶风丘氏的话事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虽然没办法跟身居高位的曹耕心、袁正定他们媲美,但是比起老莺湖魏渎之流,还是要好上太多,典型的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昨夜家族秘密宴请裴巡狩的酒局,丘壑也在场,自然没有他一个晚辈说话的份,只能给&qt;裴伯伯&qt;敬酒而已。

    大骊是一个崇尚事功的王朝,刚好裴懋就是一个近乎功业无瑕的人物。

    出身介於曹秤和苏山之间。既不是头等豪阀,也不是寒素身份。

    既不在官场结党营私,也不曾为子孙谋稻粱,不贪财,不好美色,家风严肃,所以哪怕是再看不惯裴懋的官场中人,甚至都没办法说裴懋一句私德有亏。

    如果说持身端正的裴懋是一颗硬钉子,那麽丘壑就像是个货真价实的.软柿子。像丘壑这样的列席,都是新鲜面孔,对於大骊官场而言显得年轻且陌生。

    就连消息最是灵通的曹耕心也只能认得其中两位,除了在地方诸州做正经买卖的丘整,还有个姓宋的宗室青年,肌肤黑,神色木讷,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更像个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乡野村夫。曹耕心却晓得这位主儿瞧着不起眼,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灯,有一层隐蔽身份,类似采伐院、织造局,却没有明面上的官身,随心所欲游历於江湖,乡野,山川,像..一位采诗官。

    容鱼看了一眼屋内,此刻还剩下一个空位,她微微皱眉,北德洪霁到底怎麽回事,就没有跟司徒殿武说明此事,要参加今天的第一场议事?照理说不会如此儿戏,洪霁为人处世功力不浅,再说了,官场,尤其是到了洪霁这个品秩的,哪有能够真正让人喝高了的酒局。

    退一步说,真没少喝酒,别看他们在桌上浑浑噩,口齿含糊不清,等到酒局散了,只要一吐完,一双眼晴就会瞬间亮得就像两盏灯笼。

    记得自己还是少女岁数时,容鱼曾经天真询问崔国师一个问题,每关跟那麽多的官员打交道,他们各有各的算计和心机,国师会觉得累吗?崔国师当时摇摇头,笑看说了三句话,前两句是答案,第三句像是崔国师有感而发的题外话。

    「不管文臣武将,无论好人坏人、凡俗神仙,只要足够聪明,不是个浑人,就都有的聊,其实很好聊。」

    况且他们也聪明不过我。」

    「我们所有人的'正确』,是在帮我们搭建起一座神庙,却要通过自己的一个个错误来不断塑造层层金身。」

    今天的议事,家族荣辱担系一身,容不得丘壑不提心吊胆,不如临大敌。

    他当然不愿意什麽「列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丘壑更希望是父辈们来此落座,但是谁有资格进入国师府,这根本不是扶风丘氏说了算的。

    陈平安问道:「丘壑,你既没有科场功名,也没有战场军功,知道为什麽你能够列席议事吗??」

    简而言之,丘壑就是个白身的青。当然,扶风丘氏子弟的&qt;白身」,依旧金贵。丘壑战战兢兢,硬看头皮说道:「回票国师,因为我姓丘。「

    曹耕心偷着乐嗬,丘大公子的这个回答...倒也滚刀肉。

    仅仅是一问一答,丘壑便不知不觉汗流渎背。

    宁肯当个哑巴,也绝对不能说错半句话。甚至最好不能跟谁有任何视线的交汇。

    可既然被陈国师点名,哑巴是注定当不成了。

    陈平安掌心轻轻摩椅把手,说道:「丘壑,你是聪明人,别跟我装傻。」

    这绝对是一句近乎斥责的重话。

    丘壑默默吞咽口水,嗓音乾涩道:「是因为我们扶风丘氏因祸得福,逃过一劫。&qt;

    陈平安坐姿随意,身体微微倾斜,掌心拍打椅把手,说道:「再好好想想,说话别含糊,如果怕得罪半间屋子的达官显贵,而不敢说实话,扶风丘氏也要掂量掂量,得罪我一个人的後果。」

    丘壑哪里见识过这般阵仗,只觉得坐在不远处的年轻国师,看似随意,实则杀气腾腾。

    与之对峙,就像走夜路的陋巷相逢,他丘壑哪有第二条路可走,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世家子跟老百姓不一样,後者怕衙门怕官司,怕律法怕乡约,怕邻里间的闲言碎语怕被戳脊梁骨,说来说去,怕的,无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词语,「规矩」。可是前者最不怕的,恰恰就是规矩。站在朝堂某个前边位置上的人。

    以前丘壑不太理解,为何自己那个当过三部尚书正印官的爷爷,还有那几个也曾位居庙堂要津的父辈们,会那麽畏惧崔,以至於这麽多年以来,不管是如何私密的场合,提都不提这个名字,甚至看书一贯认真的父亲,每次在书上看到一个「崔&qt;字或是个「绣&qt;字,就会下意识快速翻过书页....何等荒诞!

