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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内衙,县令和县丞家眷居住之地。顾怀安走进一间屋子,屋子中央的桌子旁坐着三个人,一男两女,一大两小。
两个小的赫然正是顾怀安膝下的一对儿女,顾鹤和顾采薇,至于大的那个,长相温婉,发髻高盘,眉眼间尽是温柔,不是别人,正是顾怀安的妻子温瑶,那个煲鸡汤的女人。
走进屋子,顾怀安先是瞥了妻子一眼,随后看向三人身前的桌子。
顾怀安眼见顾鹤和顾采薇手上一人一个大碗,正在享受地喝着美味,却不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他走到妻子身旁,有些郁闷地道:“夫人,我的呢?”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见赵德厚等人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那份已经被顾鹤和顾采薇喝完了。
顾鹤和顾采薇听着自家父亲有些郁闷的语气,肩膀颤抖,脑袋低垂,似在强忍着什么。
温婉妇人温瑶给了自家男人一个白眼,故作平静地道:“没了,谁让你这么晚才过来,你继续当你那心系百姓的父母官去吧!”
平时的顾怀安是一个工作狂,经常因为工作上的事忽略了家人,所以哪怕是性子温婉的温瑶也时不时会置气似地骂上一两句。
顾怀安闻言,整张脸直接垮了下来,忙不迭给自家夫人认错。
这是他为人之父,为人之夫做得最不好的地方,每次温瑶提起这茬,他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乖乖等着挨训。
温瑶看到顾怀安乖乖认错的模样,心中一软,也不再捉弄顾怀安,当即吩咐丫鬟将厨房里还在保温的鸡汤端了过来。
顾怀安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还在,眼前一亮,脸上瞬间变得神采奕奕。
他捧着装着鸡汤的碗,小口小口地抿着,嘴上话也多了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赵德厚等人上门的事。
温瑶、顾鹤、顾采薇三人听闻今天居然还发生了这么玄乎的事,瞬间来了好奇心,赶忙让顾怀安将那神谕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顾怀安从怀里取出,动作随意地丢在了桌子上。
赵德厚等人离开的时候千叮嘱万嘱咐,一定要他好好保管这张纸,可他根本没有上心,依旧只当这是神棍骗人的把戏。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小地方他暂时还没想通,这张纸他可能根本不会留着,早就随手当垃圾一样丢掉了。
他突然在家人面前说起这件事也不是因为抱有一丝相信的可能,纯粹只是为了给顾鹤和顾采薇两人再上一堂教育课而已。
他想告诉自己的儿女,神救世人根本不存在,济世救国只能靠圣贤文章。
顾怀安是读书人,温瑶虽然因为女子之身的缘故,没有去过学堂,不过也是从小饱读圣贤文章之人,知晓所谓的神大概率不存在。
她打量了纸上的内容片刻,没有给出具体意见,只是询问顾怀安的看法。
顾怀安头也不抬地道:“还能有什么看法,夫人你总不可能让我相信一群愚民的话吧?”
他的态度很明显了,那就是不理会,也不怪他这样,实在是这些年借着神明之名招摇撞骗的人太多了。
温瑶抿了抿唇,想了一会道:“山龙走水,这可不是小事,云州历史上确实也发生过许多此类天灾,我担心后面若是这上面记载的地方真发生了山龙走水,有人会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职责你身为一县县令,无视民意。”
顾怀安手上盛汤的动作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向温瑶,感觉嘴里的鸡汤都不鲜了,“夫人,你是说........”
