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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叔显走了多久，薛星玉就在旁边随着走了多久。她不知为何会做了这样的事，明明她的腿脚不好，明明不会有人知晓。
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没有了。
他曾经说过，祖母给他取小名长生，也是唯一喊他长生的人，如今，唯一成了漫天的白纸，成了土中的棺椁，成了刻了名字的石块，成了镌在心头的伤痕，成了浇灌骨髓的绵绵细雨…
他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抱着那块黑漆漆的木牌，轻声呜咽，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听说，他将季家其他人赶出了淮阳。
听说，他和家中人闹得很僵。
听说，他跪在祖母的灵堂前，日日忏悔。
她不想再听说了，让无双背着她，跳上了季府的房顶。
夜晚的春，风有些暖，拂过她的脸庞，如水般细润。
她趴在屋檐的瓦片上，看着季叔显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盛满纸灰的炉盆。
他一直垂着头，身形萧索，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薛星玉心里莫名升起心疼和怜惜。
他本就可怜，看起来那么光辉鲜丽的身份，背后竟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这何曾不是同她先前一般，想要抽离，却要遭受抽筋扒皮的锥心之痛。
自从他祖母下葬后，他便如这般已经半月了。
突如其来的离别，是这世上最大的遗憾，无法释怀的遗憾，是一辈子的不可磨灭，往后只要片刻触及，便会将结痂之处撕开，再遭受绵绵无期的疼痛。
或许，他需要一场盛大的告别。
林伯站在季叔显身后，轻声地劝着。
“大公子，你好歹去歇歇，灶台上温着粥，喝两口吧，若是老夫人知晓你这般，会心疼的。”
季叔显一点胃口都没有，整个人昏沉，但不好驳了林伯再三的劝诫，只好点头答应。
他舀了几勺塞进嘴里，好不容易咽下几口，却又全部吐了出来。
他干脆放下碗不吃了，忽然想起那日清晨为祖母熬的山药粥，手艺极好的他，熬糊了。
桌上还摆着祖母送他给心上人的玉镯，床头那边的柜子里还锁着她的压箱底，茶杯里的茶喝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杯中，映衬着他发红的眼眸。
仿若她还在，只是出了趟远门，但他刚刚还在给她烧纸。
他很迷惑，他烧纸去的地方，是否就是祖母的远门。
他经历过的死别，是身上的肉被割开了口子，但血还没渗出来。
他忽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他的周围好像空了，一瞬间失去了所有。
炭盆里的纸，祭奠祖母，也祭奠他一无所有。
面前，一张纸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荡漾在他面前，而后落在地上。
他怔愣了片刻，捡了起来。
上面写满了字。
“吾孙长生，烧纸过多，惊起阎罗殿恐慌，以此来信，以解哀思。
你曾言，你无祖母无以至今日，非也，吾无长生无以度往年，彼之余生，吾之所求，皆为顺遂如意。
亲缘如山，山不就山，自成山，水不绕水，水成弯，六亲之事，不可强求，望惜己之身，以踏山河岁月。
死即是始，阳，你之祖母，阴，谁家女儿，你之牵肠挂肚，亦是吾之父母的牵肠挂肚。
莫要悲伤，莫要哭泣，你欢喜吾晴，你苦闷吾阴，你流泪吾雨，吾之盼，长生也！”
季叔显逐字逐句读着从阴间来的信，心里憋闷许久的乌云炸了惊雷，化作云雨喷薄而出，一滴一滴洒在纸墨上，晕染了一团一团的墨迹。
他泪水流了满面，浸湿迷蒙了他的双眼，眼前升起一团雾，使得他抱着双臂旁若无人地哭泣。
亲人的离去总会侵蚀着岁月静好，用哭泣换来的日子，总是被阴雨天填满。
林伯心想，还好，春日的绵绵细雨，终于是该要放晴了。
篱笆围成的那一块地，蔷薇枝叶已经生了新绿，枝头生了几个花骨朵，正含苞欲放，此时，月娘敲了门进来。
月娘的神色有些闪烁，她瞧了无双一眼，又转回看薛星玉。
薛星玉放下手中的小锄头，取了水洗手，然后随着月娘走进了屋内。
“怎么了？”
“我过段时间要走了。”
薛星玉抬起眉头，不解地问。
“你准备去哪儿？”
月娘嘿嘿笑了两声。
“住我们这片的，不都是铁打的屋子，流水的邻居嘛，我呢，准备跟应堂，带着他弟弟离开淮阳，去其他的地儿生活。”
“为何？”
“应堂的事你也知道，说实话，我不是非得应堂不可，他赖我很久了。前段时日，季大公子已经将应堂留在赵家的身契给赎了出来，并交到我手上让我处置。我当时也不知怎么办，后来就到府衙将他的身契给消了，给他自由身，没曾想，他也依旧不肯走，我想他曾经犯过错，但也是被胁迫的可怜人，除了这个，他对我也挺好，这世上没有完人，是人都有缺点，而且修儿很喜欢他，可见，他本性还是好的。”
“只是，淮阳得罪的权贵太多了，现在太平，万一秋后算账，我可对付不了，不死都要脱层皮，所以才有了这个决定。”
“路引好批吗？”
月娘又笑了。
“托你的福，都是大公子帮我弄好的。”
薛星玉会心一笑。
“那就好。”
月娘脸上浮现一层担忧。
“你啊，最近也要小心点，外面的粮食，米啊，涨价了，翻了好几倍，菜钱也跟着涨，有时候去晚了还买不到，最近人心惶惶的，怕是要出事。”
薛星玉点头。
“嗯，我会小心的。”
“明日，我在家中准备一桌宴，吃完了，这些天收拾好，我们就走了。”
“好，明日我过去帮忙。”
“喊上无双，那小子，太能吃了。”
“他出去了，我让他去办点事。”
“季大公子呢，你能去喊他一声吗？”
薛星玉摇了摇头。
“他正值丧期，不好出门，你走的时候和他打声招呼就行。”
“唉，大公子心善，帮了我这么多忙，我也是很想请他吃顿饭感谢他。”
“他那个人心善，帮你就是想帮你，不图回报的，你也不要觉得愧疚，我们是朋友，回头你的那份情，我来帮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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