    现在丘壑有点懂了。

    对於扶风丘氏而言,权势滔天的绣虎崔,就是长久悬在家族头顶的云海,丘氏子弟根本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下雨,或是打雷。

    记得家族里边,公认胆子最大的一个叔叔,这辈子没有吃过皇粮,喜好游山玩水,作那江湖漂泊的闲云野鹤,他也只是说过一句模棱两可的怪话:澡堂里谁怕谁。

    不在公门修炼,不在官场长久摸爬滚打,自会觉得什麽尚书什麽疆臣,说破天去,不还是个人?他们难道就没有七情六慾,不用吃喝拉撒?

    丘壑脸色发白,呼吸凝滞。

    李宝识倒是有几分羡慕魂不守舍的丘壑了,好过自己,不知苦熬到何时才会被陈平安点名。

    既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早点脖颈一凉。

    想是这麽想,结果察觉到年轻国师的视线,李宝识便瞬间改变了主陈平安收回视线,笑眯眯问道:「先前崔国师不知所踪,新任国师人选悬而不决,你们扶风丘氏作何感想?」

    抖了抖袖子,陈平安擡手作饮酒状,「偷摸喝几盅?「

    丘壑嘴唇颤抖,使劲摇头,欲哭无泪。身为大骊朝天官的长孙茂心情复杂,老人虽然官帽子大,但是今天的排位不看品秩,位置反而比较偏,较为靠近大门,年轻人总是憧憬明天,老人才会时常惦念昨天,长孙茂神游万里,没来由想起了自已第一次走入国师府的光景,当时那个大骊的外乡人,在梧桐树下看梧桐叶,长孙茂很後悔当年自己年纪轻,胆子小,没有问崔国师到底擡头在看什麽。

    也不知道三十年、五十年之後,今天大骊的某个年轻官员,将来某天会不会与自己一般想。

    刘洵美双臂环胸,舒舒服服靠着椅背,神采奕奕,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他由衷觉得痛快,他实在是见过太多沾亲带故的姓氏,含糊不清的官腔,心照不宣的妥协,点到即止的兑子..他刘洵美就是个带兵的,人生处处是战场,管你什麽身份、什麽路数,就该如此短兵相接,管你是百战老卒,还是刚刚入伍的,沙场之上,生死相向,手起刀落,头颅滚地。

    也不能说丘壑胆小,没见过世面,才会如此失态。

    都是上柱国姓氏了,还要如何大富大贵,金玉满堂?

    就像当初小陌在问剑之前,也觉得那小夫子,厉害上天了也是个人,怕他个卵。

    等到返回落宝滩,与碧霄道友见了面喝了酒,也要憋屈说一句,小夫子不弱的。

    见那丘壑坐蜡的模样,曹耕心叹息一声,其实国师在给出问卷的同时,就已经给了丘壑答案。所以看似凶险,其实此关好过得很,就看丘壑这小子能否心领神会了,不过看着悬,已经吓傻了。

    其实陈国师哪里是什麽捏软柿子,在抖搂杀鸡做猴的使俩,分明是要给眼巴巴站在门外的扶风丘氏一个重新跨过门槛的机会。

    不过前提是丘壑能够领会,愿意,准确说来是敢於在届堂树敌。

    陈国师跟扶风丘氏当然没什麽交情可言,无非是看被崔国师结结实实敲打过一次的丘氏这几十年来的作为,足够聪明,不像很多豪门世族只记吃不记打,丘氏记打。

    曹耕心倒没有觉得目己的脑子比丘壑好很多,无非是旁观者清,仅此而已。六神无主的丘壑,艰难擡起头,视线略显模糊,看了眼对面那排椅子上边俱是板着脸的冷漠脸孔,豁出去了!我不好过,说不定今天过後,就要落个在家族祠堂被打个半死的下场,还要连累丘氏成为大骊官场公敌,你们一个个的也别想轻松走出国师府!