温瑶放下手中记录了一连串地名的“神谕”,面露思考之色,意有所指地道:“这种手段,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他们可以预测错无数次,可你只需要错一次便会官途暗淡,平白遭受无数百姓的攻击。”
“夫人觉得这件事会是他们的手笔?”顾怀安询问。
这种手段,他自然不陌生,因为他的前半生正是在这种事上屡屡吃瘪才从风光无限的京城令贬到云州这远离京畿中心的地方当一个七品小县令。
此前从赵德厚手中拿到这张纸的时候,他还没想那么多,可现在随着温瑶旧事重提,他也不得不警惕起来。
温瑶臻首微摇道:“我没说是他们的手笔,只是有些猜测而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微杜渐总不是一件坏事。”
顾怀安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的纸张,沉默片刻后道:“夫人,虽说防微杜渐不是坏事,可我总不能真的将这件事呈报上面吧?如果后面山龙走水没有发生,我自己丢了面子还好,怕就怕百姓会对官府产生质疑。”
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社会,官府公信力丧失都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
景国大多民众本就信仰鬼神,倘若他们组织大批人手,耗时耗力,安排乡民避难,然后预言中的山龙走水没有发生,这对宫府的公信力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上面若是追究下来,他怕是七品小县令的位置都坐不稳。
天灾这种事情,他们可以让百姓们警惕、留意,可唯独不能武断地预测,因为谁都承受不起预测失败的代价。
云州地区,一州有十三个府,府下有两百多个县,县下面有三千多个乡。
纸上记录会遭天灾的乡粗略一看就有将近两百个,同时安排将近两百个乡的百姓避险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工程,若是预测对了还好,若是预测不对,别说他了,哪怕他的上级,他的上上级都承担不起这种代价。
他们又不可能只安排人过去提醒,而不安排避险,因为这样的话,后续山龙走水的事情一旦发生,造成的影响只会更加恶劣。
后面若是有人拿着一张同样的纸出来说已经提前给了县衙预警,可县衙完全不上心,他该如何解释?完全解释不了。
话音落下,温瑶瞬间沉默了下来。
顾怀安说得没错,这是一个两难选择。
如果这件事背后真有那些人的影子,他们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伴随风险,最稳妥的做法其实就是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尽量将可能造成的官场动荡只锁死在汤泉县衙之中。
看似家常的闲聊,背后却直接牵扯出了在景国这片土地上为官的难处。
在一个开智、稳定的朝代,教派信仰这种产物就是纯粹的历史尘埃,应该被扫进渣斗里。
顾鹤没注意到自家爹娘已经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过一旁宛如大家闺秀般的顾采薇却是注意到了。
顾采薇明显不仅继承了温瑶的美貌,同时也继承了温瑶的聪慧。
女人拿起桌子上的纸张,打量片刻后,突然道:“爹,娘,我感觉你们是多虑了,问题的关键其实不过在于这张上记录信息的真实性,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既能验证这张纸上信息的真假又能将可能造成的影响仅局限在一两个乡之中?”
“如果这一两个乡同时发生了山龙走水,那就说明这张纸上记录的信息很有参考的必要,可若是没有,那就说明完全当不了真,哪怕其他地方真有山龙走水,也只能说明这就是一桩偶然事件,跟所谓的仙君预测完全没有关系。”
“按他们的说法,神是全知、全能的存在,神的推算不可能出现偏差,不可能一个地方预测对了,一个地方预测错了。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那只能说明在这张纸上留下信息的不是神,而是人。”
温瑶和顾怀安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恍然。
他们刚才全部心神深陷在曾经的官场博弈之中,第一时间居然没有想到这一茬。
是啊!他们根本不需要承担预测两百个乡错误的心理压力,他们只需要证伪其中的一两个即可。
看似无解的阴谋,其实完全就是他们陷入了思维胡同。
“丫头,你是否已经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温瑶和顾怀安同时看向顾采薇,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对于自家的这对儿女,他们对顾鹤是不抱什么指望了,只希望顾鹤日后不要成为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就好,可对于这位好女儿,他们还是颇为上心的,因为顾采薇从小就表现地聪慧异常。
顾采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纸放到温瑶和顾怀安面前才开口道:“爹,娘,不知你们注意到这纸上写的时间没有?”