    「因为大渎商贸一事,我们丘氏从头到尾,没有去碰任何偏门生意,除了袁曹,刑部马沅,此外九个上柱国姓氏里边的五个,还有户部尚书沐言的亲侄子,鸿胪寺少卿的小舅子...哪个是手脚乾净的?「

    长孙茂募然瞪大眼睛,这小子!真敢说。这是乾脆掀桌子的架势了?

    扶风丘氏已经整整两代人没有在朝为官了,因为崔国师曾经跟我们说过,只要他当一天的大骊国师,曾经胆大包天到敢用军方渡船走私的丘氏就一天别想重返朝堂,我们一开始当然不甘心,但是终於认命了。」

    容鱼看了眼屋内的年轻人,认命?什麽时候认的命?是其中一支丘氏名义上被驱逐,这拨人再分头跑去南边的朱荧王朝、以及更南边的白霜土朝经商,想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竹蓝里边,有朝一日终究有机会重返庙堂把持朝政,至於那座庙堂姓什麽,无所谓。之所以两拨人都没成事,不过是大骊铁骑一路南下,连整个宝瓶洲都是大骊朝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丘氏诸房还是在大骊国境,那支丘氏聪明的地方,在於他们见机不妙,并没有装死,而是第一时间背叛了朱荧独孤氏和白霜符氏。

    只需稍微翻翻史书,都不说那些触目惊心的黑字了,任何一页的空白处,哪里不是默默流淌着鲜血,塞满了无数老百姓的悲欢离合?

    任何一部史书的白纸黑字,所谓的白纸,恐怕俱是骸骨。

    陈平安摇摇头,「丘壑,我的耐心有限,至多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珍惜。」

    小心连累你们宗房连同诸房一起搬迁去北俱芦洲..不成,桐叶洲,也不行,有青萍剑宗,南婆姿洲,有龙象剑宗,嗯,看来你们就只好举族搬去中土神洲落脚了。「

    丘壑闻言茫然,自认已经足够掏心掏肺了,陈国师偏觉得他依旧是在虚言矫饰?

    陈平安视线偏移几分,「刘侍郎,既然带兵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你对此是怎麽个看法?」

    刘洵美有些措手不及,一个&qt;刘侍郎&qt;差点没能拐过弯来,方才下意识觉得轮到哪个倒霉蛋要挨训了,原来竟是自己。刘洵美沉默片刻,与陈国师对视,坦然说道:「我只管打胜仗,让我魔下的大骊边军少死人。」

    陈平安说道:「你除了是武将,也是个不小的官。身为大骊陪都兵部侍郎,再往上也没几个阶可跨了。」

    刘洵美完全无需打腹稿,根本无需斟字酌句,脱口而出道:「於公,身先士卒,建功立业,为大骊开疆拓土,刘某人带出来的兵,留在沙场,敢打狠仗,能赢苦仗,离开了沙场,也会爱民如子,把人当人。

    於私,总得赚个美諡,光耀门,在祠堂敬香的时候,不会愧对列祖列宗。总之,我但求公私两不误。」

    陈平安笑道:「刘侍郎,那我可就要当真了?」

    刘洵美眼神熠熠说道:「国师,若是我当官当得问心无愧,国师也觉得还不错,是不是等我将来致仕的那天,国师也替我牵马一回?」

    陈平安双指一划,微笑道:「滚。「

    刘洵美有点懵,聊得好好的,怎麽就骂人了呢。

    容鱼轻声提醒道:「刘侍郎,你可以起身出门了。「

    刘洵美见年轻国师点点头,缓缓起身,走出官厅。

    跨过门槛之後,刘洵美轻声问道:「容鱼姑娘,我能不能留在廊道这边?」

    容鱼笑道:「自无不可。「刘洵美去阶那边坐着,背後汗水早已浸透官袍,浑然不觉。

    大骊朝最不缺的,就是骄兵悍将。

    陈国师极力推行合州并道一事,明摆着就是要为大骊边军撑腰,打算用一种名正言顺、合理合规的方式&qt;搞赏三军」,不被那些&qt;文官们&qt;吃干抹净。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密州、婺州两州驻军譁变,一位将军一位副将都被当场拘捕。

    朝堂形势瞬间就变得微妙了。

    容鱼站在一根廊柱附近,刘洵美扯了扯衣领,转过头咧嘴一笑。

    好像是猜到了刘侍郎的心思,抑或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容鱼微笑道:「清者自清。」

    刘洵美不知如何作答,重新转头,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此外,陈国师也是一种提醒,「刘洵美们」,你们自己也要心里有数,不光是自己,还有那些战场袍泽一旦脱去了甲胃,到了地方为官一方,战刀换笔,马背换成了椅子,军帐营地变成了衙署,死人堆变作了红粉阵,筹交错的酒宴,白送的银子,漂亮的女子,家族姻亲、亲眷幕僚们的诸多私慾...这场对敌,你们还能赢吗?