“自然注意到了,这些时间应该是山龙走水的时间节点吧!”顾怀安和温瑶回答。
纸上虽然没有解释,但这些日期都是未来一段时间的日期,明显对应的就是山龙走水的时间。
顾采薇嘴角含笑,精致的脸蛋上仿佛透着光。
“没错,不过爹娘不知你们有没有发现,这纸上的时间其实很不统一,有些时间相隔极近,就在同一天,有些却隔了将近一个月,其中有两个地方山龙走水的时间更是微妙,因为这两个地方不仅是最先出现天灾的地方,同时距离后一个天灾发生的时间节点还隔了将近两天,重点是这几个地方还刚好都在我们汤泉县范围内,将近两天的时间,准确点来说是二十个时辰,这二十个时辰的间隔完全足够我们验证一些事情了。”
“什么地方?”温瑶和顾怀安同时询问出声。
“这里。”顾采薇忽然抬手,修长玉指指向纸上某个角落。
温瑶和顾怀安循着顾采薇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上面写着汤泉县石桥乡和汤泉县高坪乡,两乡后面跟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时间,八月十六酉时。
今天是八月十五,八月十六,距离现在还剩一天多一点。
顾怀安和温瑶眉头紧皱,顾采薇笑着解释道:“我不知道这件事真的只是乡野愚民的一时起意,没有考虑太多,还是背后算计的人出了差错,不过现在我们确实只需要安排这两个乡的人在酉时那段时间前往安全地方避险即可........”
神的推算不可能出现偏差,不可能出现一个地方预测对了,一个地方预测错了的情况。
顾采薇寥寥几句话,瞬间就将将近两百个乡的心理压力给压缩到了两个乡,安排两个乡的人避险,这就简单多了,顾怀安甚至可以无需上报,目前县衙的人力便可以轻松做到。
两个乡,哪怕猜错了也根本无关痛痒,他自己就可以压下来。
无论这件事背后是不是有人针对他,起码他头上的帽子是保住了。
随着顾采薇的声音不断响起,顾怀安和温瑶两人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们没想到顾采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能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中这么快就找到了破局点,要知道那上面的内容可没有按照时间排序,这说明顾采薇对数字的敏感程度异于常人。
刚才他们也打量了那张纸许久,可就是没发现这点。
顾怀安看着顾采薇,忍不住朗笑出声道:“好,好,不愧是我的乖女儿。”
“爹,娘,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原本一直埋头喝汤的顾鹤听到自家父亲的爽朗笑声,忍不住抬头询问了一下。
年纪尚小的他,根本不明白那张纸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简单的一张纸背后代表的可能是复杂的官场博弈。
“继续喝你的汤吧!”
顾怀安还没有说话,温瑶便率先瞪了自己的好儿子一眼,眼中浮现一丝恨铁不成钢。
顾鹤神色讪讪,不敢再多嘴。
顾采薇看着顾鹤一脸郁闷的模样,心道看来自己以后要督促自家这弟弟多读点书了。
........
雨雾朦胧,雨水打在瓦片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顾采薇回到自己的闺房。
刚一关上房门,女人便径直踢掉了脚上的绣鞋,赤足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也许是穿了一天鞋子,也许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哪个小水坑,女人白嫩足心走过之处留下一排浅浅的印记。
她走到屋里一张书桌前,静静地望着书桌上的东西,愣愣出神。
桌子上摆着一张画,画上只有一个人的脸部轮廓。
此人面容俊朗,眸子中虽然带着些许茫然,不过那双眼睛却深邃地好像蕴藏无尽星空。
如果顾鹤在这,肯定一眼就能认出画上的人就是他们在官道破庙中遇到的那名风尘仆仆的男子。
看着画上的男子,顾采薇眸光闪烁,嘴里喃喃道:“妙欲仙君,神明显灵,那你呢?你也是神明吗?不然你怎么知道那天会有一场暴雨........”
刚才在给父亲献计的时候,她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没有分析,那就是如果石桥和高坪这两个乡真的按照上面所写的时间节点发生了山龙走水怎么办。
时间、地点,全部预测正确,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吧?
从小到大,父亲无数次跟她说过,这世上没有鬼神,可若是真有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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