    你们能够活着离开沙场,还能清清白白、乾乾净净退出官场吗?你们的洁身自好,又能够撑几年?

    刘洵美擡手使劲揉了揉脸颊,就说那些陆陆续续进了官场的老兄弟们,好几个,如今已经不怎麽往来了。

    屋内,长孙茂突然开口问道:「国师,我能不能说几句?「

    陈平安点头说道:「请说。」长孙茂笑道:「至於切不切题,话语跑不跑偏,国师,我就不管了。」

    陈平安微笑道:「大可随意。「

    长孙茂捻须嘿嘿而笑,擡头看着..,竟然真有一口藻井,老人悠悠然说道:「说真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光阴最值钱啊,很值钱的,千金难买寸光阴,他娘的,真是一句戳心窝的话。「

    &qt;可要说什麽拿官位去换年轻个几十岁之类的,我说不出这种狗屁的混帐话。大骊能有今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我也不容易嘛。实在是不想从头来过了,崔国师说得好,一个凡俗夫子若能有机会保留记忆重活一遭而不肯,就能够说明这个人确实不曾虚度光阴,这辈子没白来。」

    「我是状元出身,第一个门是鸿胪寺,当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学习各国官话,最快,没有之一,能够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後来转迁去了都察院,比袁崇还要早好些年,那会儿的都察院,比现在还不如,记得我当了四品官,奉命去永泰县办公,奉的还是更部尚书关莹澈的命,去见一个县令,要与他'对帐』,狗日的东西,晾了我足足两个时辰,才肯露头见我一面,敷衍几句而已。那会儿咱们大骊穷啊,都察院和史部两署都在一个地儿,我有次要出城去查案,需要调用马车,他娠的,老子都是从三品的高官了,竟然连一辆马车都讨要不到,还是目掏腰包雇佣马车去的那趟京畿县,亏得老子出身好家底厚官俸还凑合.…

    这些个颗事,後来的官员都是当个笑话听的,其实不好笑。「

    「那趟往返,我坐在车厢里边,除了先帝和崔国师没敢骂,连关莹澈都被我一并骂了。」

    &qt;所幸在崔国师的大力支持之下,我们大骊朝统称三法司的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终於有了一番新气象。管官员,管皇亲,管山上的神仙,总算谁都能管了。查贪官,查疆臣,查上柱国姓氏,终於谁都敢查了。」

    长孙茂收回视线。

    这间屋子,除了陈国师是唯一的例外。「

    连同我长孙茂在内,在座诸位都是名副其实的伐冰之家,世代警缨,睡手可得的高官厚禄,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若说祖上积德,福泽後代,是对的。但是我辈都算是投了个好胎的世族子弟,总觉得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不对的。」

    「老百姓总说富不过三代,也是对的。圣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是一招...杀人剑。&qt;「佛家说的具平等心是极好的,我们自认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真正的具平等心,也不错。「

    「但是内心深处觉得具平等心是句虚言,是空话,是拿来骗骗外人即可的大道理,是不对的。」

    先前由刑部赵建议,让更部将此事纳入察计内容,是要增加一个看似很滑稽的环节,问所有京官、地方文官两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内心到底认不认可如今的大骊王朝,是觉得大骊边军好呢,还是不好。「

    &qt;赵侍郎当时的意思,是让仙家修士和山水神灵暗中观察,勘验真假,更刑两部秘密录档。」

    「要我看啊,何必暗中&qt;呢,就该光明正大的,就要逼得他们装也要装得像一点,问题是很多官员装都装不好,甚至懒得装。」

    长孙茂擡起手掌,轻轻摩挚着官袍的袖子。

    「哪有那麽多可以折中的好事,没得选的,选了这个就必然不能选那个。」

    当了武将就得不怕死,当了官就得做实事说到这里,老人望向陈平安,问道:「问题是那些贪官,眼晴里只有官帽子的官,也能在京城衙署、在地方官府做好些个实事...这个问题,我思来想去,始终没能琢磨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道理,陈国师,怎麽办呢?」

    陈平安笑道:「吏部看着办。「

    长孙茂错愣片刻,笑道:「好。「

    可惜长孙茂是个能臣,还是个清官,否则多条几个长孙茂,大骊官场就能立即乾净起来了吧?」

    陈平安闻言笑道:「不可惜。大骊百年,就是因为有很多个长孙茂,才能有今天国力鼎盛的太平光景。唯一值得可惜的,就是沈沉老了,长孙茂也老了。」老人站起身,问道:「国师,那我也退场了?「

    陈平安站起身,走向长孙茂。

    长孙茂笑着摆手道:「国师不必扶。「

    裴懋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长孙茂小有意外,伸手虚按两下。

    裴懋默然拱手。

    缓缓走向门口,老人看了眼陈国师,有感而发,「以岁数论,我若是能有陈国师这样的孙子,做梦都能笑醒。「

    陈国师难得露出如此无奈的神色,说好好像不好,说不好也不好,受着吧。

    老人脚步不停,转过头望向屋内众人,擡手,指了指他们。

    看吧,真正好笑的笑话,偏没人敢笑。」

    我看大骊啊,也就这样,出息不大。「

    走到了门口,长孙茂背对着屋子,自顾自笑道:「脑子一团浆糊的丘家小子,我就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

    其实也不是帮你,是帮那个曾经的丘氏,不该沦落至此的。「「我们小时候经常跟儿街的同龄人干架,总是输多胜少,但我们总会选下一句,你们几街有什麽了不起的,我们意迟巷也有丘家。你们年轻,既讲不出这种狠话,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硬气的好话了。」

    到了门口,长孙茂笑道:「国师不必远送,忙正事要紧。「

    跨过门槛,老人笑嗬嗬道:「也不晓得将来哪家小子祖坟冒青烟,能够把容鱼姑娘娶回家。」

    容鱼俏脸微红。

    她说道:「我送长孙尚书到门口。「

    老人这次倒是没有拒绝。

    如今咱们大骊的年轻女子,都很漂亮的。

    没有经历过名如草齐的乱世,大概很难体会老人的这种见解。

    陈平安返回原位重新落座,说道:「关刺史,你们营州的军政民生,以後会由国师府单独考评,放心,只会比吏部更加严格。回头你记得跟莒州将军黄眉仙、一州学政等同僚,都知会一声。」

    关然不明就里,何况,这算放哪门子的心?!

    他跟黄眉仙都属於新官上任,届时在宫州碰了头,自已就掌这个消息,算是给她道贺啊还是报喜啊?

    关然是今天第三个走出官厅的。见刘淘美坐在阶那边发呆,关然也就过去凑个热闹,其实两两无言。

    陈平安问道:「简丰,升官这种事情,往往有心栽花花不开,又当如何?」

    龙泉窑务督造官简丰轻声道:「那就继续用心。「

    当了督造官,经常要去龙窑,跟窑工师傅们打交道,由不得他当个白面书生,如今瞧着更像是个工部衙门的背吏。

    陈平安说道:「等到花神杯烧造一事结束,你就卸任督造官回京城,去长宁县衙接替韩禕,署理县令。你的官阶不变。」

    韩禕虽说是号称大骊第一县衙的主官,说到底也还只是个从六品,简丰却是实打实的四品官。

    简丰大喜过望,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神情,藏什麽呢,在国师这边,反正藏不住什麽心思。

    陈平安笑道:「出了国师府,可以去长宁县衙给韩禕报个喜,恭贺他升任督造官。」

    简丰立即起身作揖。

    见曹耕心笑睬眯朝自己拱手祝贺,此时此刻简丰也不好表示什麽。

    陈平安说道:「简丰,你这些年在窑务督造署的为官经历、心得,写一篇东西出来,千余字即可,回头让更部发邸报。」

    简丰领命离去,脚步轻快,出了屋子,阳光普照,伸手遮在眉间,艳阳天,好日子。丘壑总算还魂了一般,口齿也清晰了几分,也无所谓什麽家丑外扬与否了,年轻人直截了当说起了一桩家族议事的隐秘,「当年我年纪小,本不该开口,但是我忍不住,那会儿丘氏无望官爵,就只能在挣钱这件事上下功夫了,大渎一开,就是流金淌银的活计,谁不眼馋?我说不行,坚决不行,同样的错误,丘氏不能再犯,一旦秋後算帐,丘氏恐怕连上柱国都要守不住了。」

    陈平安坐姿倾斜,打量看年轻人,笑问道:「单靠这麽个道理,恐怕吓不住你家长辈吧?」

    丘壑说道:「我给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丘氏不但要沾这门生意,还要主动送钱,且绝对不能是邀功讨好大骊和国师府,当一百个几百个大骊家族都在吃肥肉的时候,我们丘氏反而要「瘦己身,减秋」,不求任何回报。下策就是做正经买卖,把买卖能做多大就做多大,也算为大骊出力,等於是向崔国师和朝廷表明态度,与此同时,也不至於与同辈们显得过于格格不入。家族最後选了个中策,做点小买卖,不赚钱也不亏钱,既不引人注目也不遭人眼红。我爹听过之後,坚持中策」,我...很失望。」

    陈平安问道:「知道丘陇为什麽要选中策吗?」

    丘壑摇头道:「我一气之下就去了大渎南边,这些年都没问。」

    陈平安笑道:「因为你很清楚目己的所谓三策,本就是做样子给国师府看的,自以为聪明,但是你爹的道行明显比你更高一筹,他不想在崔混这边坐实一个精明商人'的身份,如此一来,丘氏就真无望重返大骊朝堂了。简而言之,丘城心知肚明,别的上柱国姓氏做得,是上策,唯独你们丘氏做不得,是下下策。」

    丘壑呆滞无言。

    陈平安手肘搁在椅把手,身体倾斜,望向年轻人,微笑说道:「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真聪明假聪明,很多很多了。」

    跟他们打交道,我好像就没输过。

    陈平安说道:「丘壑,议事结束之後,回去跟你爹丘城说一声,让他明天就去都察院点卯,职务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作为新任都察院的二把手,一年之内,查一遍都察院内部官员,三年之内,查一遍所有在三十年之内担任过京官的官。」

    陈平安转头问道:「袁崇,你身为都察院一把手,对此有无异议?

    袁崇说道:「没有。」陈平安说道:「最好嘴上心里都没有,我给了你们意迟巷袁氏一份体面,你们也要投桃报李,三年之内好好整顿一座本该震镊百僚却最终形同虚设的都察院,三年之後,都察院如果还是现在这麽个鸟样,上柱国袁氏和丘氏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袁崇说道:「无需三年,一年就够了。」

    陈平安问道:「军令状?」

    袁崇点头道:「就是军令状。」

    大骊王朝占据半洲山河,各级衙署多如牛毛,大小官更加上浊流背更,各有各的升官图,那麽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就是能够决定谁不能当官。刑部尚书马沅,大理寺卿曹桥,各自去了密州和婺州,两州皆有常驻兵马,设置一州将军,这两位大骊高官,要去亲自会一会密州将军和婺州副将,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事先告知,鸣镝渡两拨军方渡船,分别去往两州军营。

    陈平安视线稍稍偏移,看向洪州刺史袁正定,「袁刺史,前不久我翻阅国师府档案,凑巧看到了一封你从洪州寄来的密信,一个贪帐柱法且罪证确凿的县令,因为他跟户部的沐言沾亲带故,你就要问国师府该如何处置?」

    袁正定瞬间头皮发麻。

    门外的容鱼也就是不参与议事,她真可以证明,当时国师确实看栏案看笑了。

    容鱼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当时国师好像不是特别反感袁刺史,就是有些.无奈陈平安坐直身,弯曲手指,敲了敲椅把手,「坐在屋内这些椅子上边的人,都不讲大道理了,谁讲?」

    「是让那些没有官身的老百姓来讲吗?还是说让他们去你刺史府邸的天门口击鼓鸣冤吗?」

    「到底是谁坐着说话不腰疼?「

    袁正定默不作声。裴懋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袁正定,胆子再大一点,既然洪州官场是出了名的不好混,你身为一把手,就让他们更加不好混。「

    袁正定起身拱手,「下次再寄密信到国师府,只会询问要砍掉几个脑袋。」

    陈平安摆手道:「写了信也别寄,我不当这个恶人,万一你在洪州惹了众怒,国师府也不会帮你兜底或是撑腰。「

    袁正定苦笑。

    陈平安眯眼说道:「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全凭本事!」

    袁正定募然变色,袁崇也是难掩意外。

    曹耕心一震。哎呦喂,酸极了,好家夥,袁正定这狗东西要升官啊?!

    在洪州官场杀出了一条血路,袁正定要去哪里?当然是大骊京城!大九卿随便挑!

    门外庭院,天井之内,是一幅山川起伏的浩然九洲形势图。

    一根根廊柱上边,旋有一条条木雕彩绘的盘龙,有些尚未点睛,有些已经点睛,俱是栩栩如生,有下一刻便要腾空而去之美感。

    继刘洵美和关然之後,曹耕心也走出屋子,跟他们一样坐在阶上,没有立即离开国师府。关然笑问道:「怎麽说?「

    曹耕心说道:「没升没降,还能如何。「

    刘洵美倍感疑惑道:「曹贼你小时候也没这麽官迷啊。「

    曹耕心有气无力道:「一开始是被家里人赶鸭子上架,後来真来气了,输谁也不能输给袁书袋。「

    一旁有人落座,正是被曹耕心讥讽为袁书袋的袁正定。

    曹耕心喷喷道:「袁刺史也会席地而坐啊,小心这麽金贵的屁股着了凉拉稀哦。」

    袁正定淡然道:「你饿了?」

    曹耕心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麽?!「

    刘洵美和关然相视而笑。

    曹耕心笑道:「曾经很想跟书呆子袁正定说句心里话,你这样的读书人,做学问多好,不适合混官场。「

    袁正定说道:「这件事上,我不如你,当年我只是觉得你这种官场油子不配待在衙门。」

    曹耕双手抱着後脑勺,心想着小时候,刘洵美这愣子跟人干架,别人至多是从关老爷子门外常年叠放整齐的砖头去借,刘洵美却是直接从家里偷出一把父辈珍藏的佩刀,到了街上就跟人亮刀子。刘洵美想着曹耕心的那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姐姐,好像再没有少女时的眉眼了。袁正定想起小时候远远看着他们两帮人斗殴,自己其实很想学他们撸起袖子,像他们一样走回家的路数,会仰着头流着鼻血。关然发着呆,看着天空,儿时的趣事积事,漂亮得就像此刻蔚蓝的天空,十十净净得不具实。曾经喜欢过的女子,结伴打闹的欢声笑语,受了委屈的哭哭啼啼,大概就是那些随风飘散的白云了。片刻偷闲。

    曹耕心率先起身,拍了拍屁股,「继续赶路,我这劳碌命。「

    关然站起身,笑道:「我去营州。「

    袁正定说道:「回洪州。」

    刘洵美伸了个懒腰,「滚滚滚,都滚蛋。「

    重返松荫里边的棋局,黄龙士沉吟不语,比起林守一,陈平安的棋力明显高出太多了。

    如果打个比方,林守一的棋路就像骡子驮重物,略作长考,就觉得痕迹清晰,而陈平安却是跳跃的,羚羊挂角,翩跃的,鸟雀掠枝。与之对弈,很没劲。既没有无理手,也没有神仙手,就像读一篇枯燥乏味的林守一也走出屋子,来到这边坐下,陪着黄龙士各自复盘。

    黄龙士好奇问道:「余斗是谁?」

    先前听陈平安跟魏聊天,是将余斗放在师兄崔前边的,可见其分量之重。

    得是一位多大的豪杰,才能够让他如此心心念念?

    林守一说道:「青冥天下白玉京的二掌教,高深莫测无敌手。「

    黄龙士一听这个就兴趣盎然了,追问一句,「是敌是友?「林守一笑道:「双方必须分出生死,黄先生说是敌是友?「

    黄龙士大略演算一番,说道:「以怨报怨,天经地义。「

    随後黄龙士笑道:「是了,若对手全是庸人,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就像好酒必须有几碟下酒菜,豪杰必须有一二强敌在人间。「

    林守一问道:「喜欢喝酒?」

    黄龙士说道:「不好说,总觉得自己既没醒过,也没醉过。天地间悬挂着个可怜的吊死鬼,所以不得不喝酒。「

    林守一摇头道:「不理解。」

    黄龙士问道:「心有女子,求而不得,都不想借酒浇愁?何以解忧?」

    温文尔雅的林守一瞬间炸毛了,「谁他妈的跟你扯这些个有的没的?!」

    黄龙士说道:「偶然翻档案翻到的,上边有几句简略朱批,一笔带过了,好像是崔的笔迹。」

    林守一顿时语塞。

    这一年,大骊淳平六年的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鹅毛大雪。

    精神不济的老尚书好似犯困,笑着与几位同僚说他要眯一会儿,然後老人就再没有醒过来。当时依旧年轻的大骊国师,与皇帝陛下结伴而行,来到吏部衙署,他们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戚神色,只是一起走出官厅,他们并未并肩而行,而是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走得也慢,不知聊了什麽,他们偶尔转头,却不是对视,而是望向两人中间的空白处,他们脸上有笑意,年轻国师甚至会哈哈大笑。

    无人发现,皇帝陛下的龙袍袖子,还有国师的那只青衫袖子,微微褶皱,宛若掌痕。

    今天的容鱼还不知道这些将来事。

    她只是神色恭谨将老人送到门口。

    老人也只是笑言一句,不要总是这么小心。

    容鱼笑着没说什麽。

    她原路返回,记得当年符箐问出一个她也很想问的问题。

    就是在崔国师心目中,到底怎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崔思量片刻,给出了答案。

    这个人会犯错,却总能立即认错、纠错、改错,走在一条越来越无错的逐渐成神的道路上。」

    &qt;但是这个人,他只是永久的无限的接近於神灵,却注定永远无法成为神灵。」

    这种人,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存在。「当时符箐似懂非懂,没有在说什麽。

    容鱼忍不住问道:「除了国师,这种人,世间还有第二个吗?「

    崔笑道:「我不是。但是可能会有第一个。「

    容鱼追问:「会是谁呢。」

    崔笑着摇头,「我做不到未卜先知。「

    容鱼不信,符箐也不信。

    容鱼看到了曹耕心他们离去的身影,路过大巫沉义身边的时候,容鱼停下脚步,用上聚音成线的手段,问道:「你为什麽会刻意跟国师保持距离?」

    沉义犹豫片刻,老老实实说道:「说不清道不明,就觉得要远离他。」

    他解释道:「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他做的每一件事情,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用你们的说法,就是得体。「

    他认真思量,想要给出一个更准确的说法,眼睛一亮,以拳击掌,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会觉得他.非人!」

    我会本能地恐惧,甚至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别扭。」

    「不是坏话,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既是褒奖,是称赞,也是隔阖。」不像活人。

    像尊神灵。

    容鱼笑问道:「现在呢?又是什麽观感?有变化吗?」

    事实上,当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符箐私底下就曾这麽评价过崔国师。

    他想了想,警向天空,说道:「人神之间,如日中天。「

    青蚨坊的女子掌柜张彩芹,她第一次见到尚未发迹的陈平安,就觉得他的心,定得像尊菩萨。

    先前在莲藕福地的秋气湖畔,叠叶山乞花场祠庙的山神娘娘,第一次看到陈平安,她就忍不住感慨一句,你这人好生古怪,与我又非同道,怎麽没有半点人气。

    而被隐官带出剑气长城的孩子里边,虞青章也有两次类似的疑惑,只有两次觉得隐官是个大活人。

    一次是在海上,他们初次相逢於一叶扁舟,让他们称呼自己为曹师傅的隐官,背对着他们吃饭。一次是在异乡重逢,在扶摇洲,当时虞青章和贺乡亭已经离开落魄山,拜了於樾为师父。那会儿隐官跟他们两个说了些心里话。

    听过了他这番诚挚言语,容鱼笑着点头。

    这位脸皮很薄的远古大巫,突然问道:「容鱼姑娘,说了这麽多真心话,给他借点钱买书,不过分吧?」

    容鱼忍俊不禁道:「恰到好处。「远游路上,陈灵均和小米粒听说有座名为法喜寺的古庙,里边挂了一块跟他们家乡小镇牌坊文字内容一样的匾额。他们就兴高采烈,决定一定要去看看!锺倩当然没有异议,进届烧香,在他小时候也是常做的事情,少年时觉得没什麽用,後来觉得好像有点用,再後来也无所谓有用没用了,就当让自己求个心里边舒服些。

    请了香烛进了山门了,斜挎棉布包的黑衣小姑娘始终双手合十,在心里念念有词,青衣童子瞪大眼睛使劲瞧,他们烧了香,在蒲团磕了头,拜过了菩萨,一路上见过了一块块的匾额,都没能找到那块心心念念的匾额。是寺庙本就没有这块匾额呢,还是他们不小心错过了呢,小米粒挠挠脸,陈灵均也挠挠脸,锺倩笑着安慰他们几句,一起走向山门,即将离开寺庙之际,他们不约而同募然擡头,便同时看到那块匾额,正是那四个字,「莫向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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